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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沈让求婚成 ...

  •   沈让求婚成功以后,陈妈妈和林爸爸果然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婚事。

      沈让本来想把婚礼的事情承担下来,可是爸爸妈妈的热情实在让他插不上手。林知予跟他说,这个婚礼最重要就是让老人高兴,按他们的喜好来,反正许多老礼咱们也不懂。

      老两口都不是张扬的性子,但在这件事上,却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婚宴订哪家酒店、婚庆公司找谁、请柬用什么样式、喜糖选什么牌子,每一样都要反复考量,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问沈让。沈让就耐心地仔细比较一遍,选出一个林知予可能最喜欢的。

      林知予倒是乐得清闲。她从一开始就撂了话——一切从简,场面不要太大,不要搞得太累。陈妈妈嘴上应着,转头还是忍不住多添了几桌。林知予也懒得管,反正有沈让兜底。她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心安理得,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爸妈家吃饭,偶尔被妈妈拉着看几眼样册,点点头,就算交了差。

      只有一件事,需要她来定夺——婚纱和礼服。

      自己的那件倒是没费什么周章。微微陪她去了两家店,试了五六件,她身材好,皮肤白,穿什么都撑得起来。最后定了一件缎面的婚纱,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裙摆刚刚好落在脚腕上方,走起来不累人,也不会卷进轮椅。又选了一套敬酒的礼服,正红色的旗袍款,侧面开叉不高不低,行动方便。两套试完,微微在旁边鼓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头。

      倒是沈让的礼服,让她犯了愁。她想着不如趁机做两套西装,婚礼之后也能穿。

      沈让的西装不多,都是买的成衣,上衣还算合身,裤子就不太合适了。他的右腿比左腿瘦弱很多,裤管穿上去总是空荡荡的,堆在脚面上,长长地拖下来,盖住半只脚。他穿牛仔裤的时候会把右边裤腿挽上几圈,穿运动裤的时候也这样,利利索索的,他自己也自在。但西裤不行,挽起来不像样子,他又不好意思拿出去改,于是就那么任它垂着,走路时候只能露出一截鞋头。他很在意,但没有办法。

      林知予想着,趁这次的机会,不如找个有经验的老裁缝,量身定做两套。合身的裤子穿在身上,人会精神很多。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接下来几天,她连打听带搜索,问了好几个朋友,又上网翻了半天评论,最后选定了一家裁缝铺。据说老师傅做了四十多年西装,什么体形都见过,口碑很好。

      她先自己跑了一趟。铺子在一条老胡同里,门脸不大,进去倒是豁然开朗。老先生六十出头,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自己做的中山装,针脚细密,板板正正。林知予说明来意,把沈让的情况大致讲了一下,没有说得太细,只提了一句“腿不太方便”。老先生点点头,问了几句身高、体形、平时的穿着习惯,又问了问预算。林知予一一回答,觉得价格也合适,便约了时间,说下次带人过来。

      出门的时候,老先生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姑娘,你费心了。”林知予愣了一下,回头看他。老先生笑了笑,没再多说。她走出胡同,阳光正好,照在青砖灰瓦上。她掏出手机给沈让发了一条消息:“周六有空吗?带你去做两套西装。”

      五分钟后,沈让回答:“嗯。”

      她看着那一个字,笑了一下。收起手机,往胡同口走去。

      ——————

      周六下午,阳光正好。

      林知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对着镜子比了比,回头喊了一声:“哥,换件衣服,咱们去做西装。”

      沈让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顿了一下。“今天不行,”他说,“有个报告要赶,得加个班。改天吧。”

      林知予没多想,把外套挂回去,拿起电话跟老先生约了别的时间。

      下个周三,她算着沈让下班早,特地开车去接他去做衣服。路上买了杯他常喝的美式,放在杯架里。车停在他公司楼下,她发消息说到了。

      过了一会儿,沈让走出来,上了车:“小予,今天有点头疼,想回家休息一下。”

      “怎么回事?”林知予没让他喝咖啡,“要不要去医院?”

      沈让摇摇头,表示要回家睡一觉。于是他们直接发动车子回了家。

      第三次约好,临出门前他又说去不了。每次都是到了最后一刻才告诉她,电话那头的声音吞吞吐吐的,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又像是已经准备了半天,才终于说出口。

      这不像他。

      沈让做事一向有交代,答应的事从不爽约。他若是真去不了,会提前说,会说清楚原因,会安排好下一次。不会这样三番两次地,拖到最后一刻才开口。

      林知予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再约老先生。

      ——————

      周末下午,两个人去新房子布置。林知予在网上买了一堆东西——厨房的调料架、卫生间的毛巾杆、阳台的花架,零零碎碎装了好几箱。沈让坐在地上拆箱子,她踩着梯子往上挂,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调料架粘好了,毛巾杆拧紧了,花架摆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几盆绿萝放上去,叶子绿得发亮。干完活,两个人出了一层薄汗。

      沈让冲完澡半靠在床上,打开电脑看邮件。林知予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进来。

      沈让见她进来,合上电脑,放在床头桌上,朝她伸出手。林知予把水递给他,顺势坐在床边。她低头亲了他一口,嘴唇碰在他嘴角,轻轻的。

      她看着他,想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哥,想哪天去裁衣服?”

      沈让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最近太忙了,”他说,语气平平的,“等……忙过这阵再说。”

      林知予没有接话。她看着他,安静地等着。房间里很静,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沈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开,落在床单的花纹上,又移回来。

      “其实,”他说,“买现成的就行了。”

      “为什么?我可以知道吗?”

      他没说话。林知予没有逼他,只是看着他,等着。她的目光很柔,但也很定,像一潭不动的水,他沉在里面,无处可躲。沈让沉默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叽叽喳喳。

      “我……不想让别人打量我的身体。”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头也压得低低的。

      林知予愣了一下。沈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安静地搁在毯子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从很小开始就不在林知予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体。她帮他按摩的时候,帮他活动脚踝的时候,帮他穿袜子的时候,他都坦然接受。他拄拐、坐轮椅、从轮椅上挪到床上,动作再狼狈也从不避她。他们也曾一起出去,在人前他也神色如常。她眼里的沈让是自在的。他一直是这样,她也一直以为他是这样。所以,她从来没想过,他会介意。

      沈让轻轻拉起她的手,带着它慢慢摸到自己右边腰侧。隔着衣服,她感觉到那里有一道微微凹陷的弧度——脊柱侧弯留下的痕迹,从腰窝开始,一路倾斜下去。“从这里就不对称了,”他说,声音很轻,“这边……没有力气。”他顿了顿,把她的手往下带了一点。“再往下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

      林知予当然知道。那条腿,她从六岁就开始看。看他坐在轮椅上,看他拄着拐杖,看他躺在床上。她帮他按摩过无数次,帮他活动过无数次脚踝,帮他把裤子拉平,帮他穿鞋脱鞋。她以为她看过他所有的样子,她以为他早就过了在意这些的年纪。

      “我不能接受别人在我的身体上量尺寸,”沈让说,声音涩涩的,像很久没有打开的门。

      林知予的手指停在那道弧度上,没有动,眼里闪动着心疼和自责:“那上次我拉着你去定制轮椅,你心里也……”

      沈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毯子上:“上次轮椅量体,我还可以接受。因为那本身就是给残疾人服务的,他们量过很多我这样的人,我不特别。”他顿了一下,“但量体裁衣不一样。那个老师傅量过的都是正常人的身体,他们健康、有力、漂亮。而我这样的……奇怪,不对称,有裤子穿就可以了,怎么还要大费周章地订做呢……”

      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侧,让她感受那道他努力复健想要弥补,却依然存在了三十年的弧度。

      他竟然说,有裤子穿就可以了……

      林知予的眼眶热了。在他眼里,沈让那么好,这些缺陷她根本看不到,可是她却忘了他能看到啊,他只是在她的世界里不在意。出了那扇门,他还是要面对别人的目光,还是要承受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只是从来不在她面前说。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沈让感觉到那里湿了一小片。“那就不做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沈让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

      过了一会儿,林知予抬起头来。睫毛还是湿的,沾在一起,像雨后合拢的花瓣。眼泪已经止住了,只是眼眶和鼻尖还泛着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上沈让的右侧腰下。

      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她帮他按摩的时候,手指从这里一路推上去,能感觉到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像缺了几根弦的琴。她站在他身侧抬手护着他的时候,她的身体曾贴在这里。再向下是臀部——那里比左侧窄了几码,没有多少肉撑着,腰侧的弧线收得急,像一条没写完的句子。穿裤子的时候总是松松垮垮的,皮带要往里面多打一个孔,裤腰还是会在身侧堆出一小片褶皱。她无数次想过,应该给他做一条合身的裤子,一条不用挽裤腿、不用系皮带、不会在腰后堆出褶皱的裤子。

      可是原来,他不是没想到,而是不肯啊。

      她一只手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隔着衣服,从腰侧摸下去。手指经过那道微微凹陷的弧度,经过骨盆边缘突出的骨头,经过大腿外侧那条长长的、早已愈合的手术疤痕。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几乎是虔诚的珍视。沈让的右腿在她手底下微微颤抖起来,那条伶仃的、没有多少力气的腿,像一片被风拂过的叶子,颤得那样轻,那样细碎。

      她慢慢开口了。

      “哥,前几天咱们去看了那个拓扑几何图形展,你看了那个克莱因瓶很久。”

      沈让没有动,但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点。林知予感觉到了,她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他腿上慢慢抚着。

      “的确,那个图案很吸引人——不只是它,莫比乌斯环、三叶草结、罗马曲面,这几个完美对称的图形,都是最吸引观众的。”她顿了顿,“但是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装置。”

      她想起那天展厅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互动展台。一个用弹性材料做成的立体环,挂在架子上,光线打下来,它投出完美的圆形影子。

      “那个环是对称的。但是如果你捏它一下——”

      她伸出另一只手,在空中轻轻捏了一下。

      “它就变了形状。可以是椭圆,可以是不规则的,甚至可以变幻出千般形状。很神奇。”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覆在他的腿上。

      “但不管怎么变,从数学角度来讲,它始终是那个环。”

      沈让终于抬眼。他的睫毛也是湿的,眼睛深处有某种光在微微地颤。他看着林知予,在认真地听她说。

      林知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那天回来,我没事就看了一些拓扑几何的基本概念。”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爸爸说我不懂你的世界,所以我想要了解一些。”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拗口的定义。

      “哥哥,你是专业的,你一定知道——拓扑学关心的是本质结构。一个圆形可以连续变形为椭圆形、不规则形状,甚至变成方形——但它们拓扑等价。”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背诵一篇认真准备过的课文,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之所以在展示的时候,人们做了那些对称的图案,是因为它们在视觉上的确最吸引人,也最易于理解。克莱因瓶通常被渲染成高度对称的样子,但其实它们的拓扑本质并不要求这种对称。我说的对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

      “在拓扑学家的世界里,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和一个完美的圆是一样的。一个形状随意的莫比乌斯环和一个对称的莫比乌斯环也是一样的。拓扑学看的是更本质的连接关系——不是外表是否对称,而是它是否连续,是否完整,是否在变形中依然保持着自己的结构。”

      她停下手指的动作,把手轻轻覆在他的膝盖上。

      “对不对?”

      沈让的眼泪已经不知不觉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又一滴。他没有去擦,只是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白,覆在他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栖息的白鸽。

      他抓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哥哥,”她轻声说,“你是最好的。你相信我吗?”

      沈让捏紧了她的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一根一根,扣得很紧。

      林知予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哥哥,你明明知道的——对称,是拓扑空间里稀有且特殊的性质。”

      她顿了顿,反手握住他的。

      “其实我去找过那位老裁缝了。”

      沈让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我跟他说清楚了我爱人的情况。”她说出“爱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自然,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老先生说,没有人是完美的。他做了几十年的衣服,深知人不是塑料模特,没有一个人的身体是完全对称、没有缺陷的。他们做的衣服,就是要衬托出主人的个性和气质。完美和一致从来不是他们的目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说,这些都不是问题。他的工作,就是让每个人穿上衣服之后,觉得自己是好的。他还帮我量了尺寸,你知道吗,我的右大腿比左大腿粗了足足两厘米。”

      沈让把她拉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膀。他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地抖着。林知予抱着他,一手依然覆在他的腰侧,令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哥哥,”林知予轻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来帮你量尺寸。老先生在旁边指导,好不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帘不再动了,阳光停在地板上,金黄金黄的一片。

      几秒钟之后,他在她的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林知予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整张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倾过身去,把他的眼泪一点点擦干,动作很轻。

      他,是她的爱人。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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