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不耐寒》森下雨

5、05 熟悉的乳香

　　作为“陌生人”，秦若昭的声音很熟悉，自我介绍虽然老套，但好像勾住脑海里的什么，带出阵阵虚幻的不真实感。

　　谯韧之起身，礼貌地给予回应，“你好，我是谯韧之。”

　　她本人比照片上还要英气，虽然扎着温柔的低丸子头，穿着杏色调的针织衫和西装裤，但眉眼间的锐利依旧叫人印象深刻。

　　“你真的……”秦若昭迟疑片刻，“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小心翼翼地问出口后，她反而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不知该站还是该坐，直愣愣地看着谯韧之，脸上挤出个平淡的笑容。

　　“当年那场车祸，我失忆了，很多事很多人都不记得了，不好意思。”

　　秦若昭这样单刀直入，倒让谯韧之想起吴双珏。他当时问得比这还要直接，得知自己真的被遗忘后，哭得鼻涕眼泪横飞，好一会儿都上不来气呢。

　　得到答案后，秦若昭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两人面对而坐，刚坐下会议室外就传来了不小的骚动。

　　秦若昭习以为常地解释着：“是艺人来扫楼了，你还看国内的电影电视吗？”后面那句她随口问的，目光却牢牢地粘在谯韧之脸上，仔细品味着她的反应。

　　虽然工作几乎将她的生活全部占满，但看电影的习惯还是有的，只是国内电影这些年……谯韧之索性摇了摇头，“不怎么看。”

　　“这样啊，那国内明星呢？”

　　本以为她只是闲聊，可问到这谯韧之心里的雷达就响了，她谨慎地斟酌后回复道：“确认合作后，我的确恶补了不少国内明星，尤其是代言人的部分。突然要线下会议见面，是这方面要重新考量吗？”

　　如此公事公办的冷漠语气，当头给了秦若昭一棒，一时有些语塞，“没有没有，不是的……这不是明星来扫楼嘛，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看过凡铎演的剧。”

　　凡铎好陌生的名字，上次恶补内娱知识点时，好像没看到这个名字。

　　“哦……我回去搜搜看吧。”

　　一听她回去要特地搜索凡铎的信息，秦若昭脸色大变，“不用不用，凡铎他们剧组今天来扫楼，你应该没见过这阵仗吧，要不要凑个热闹？”

　　反正没见过扫楼，跟着看一眼也算长见识，谯韧之跟在秦若昭身后，向会议室外探出了头。职业使然，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混在人群里的摄像师。第二眼，是引导动线的安保。最后出场的是一男一女两位主角，可现场人头攒动，根本看不清包围圈里的人。

　　封闭的室内，人一旦多起来，空气里难免会堆积起各式各样的味道，虽然离热闹的中心不算近，但她鼻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几缕较为熟悉的香气。

　　“这些年，剧集宣发都喜欢来扫楼。”秦若昭收回视线，仔细观察着谯韧之的神情，“凡铎和林籽芋因为暑期大火，马上又要二搭了。”说到凡铎二字时，她故意放慢了速度，念得格外字正腔圆，好在谯韧之不为所动，短暂打消了她心底的担忧。

　　谯韧之看不出来这样的宣发有什么好处，左右看不清主人公，便无趣地走回座位坐下。

　　“抢完礼物就进来。”秦若昭跟小棠发完消息后，也退了进来。门快合上的瞬间，她捕捉到灼热视线，可抬头后并未找到视线的来处。

　　“突然约线下会，是有什么变动吗？”生意人的直觉告诉谯韧之，有变故出现了。

　　秦若昭收回思绪，转身回到原位坐下，“不瞒你说，是有个大变动。代言人那边因为私生活问题爆雷了，品牌方那边正在紧急筛选新人。”

　　“这么突然，一点风声没有，是压下来了吗？”幸好不是创作团队这边的问题，谯韧之松了口气。

　　“今天就会有爆料了。”秦若昭同样头疼，“据说后天品牌晚宴上会公布新代言人，你跟我一起参加吧，早一步知道也要早做打算。”

　　品牌晚宴，谯韧之参加过不少，后来她觉得商务宴请过于无趣，就把之后的所有邀约全部丢给胡见栾处理了。

　　秦若昭看出了她的迟疑，立刻补充道：“放心，到那之后，我负责商务，你负责休闲。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看帅哥美女了……”

　　以前是不是不知道，谯韧之现在是真的无感了，尤其是哑巴消失之后。她在脑海里及时收住“哑巴”带来的影响，抬头用笑意掩饰眼底的落寞，这是国内的第一单，跟着去多认识些人也是件好事。

　　“行，晚宴有什么要求吗？”

　　秦若昭眉眼舒展开，“晚点我把邀请函发你，要求都在上面。”

　　随着门被推开，会议室外的热闹顺着门缝涌了进来。

　　“要挤过来可真不容易啊！”

　　“哇，我刚抢到凡铎丢的礼物了！”

　　几个年纪较小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进来，其中一个特意走到秦若昭身前，“昭姐，你手气好，帮我开个盲盒呗。”

　　谯韧之不自觉地被外面的声音吸引，有股爽朗沉稳的声线若即若离地传来，好像说的是“见者有份”。她不自觉地探头去寻说话的人，可外面人挤人不利于寻找。

　　“韧之，你来开吧。”秦若昭突然将她拉了回来，“国际导演开的盲盒，够我手下人炫耀好一阵了。”

　　手里突然多出个盲盒，谯韧之推脱不掉热切目光的关注，只好将心思收了回来。

　　见她在开盲盒了，秦若昭立刻支人将会议室的门死死关上。

　　因为要等新的代言人官宣，会议上要讨论的正经内容不多，谯韧之反倒被科普不少国内广告圈的知识，也算有所收获。

　　结束会议时，外面的热闹也散得差不多了。

　　“邀请函我发你了，后天需要我来接你吗？”

　　电梯厅里，秦若昭按下电梯键。

　　谯韧之摇头，“不用，我自己能去。那后天见？”

　　“后天见。”

　　电梯门关闭后，秦若昭原本安定的心再次慌乱起来，她深呼吸着走出会议室。

　　小棠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昭姐，客户那边不是想让凡铎从品牌大使转代言吗？你咋不让我说。”

　　秦若昭叹了口气，“凡铎啊，近期商务资源那么好，说不定会签几个大牌。”

　　有道理，小棠点点头。

　　***

　　从会议室出来，谯韧之就闻到股淡淡的香气，润到肺里特别心安。

　　电梯厅里的味道更浓些，但混杂着别的味道，难以分辨具体是什么。

　　随着电梯门关，封闭的轿厢里，那股味道像是被她体温蒸腾了似的，愈发浓烈起来。

　　柑橘的清甜里，松柏的沉稳见缝插针地涌现，更带有淡淡的烟熏感……

　　谯韧之下意识地掐住虎口，是疼的，不是做梦。

　　这味道和哑巴一模一样！

　　失重感下，她的心毫无预兆地悬起，疼痛在头皮上炸开，有模糊不清的画面在眼前跳转。

　　拥挤的工位间，簇拥着的人群里，浑身是伤的哑巴像出了电子故障的影像般，时有时无。他笑着看向自己，眼睛却在流泪，嘴巴翕动，没有声音传来。

　　哑巴，你在说什么！

　　谯韧之努力地想要听清，耳鸣却骤然炸开。

　　“叮”，电梯到达停车场，门开了，哑巴的脸在眼前展开，他站在门口眉头皱得很深，心事很重的样子。

　　“哑巴，是你吗？”

　　哑巴没说话，伸手将她拉出电梯。

　　十指相触，掌心里含着温热，不是梦境里的冰冷手掌，谯韧之不可置信地抱紧他。较于哑巴的挺拔，她显得有些娇小，一双手将将环住他的腰。她就像禁欲许久的瘾君子，着了魔似地嗅闻他衣物里的味道，像往常那般撒着娇，胡乱蹭着眼泪。

　　“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哑巴的躯体似乎比梦境里还要僵硬，双手垂在身侧握拳，任由她抱着却不给予回应。

　　“你怎么不回答我！”

　　谯韧之疑惑着抬头，刺眼的灯光使哑巴的面庞变得模糊，她抬手，想借触感看清他，可那灯光忽地变强。

　　明晃晃地照耀里，她竟头晕目眩，向后晕倒了。

　　***

　　冰冷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还没来得及反应，尖锐的针头就扎进了皮肤。

　　吴双珏无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谯韧之和护士纷纷抬眼看向他。

　　“针扎在我手上，你疼什么？”

　　看她受罪本就心疼，好心好意还反被数落，吴双珏本就脆弱的心灵摇摇欲坠，借机彻底将心里的情绪爆发了出来。

　　“就你能，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快三十的人了竟然营养不良，你到底怎么过日子的？胡见栾说你最近状态不好，我看你不是状态不好，你就是在虐待你自己！”

　　人声嘈杂的急诊室，不少人被他的大嗓门吸引。

　　吴双珏出生时左眼上方有块点状的胎记，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小时候那块胎记呈嫩粉色，后来随着年岁增长，逐渐淡化成肤色，只在情绪激动时才会显现。

　　谯韧之见那胎记隐隐有了显现的迹象，软着声音抱怨着：“吼什么，头都要炸了。”

　　注意到四周投来的眼神，吴双珏清着嗓子挪到另一侧，背对着急诊室大厅，“营养不良，这都什么年代了？”他无语得直摇头，语重心长地说着：“工作那么拼干什么，再说了谯舒之赚的金山银山都够你几辈子衣食无忧了，干嘛这么折磨自己呢？”

　　谯韧之倔强地靠在椅背上，“他是他的，我是我的，不一样。”

　　亲兄弟是得明算账，但在谯舒之面前，无论她怎么算都算不清的。

　　这点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那是他乐意，他心甘情愿。”吴双珏恨铁不成钢地凑到她跟前，将她的手指按在信托基金的账户上，逼她花钱，“你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她摇头，“不一样。”

　　“谁能犟得过你啊！爱吃苦你就吃吧！”

　　吴双珏气不过，干脆不跟她说话，玩着手机等葡萄糖打完。

　　谯韧之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的电梯，又是如何被吴双珏找到的。在她的记忆里，是活生生的哑巴将她带出了电梯，随后她忽然失去了意识，再清醒过来是吴双珏抱着她在急诊室里大呼小叫。

　　“你发现我时，我就坐在电梯旁？”

　　吴双珏表面上不想搭理她，可眼神还是不自觉地往她那瞟，“可不是，换别人看了还以为你打坐呢。”

　　“打坐？”

　　“对啊，你晕倒还挺会找姿势，知道怎么不会摔。”

　　谯韧之忍下他的阴阳，“就我一个人，没其他人呢？”

　　“要不说你运气不好呢，晕了那么久没一个人发现你。”吴双珏双手交叉在胸前，想着发现她时的场景就止不住后怕，“得亏我来得早，不然你就在那过夜了。”

　　“那块儿有监控吗？”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倒让吴双珏陷入了语塞。她的想法很简单，她要验证哑巴是否来过。

　　视觉、嗅觉和触觉都在告诉她，他出现过。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吴双珏看见来电人，起身往急诊室外走去。他差点迎面撞上推着重伤患的推车，幸好躲闪及时，没造成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