《双鹤玉》叁和川

37、假恶丑一患毁全局 真璞玉十年定风波4 和亲十二载

　　阿瑶其实怕得浑身都在发抖，唇齿止不住地打颤，她只能紧紧咬住牙关，极力克制着，反复告诫自己不要露怯。

　　来时路上，萧容讲过，当今圣人最不喜的，便是遇事慌张畏缩之人，你甚至可以文武不才，做事却必须沉着冷静、胸有成竹。

　　哪怕做的是错的。

　　她喉头滚了滚，声音是虚空的，缥缈的，几乎是从头顶发出来的。

　　“回禀陛下，民女阿瑶，流着一半羌人的血，又未能如母亲一般坚毅果敢，不配与玉成公主并论。”

　　她的手交叉放在胸前，说话的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在颤抖，

　　“母亲生前唯有一愿，便是让阿瑶终有一日回归故里，替她再阅大殷山河。”

　　看着阿瑶没有光泽的发丝、粗糙的衣裳，听她颤抖不已的尾音，圣人长叹一声，起身背对而立，不忍再看。

　　“她是朕最疼惜的女儿……她出生时，天光将明，朕替她取名为煦，谓如大殷日出之光也。然，瑶，玉之美者，当捧在手中呵护，她的乳名便唤作瑶儿。

　　“朕与皇后，对这个孩子有很高的期待，十七年前，朕甫一登基，当即封她为玉成公主。当年，大殷虽然打退了羌国，可楚王那个样子……大殷不得不与羌国和谈！玉成承担了她那一母同胞的皇兄该承担的责任，遭受和亲这般无妄之灾！”

　　听及此，萧容忍不住瞧了一眼圣人。

　　对方还维持着背对望天的姿势，双手负于背后，那背影看起来倒有些寂寥意味。

　　吴内侍不赞同地冲萧容摇摇头，示意他莫要不敬。

　　“朕的玉成啊！她心怀百姓，为了大殷，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和亲之路。临行前，她同朕讲，若得女，便取名瑶，好让她的女儿，总有一日能归乡。”

　　圣人在殿中独行踽踽，良久，才哑声吩咐道：“给他们二人赐座。说说吧，宗室之中，状告何人。”

　　“两年前，父亲、母亲接连薨逝，兄长莫贺夺权，单方违背和平条约，并将民女放逐至边境部落，羌国再无民女容身之处。民女有罪！不堪重辱，大胆私逃，越边境，直抵钦州。”

　　寥寥数语，阿瑶匆匆将两年的苦痛带过。

　　可任谁都能猜想到，没有了可汗父亲、公主母亲，一个无依无靠的两国之女，无关痛痒的和亲产物，羌国弃之如敝履，大殷又不曾派出使臣将其名正言顺地接回，她如何在两国交恶、战火纷飞的时代里找到生存的夹缝？若是还能活下去，她会贸然选择私逃入境这般犯法的方式吗？

　　阿瑶已然哽咽，沉默着平复了情绪，方继续道，

　　“甫至钦州，深感君恩润泽，成阜县民风淳朴，百姓乐善好施，他们接纳了出奔之人，还引荐民女到绣坊做工。可一日上工路上，光天化日之下，却被当众打晕！

　　“再醒来，已身处黑暗无际的房中，那房间里没有窗，关押着胡女娈童，透不进一丝天光。民女在那暗馆当中，被作为伶人圈养起来，更是被交易给位高权重之人！民女以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是哪个穷凶极恶之徒作出的，可民女，却见到最令人意外的一位。”

　　阿瑶落下两滴泪，声音却是无比坚定，字字泣血，

　　“陛下！民女状告太子之子、广平郡王李烬，为满足私欲，强掳良人，开设暗馆！”

　　大殿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比起如坐针毡的阿瑶，萧容的状态可以说是泰然自若了，仿佛皇宫的常客。

　　他坐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殿内的祖孙二人。

　　阿瑶按照他教的话术，把每一个关键点都剖开讲给圣人听，却没有被打断，这证明，今日阿瑶说的每一个字、遭的每一次苦

　　——她的外祖父，这位坐拥天下、享受至高无上权力的帝王，全都知晓。

　　萧容心中止不住的冷笑。

　　圣人倒是一视同仁，儿女也好，孙辈也罢，只要没有体现出足够的价值，在他心中，皆是死不足惜的。

　　西境发生的事，甚至还有更多萧容仍未查到的，圣人应当也已经知道了七八成，眼下的沉默，不过是圣人还在权衡，李烬是否还有留用的价值。

　　不知过了多久，圣人才悠悠开口：“此事，朕自有裁度，退下吧。”

　　目送萧容与阿瑶离去，圣人摇了摇头，叹道：“虽说是玉成的女儿，终究在外面养大的，不及玉成一分气度，难成大才，可惜了。”

　　圣人撑着扶手，欲要起身，吴内侍连忙上前托住他的手臂：“陛下，老奴方才仔细听了那些话，觉得滴水不漏啊。”

　　圣人顺势借力走下台阶，将吴内侍当个活拐杖：“滴水不漏……呵，你怎知，她说的那些话，不是那小子教的？”

　　“若是萧三郎君修炼了此番玲珑心，也是美事一桩，老奴要恭喜陛下了。”吴内侍嘿嘿一笑，“郎君懂事，知道陛下心中自有明白账，他能查到的事，陛下自然也知道。”

　　圣人冷笑：“是啊，既然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不就是在观望，朕如何选吗？罢了，这回，便遂了楚王的意吧。这个烬儿……朕给过他机会了，可依旧做事激进，不懂弄权，只能走到这儿了。传吴王、齐侍郎、崔少卿，着三人即刻来见。”

　　“是，老奴这就去办。陛下，方才在殿外，老奴瞧着，皇后身边的人将阿瑶姑娘带走了。”

　　圣人摆摆手：“当年玉成殁了，皇后就想把这个外孙女接回国都，是朕没同意。如今她能回来，也算是解了皇后的心结。这个孩子的事，听皇后安排吧。”

　　圣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密实，似乎被拢上了一层轻纱，整片天空染上了淡淡的灰色。

　　他呼出一口浊气，双目中没有一丝光彩：“你瞧，今年的雪要来了。往年，这天一冷，骨头总要疼一疼的。从前绞尽脑汁地治，可如今，朕想……算了，不如随他们去吧。”

　　出了大殿，阿瑶刚松了口气，一名作内侍打扮的人却迎了上来。

　　阿瑶立刻退了半步，将大半个自己藏在了萧容身后。

　　“无妨。”萧容低声安抚了阿瑶一句，便跟来人寒暄起来，“荣内侍，可有什么事？”

　　荣内侍比方才圣人身边的吴内侍看起来还要老一些，头发已经全白了，他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郎君。皇后差老奴过来请阿瑶姑娘，皇后还说，郎君刚刚返京，应先与家人团聚，今日不请您一起了。”

　　萧容颔首：“深感皇后苦心，劳烦荣内侍了。”

　　阿瑶三步一回头，直到萧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垂下头，跟着荣内侍走了。

　　这偌大的国都里，没有阿娘，没有可以依靠的阿叙，连最后的救命稻草也走远了。

　　可她并没有马上见到裴后。

　　阿瑶先被带到了偏殿，一众宫人把她围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将她里里外外洗了一通，从头到脚的衣裳换了，还做了一整套精致的妆发。

　　服饰繁重，阿瑶几乎走不动路，可在宫人簇拥之下，她竟能顺利地跟上荣内侍，在偌大的宫殿中绕绕弯弯，来到了皇后寝宫。

　　殿内熏香缭绕，不知是不是安神香的作用，阿瑶的心跳逐渐平息下来，她按照荣内侍的指点，跪在外殿正中央，毕恭毕敬地向裴后请安。

　　“进来，到本宫身边来。”

　　两名宫人打起珠帘，年近花甲的裴后斜卧在榻上，她一手抵着太阳穴，正闭眼假寐着。

　　裴后虽保养得当，但多年参政，还要打理后宫，正自然地老去。

　　裴后朝阿瑶招招手，示意她到身边坐下：“阿瑶是你的小名吗？”

　　阿瑶温顺地摇头：“回皇后，这就是我的名字，父亲并未替阿瑶起羌人姓名，母亲……也没有替我起汉人的姓名。”

　　裴后叹了一声，拉过阿瑶的手，抚摸似的拍了几下手背：“好孩子，既然你回来了，本宫就来替你做主。以后，你随你母亲的姓，就叫李瑶，你唤本宫为皇祖母，可好？”

　　阿瑶抬头看了一眼这位面善的裴后，犹豫地抿了抿唇，又把头低了下去。

　　“玉成是本宫的掌上明珠，你既是玉成的女儿，那便也是本宫的珍宝，该拥有的，一样都不得少。择日，本宫会为你选一块封地，册封你为大殷的郡主。这是玉成的女儿，该有的尊荣。”

　　裴后攥着阿瑶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她反复地深深呼吸着，才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玉成……走的时候，可遭了罪？”

　　不知是圣人有意还是无意，十余年间，玉成公主留在朝堂的痕迹逐渐被抹去，世人似乎也已经淡忘，玉成公主曾有多么的风光无两。

　　玉成公主李煦，备受宠爱的帝后之女、楚王胞妹，为保大殷万民之安，成了下嫁羌国先可汗的和亲公主。

　　玉成公主抵达羌国后，风沙引发肺疾，这病久拖未愈，沉疴已久，阿瑶早就做好了母亲离世的准备。

　　公主和亲十二载，在天光大好的春日里，如她的名字那般，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她已于睡梦中离去。

　　“自十四年前，父亲掌权后，羌国境内，诸如莫贺这般的主战派，一直蠢蠢欲动。两年前，父亲病死，再无人能辖制莫贺。母亲……殚精竭虑，无奈身体亏空，没多久便去了。”

　　裴后深呼吸几下：“好孩子，你呢？玉成殁了，他们是如何对你的？”

　　“莫贺将我放逐至边境部落，又在恪州边境线征伐，边境部落同样不堪其扰。我虽为两国之女，是两国交好的象征，可战事愈演愈烈，羌人视我如仇敌，这象征，不过是形同虚设。”

　　阿瑶慢慢抽出了手，跪在裴后面前，

　　“殿下，阿瑶私逃回国，是个逃兵，未能承母亲意志，懦弱至极。”

　　裴后看着阿瑶许久，却是笑了：“孩子，皇祖母从未想过，你必须如玉成那般出色。两年前，玉成死讯传来，本宫本欲将你接回盛川！你可知道，是何人在从中作梗，又为何让你流落在外？”

　　她将阿瑶扶起，手上用了些力气，将阿瑶拉回身边，用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慢慢道：“皆是因为，那个无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