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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蜜蜡珠 我们可以结 ...

  •   付钧笙站起身,朝那架古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不看看?”
      阮昳秾攥了攥手指,没动。

      “付先生,你说是来赔礼道歉的。”
      她站在原地,声音不紧不慢的挑明:“可你带的东西,不像是赔礼,像是下聘。”

      付钧笙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
      “有区别吗?”

      阮昳秾沉默着走到茶几旁边,目光落在那个长条形的雕花木盒上。
      盒子中间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那架古琴。
      琴身乌黑发亮,断纹如蛇腹,岳山处嵌着螺钿,隐隐泛出五彩的光。

      九霄环佩。

      她只在师傅那里见过一次。
      老师徐德怀摸过之后,洗手焚香,念叨了三天。

      现在这架琴就摆在她面前,盒子没锁,暗扣一按就开。

      付钧笙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的存在感太强了——
      哪怕不出声,阮昳秾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沉甸甸的,像一层薄雾裹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手指搭上暗扣。

      咔哒。
      盒子打开。

      琴身完整地暴露在眼前。
      漆面莹润如玉,冰弦细密均匀。她几乎能想象出这琴弹起来的声音——
      一定是松透圆润,低音如钟,高音如磬。

      “试试。”付钧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阮昳秾犹豫了一秒,还是坐到了琴凳上。
      手指覆上琴弦的那一刻,她心里那些杂念忽然都散了。
      冰弦微凉,触手细腻。
      只轻轻拨了一下,一个清越的泛音流淌出来,余韵悠长。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双手放上去,一段小调信手拈来。
      琴声淙淙,如泉水击石。
      她弹的是《流水》的引子,不长,但足够让听的人知道——她不是“随便学学”的水平。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她抬起头。
      付钧笙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像是烧过了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烬,底下还压着火星。

      见她看过来,他移开目光,喉结滚了一下。

      “很好听。”
      他说,声音有点哑。

      阮昳秾站起身,退了一步,和那架琴拉开距离。

      “付先生,这琴我不能收。”
      “怎么说?”
      “太贵了。”她说,“我收不起。”

      付钧笙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不是送你。”他说,“是借你。”
      阮昳秾一愣。

      “放你这里,我想听的时候可以随时来听。”
      他顿了顿:“你弹给我听。”

      这话说得巧妙。
      她不用承“收礼”的情,但他有了下次见面的理由。

      付钧笙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插兜,姿态闲散。

      “你爷爷手里有条临海码头的线。”
      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从下个月初要进一批化工原料,查验率太高,希望能借一借这条线。”

      阮昳秾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码头。
      查验。
      化工原料。

      ——这是来谈生意的。

      她忽然有点想笑。
      果然。
      什么“找了你十二年”,什么“戴了十二年珠子”,说到底还是有所图。

      “您有这样的想法,可以直接去找我爷爷。”
      她说,声音温软:“互利共赢的事,他应该不会拒绝。”

      付钧笙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
      “那样会牺牲我不少东西。”他说,“能简单解决的事,我不想复杂化。”

      阮昳秾没说话。
      付钧笙往前走了一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对婚姻的态度,和你差不多。”
      他说:“只要对方不丑、不傻、不给我找麻烦,我就很心满意足了。”

      阮昳秾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我们结婚后,你获益也很多。”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你那些不老实的长辈,要是敢有什么动作,我勾勾手指就能让他们停下。”

      阮昳秾心里一震。
      他居然把阮家的事摸得这么清楚。

      “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码头的事,还是为了——”
      她顿了顿,没说完。
      付钧笙替她接上话:“还是为了你?”

      “都有。”
      他说:“但你更重要。”

      ——小傻瓜,哪有什么码头?
      ***
      几天前的那个晚上,他站在剧场三楼,看着她上了一辆白色轿车。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还站在栏杆边没动。

      手指夹着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腹,他才回过神来。
      崔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先生,几位叔到了。”

      付钧笙“嗯”了一声,把烟蒂碾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塞名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
      就那么一下,他的手指到现在还发烫。

      “走吧。”

      包厢里六个人坐得整整齐齐。
      他大伯、二伯、三叔、四叔、五叔、六叔。

      付钧笙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几位叔叔今天聚得可真齐整。”

      他坐下来,翘起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不急着咬,看看谁先动。

      “听说你今晚去阮家抢亲了?”
      大伯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
      付钧笙挑了挑眉,没否认。

      “阮家那小孙女,你认识?”

      “认识。”
      他说:“很久了。”
      几个叔叔面面相觑。

      呵呵,意外?

      付钧笙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几位叔叔从今天开始,多练练笑。”
      他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别吓了我未过门的妻子。”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四叔脸色变了变:“钧笙,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妻子年龄小不经事,心思也单纯。”
      “谁要是背地里使绊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可别怪侄儿不讲情面。”
      *
      人散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在楼下的样子——
      她站在爷爷身边,仰着脸,乖乖巧巧的,像一朵被养在温室里的花。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记忆里的她,可不是这样的。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自家老宅的后院。

      那时候他十七岁,付家大火,他赶到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又小又瘦浑身黑黢黢的身影。
      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他面前,抬着头看他。

      她一边哭一边对自己说:“叔叔阿姨让我把这东西给你,对不起对不起......真的救不出来...对不起......”

      他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看着眼前被烟熏得花猫脸一样的小姑娘。
      小姑娘递给他爸妈留下的东西,她小手里攥的断线的珠串也一颗颗散落在地。
      他帮着她捡,却发现还是少了一颗。

      后来他才知道,她回去之后大病一场,高烧三天三夜,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后来,那颗蜜蜡珠他也自己留下了。
      事后每每想起,依旧要佩服这姑娘的勇气。
      她明明比自己矮那么多,小小瘦瘦的,就敢冲进大火谈救人?
      哪里来的这份勇气?
      可他依旧要对自己说:
      付钧笙,做人要还恩也要报仇。

      哪怕这姑娘没有救来你父母性命。
      但这恩你也是要还清的。

      付家大火烧了整整20个小时,那些平日来笑的天花乱坠的人却一个都没出现。

      只有这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
      倘若她没来,他也拿不到亡父亡母的遗物。

      从那以后,付钧笙默默守着她。
      第一次拿到她的成绩单他眼皮直跳,后来安插了几个名师插到她班里——
      没用,她该考多少还是考多少。
      他冷着眉接受。

      她十二岁那年,他托关系给学校加了心理健康课和性安全教育课。
      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做慈善”。

      哪怕知道她大小姐车接车送,但万一呢?
      教育上对这方面一向滞后,假若家里阮老爷子忙起来或是他作为一个异性长辈不好开口呢。

      她十三岁那年闯了祸,得罪了一个不在圈子里常露面的世家。
      阮老爷子到处找线搭桥,他也刚坐上付家掌权的位置,两个人都使不上劲。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
      后来他重金投了人家旗下一个濒死的品牌,让人递了话过去,事情才了。

      但阮老爷子大病一场,她也跟着病倒了。
      他托人送补品过去,不敢用原包装,怕被阮老爷子顺着线查出来。

      她在墨城那几年,他每个月都去。
      远远地看,不靠近。

      有一次她发烧,他在医院外面站了一夜。
      和几年前一样。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守着一个人,守了十二年,连面都没正式见过几回。

      可每次远远看见她,他又觉得值。
      值了。
      他也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

      远远看着,不打扰,不靠近。

      直到听说阮正明给她安排了各种相亲,他都没说急。
      他知道老爷子要点头且早着呢。

      结果那天他坐在办公室里就听到崔杰进来汇报说阮老爷子答应要见杨家人。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笔,擦了擦手上的墨汁,说:“知道了。”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长。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

      她根本不记得他。
      她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他存在。

      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看着她嫁给别人。
      议亲那天,他在剧场外面等了半个小时。

      站在走廊里,隔着门板听里面的声音。
      她说话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和十二年前一样。

      她上三楼来找他的时候,他靠在墙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面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手心里全是汗。

      她问他:“付先生,你说我丢的东西在你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
      干净的,澄澈的。

      他忽然就有点害怕。
      所以他没答。
      塞了张名片,让她回去。
      他想慢慢来。
      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那天晚上他发病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她的脸。
      他摸出脖子上的蜜蜡珠子,攥在手心里。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怕她知道了以后,会觉得他恶心。
      怕她觉得他变态。
      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去阮家那天特地带了把琴。
      看她从楼梯上下来。
      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裙子,外面套了件咖色的毛绒开衫,头发挽成丸子头,露出颈侧流畅的线条。
      他竟感觉有些醉。

      他给她讲琴的来历,讲码头的事,讲他对婚姻的态度。
      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盘算。

      她在算他图什么。
      他当然图。
      图她这个人。
      图她一辈子。

      那天回去之后,他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
      想她拨琴弦的样子,想她低头看珠子的样子。
      *
      没过几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清清淡淡的。

      “付钧笙。”
      他呼吸停了一拍。
      “我们可以结婚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可以结婚了。”

      他坐在会议室里,周围全是人。
      他忘了。
      他在开会。

      站起身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看着他。
      他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们可以下班了。”

      他走出会议室,关上门,靠在墙上。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会炸开。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但随之恐惧对他整个人进行裸绞。

      她为什么要答应?
      是因为她爷爷说了什么?
      ......
      是因为——她真的开始对他有一点点好感了?
      *
      蛇在夜里不睡觉,蛇在夜里盘成一团,然后发了条信息出去:【晚安,付太太。】
      对方没回,大抵睡的很香。
      不过没关系,他甘之如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蜜蜡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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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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