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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士兵霍茨·格霍斯(一) 蝉鸣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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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不已。那声音从教堂门口的老香樟树上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密不透风,像是把整个夏天都煮开了。炙热的阳光灼烧着大地,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空气里有一种扭曲的、透明的颤动,远处的景物都被烤得变了形。教堂门口的香樟树,伫立在炎炎烈日之下,半死不活。叶子都卷起来了,蔫蔫地垂着,连风都懒得动它一下。只有蝉还在那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
宋稷和德斯坦斯,刚送走前来参加弥撒的信徒。后院有一片荫凉,是教堂墙根下的一块三角地,被屋檐和一棵老葡萄藤遮着。他们坐在那里,洗刷圣餐用的餐具。铜质的酒杯,银质的餐盘,一个一个,摆在水盆边上。水是井里打上来的,很凉,手伸进去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舒服。
尼特将水桶里的水撒向天上。水滴落在阳光照射的草地上,泛出彩色的光。一小片一小片像碎掉的水晶。宋稷清洗餐具的动作顿了顿。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无穷无尽的水滴落在地上。不是这种,不是这种明亮的、温暖的、带着彩虹的水滴。是另外一种,是那种灰蒙蒙的、冰冷的、落下来就冻成冰粒的水滴。是那种从天上一直落下来,落到没有尽头的地方,落到一片白茫茫的地方的水滴。他见过,他一定见过,可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
“马格努斯?”德斯坦斯在他的身边轻声呼唤,宋稷恢复正常,他继续手中的工作。铜杯在水里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没什么!”宋稷迎上德斯坦斯有些担忧的目光,他说。“马格努斯,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德斯坦斯有些担心地问。自从马格努斯上次从魔鬼阿巴顿的领域回来之后就经常做噩梦。菲尼神父他们死亡的场景,在他的梦中不断重复。清晰到他能看见菲尼神父胸口的血,能看见尼尔斯神父瘫软的身体,能看见以利亚神父的脑袋转到了背后。午夜梦回时,马格努斯会经常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满身大汗,喘着粗气。有时候他会忘了自己在哪里,会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十字架。这时候,德斯坦斯就会坐起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事了,马格努斯,都过去了!”
“没什么,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感觉!”宋稷笑了笑回答。“德斯坦斯!你看!我送给你的彩虹!”尼特的声音在阳光底下响起。一道小小的彩虹,在草地上升起。那是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来的彩虹,很淡很薄,但确实是彩虹。从红的到紫的,是一道完整的弧。尼特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生机盎然!脚丫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德斯坦斯!你看!你看呀!”
这样的生活真美好!宋稷想,如果他们能一辈子都这样在一起生活,该多好!夏天,蝉鸣,彩虹,水盆里的铜杯。克拉苏先生在书房里写字,德斯坦斯在厨房里煮汤,尼特在草地上奔跑。“克拉苏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宋稷问德斯坦斯,“快到了,应该是后天到家!”德斯坦斯将一个洗得发亮的铜质酒杯放在竹篮里。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然后,他对着正在疯玩的尼特说:“尼特,去厨房找一个银制的酒罐给我!”“好——!”尼特蹦蹦跳跳地朝着厨房跑去。小腿跑得飞快,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马格努斯,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想听,可以随时打断我!”德斯坦斯将另外一个铜质酒杯放进水里。用软毛巾轻轻洗刷。宋稷说:“嗯嗯!你说吧!”宋稷将洗好的餐盘放进脚边的篮子。“叮”的一声,很清脆。“你去封印魔鬼阿巴顿的期间,凯撒来过!”德斯坦斯说得风轻云淡。宋稷的动作停下来,他看着德斯坦斯,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释然地笑了笑,“肯定是久仰你德斯坦斯执事的大名!过来为他的爱人祈祷吧!”
德斯坦斯依旧忙着手中的活。他甚至都没有看宋稷一眼。软毛巾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擦着铜杯。“马格努斯,不要这样欺骗自己!这样不会让你好受的!”宋稷收回自己的眼光,他继续将带着食物残渣的餐盘放进水中。“哗”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你在怪我吗?马格努斯!”德斯坦斯的语气突然就委屈了起来。
宋稷摇摇头,“我不怪你!我永远不会怪你!我希望我们一辈子都可以在一起并肩战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克拉苏先生,我最信任的就是你!无论你做了什么,目的都是为了我好!我相信你的能力!”这一串话说得很快很急。德斯坦斯笑得很温柔,他说:“凯撒过来找你!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宋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大概是他的爱人出了什么事情,所以需要我们的帮助!”宋稷想了想,又问,“之前他来找我们不就是为了能将带着主祝福的圣餐带回去,治疗他受伤的爱人吗?”
“马格努斯,你的语气不对!你在吃醋呢!”德斯坦斯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宋稷用手捧起一瓢水泼向德斯坦斯。德斯坦斯笑着躲开,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他抬手擦了擦,还在笑。但很快,德斯坦斯恢复了他平时那副一本正经、温文尔雅的样子,“我是说真的,马格努斯!他的状态不好,不仅仅是情绪上的问题!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状态的变化,他的身上有浓郁的魔鬼气息!没有成型!但已经在从内而外地改造了他的身体!”
宋稷顿了顿,他认真的看着德斯坦斯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里面铺满了整个天空的繁星。“你看到的我的人生,以后还有他吗?”德斯坦斯的笑容消失,他郑重地点头,宋稷问:“以什么样的身份?”这一次,德斯坦斯没有回答宋稷的问题。他低下头继续擦那个铜杯。毛巾在杯壁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原本欢快的气氛突然就低沉下去。蝉还在叫,但好像远了。
“马格努斯,我到目前为止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用我的能力提前窥视了你的一生!”德斯坦斯的声音很闷。宋稷摇了摇头,“既定的命运,不会因为你的提前预知而改变!就算你强行改变,命运也会将其修正的!克拉苏先生曾经告诉过你这些,不是吗?”宋稷安慰德斯坦斯。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些话有多苍白。德斯坦斯的能力或许对于别人来说是一种恩赐。能看见未来,能知道谁会背叛,谁会离开。但对于德斯坦斯本人来说,那是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噩梦。他看见了,但他改变不了。他知道了,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他爱的人,一步一步,走向他早就看见的结局。
“德斯坦斯,你明天有别的事情吗?”宋稷靠近对方。德斯坦斯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好看,里面铺满了整个天空的繁星。宋稷有一片刻出神,像是被那片星空吸进去了,忘了自己在说什么。“马格努斯,明天的弥撒你来主持!弥撒结束后,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宋稷点点头,他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他靠在座椅上,木椅发出“吱呀”一声。他抬头欣赏着德斯坦斯眼中的满天繁星。
“我想起来了,克拉苏先生后天回来!应该需要去镇上买些吃食!”德斯坦斯漫不经心地说,宋稷的眼神亮了一下。他接着德斯坦斯的话说:“那我们明天带上尼特一起去镇上,他好久没有去镇上了,应该会很开心!”尼特从远处跑回来,“好呀好呀!明天和德斯坦斯一起去镇上!”他跑到德斯坦斯的跟前,张开双手,四五只蝴蝶一闪一闪从他的手中飞出来。“德斯坦斯,这是我给你抓的星星!”德斯坦斯伸手摸了摸尼特柔软的头发,他笑得很慈祥,“谢谢尼特,我很喜欢这些星星!”
“真的吗?那我再去多抓点!”尼特蹦蹦跳跳地朝着草丛跑去。惊飞了一群飞舞的蝴蝶。宋稷看着尼特蹦蹦跳跳的背影,他说:“尼特很喜欢你,上次他还跟克拉苏先生说,他要和你睡在一间房,让我和克拉苏先生睡在一间房!后来克拉苏先生安慰他,等他长大了,就可以一个人睡在一间房!他哭闹了好久!”宋稷想起这件有趣的事情,分享给德斯坦斯。说着,他自己也笑了。德斯坦斯没有接话,他嘴角的笑容还在,看向尼特玩耍的眼神很深沉。他在思考着什么。
第二天,弥撒刚结束。信徒们都已经离去。教堂里还留着一点香灰的味道,混着夏日的热气,淡淡的。长椅被坐得温热,一排一排空了下来。尼特开心地坐上马车。,他坐在车斗里,两条小腿晃啊晃,晃得车板“咚咚”响。他热情地招呼着德斯坦斯和宋稷,“快点快点!”马车吱呀呀地朝着镇上而去。木轮压在土路上,一颠一颠,扬起一路黄尘。
进城时,例行检查的士兵竟然是上次的那位士兵。他看到宋稷时眼前一亮,“好久没有见到你们了,今天怎么来市里?”他热情地对宋稷打招呼,眼神却看向宋稷身后的马车。“过来买点东西!”宋稷回答。回答的期间,德斯坦斯掀开车帘。阳光从帘子缝里涌进去落在他的脸上。他礼貌地冲着士兵微笑,“今天天气真好!遇到你很高兴!”士兵低下头,他的耳朵红的不行,红得像要烧起来,似乎是被热的。“对对对,今天的天气真好!遇到你我也很高兴!”他说得很快,有点结巴。
德斯坦斯放下车帘。他对宋稷小声说:“马格努斯,走吧!晚点的话,糖就没有了!”宋稷礼貌地同士兵告别。马车行驶进了这座繁荣的城市,他们找了一个地方停下马车。前来照顾他们马匹的男孩很小,比尼特的年纪还小。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脚上全是泥。他仰着头,看着这三个陌生人,眼睛里有一点怯。德斯坦斯给了对方十个铜板,男孩亮着眼睛,对德斯坦斯道谢,“谢谢您!谢谢您!”他连说了两遍,然后转身跑去给马拿饲料。
街上的人很多,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尼特紧紧拽着德斯坦斯的袖子,害怕自己和德斯坦斯走散。年轻的姑娘们穿着厚重蓬松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们也不在意。她们头顶装饰着鲜花的帽子,打着五颜六色的伞。像一片会走路的花园。她们在人群中说说笑笑。当她们路过宋稷三人时,看向德斯坦斯的眼神里,满是惊艳和娇羞。有的姑娘手里的伞都歪了一下。从宋稷等人身边过去后,宋稷听到她们的欢笑声和窃窃私语。“刚刚那个神父长得好美呀!可惜了是个神父!不然我一定要嫁给他!”另外一个姑娘说:“不知道和奥格斯伯爵家的儿子相比,哪个更好看?”“不管不管,我就喜欢他这种长相的!”宋稷听着,忍不住看了德斯坦斯一眼。德斯坦斯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看着前方,牵着尼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仿佛那些话说的是别人。
运送货物的马车从三人的身边路过。车轮碾过石板,扬起高高的灰尘。宋稷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脸。路旁很多商贩在叫卖。“新鲜的鱼!今早刚打的!”“布料!上好的布料!”“铁器!铁匠铺的铁器!”德斯坦斯给尼特买了一包糖果。路过糖饼摊位时,他买了三个糖饼,刚出锅的糖饼甜香无比,油香混着麦香。他给尼特一个,又给了宋稷一个,剩下的一个,他放进了口袋。尼特拿着热乎乎的糖饼,开心地往前跑去,“好吃!好吃!”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差点撞上一个身穿华丽衣裙的贵妇人。那贵妇人皱了皱眉,但看到德斯坦斯,就没说话,走了。
宋稷将手中的糖饼分成两份。他将其中一份递给了德斯坦斯。“你也吃!”德斯坦斯愣了一下,然后接了。他拿着那半块糖饼,没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手里,让那一点热度,慢慢地渗进掌心。往前走着,宋稷看见尼特站在一个摊位前。那里摆了许多的果子。红的,绿的,黄的。堆得满满当当,在阳光下泛着水光。尼特吃着手里的糖饼,眼神却不曾离开摊位上的果子。
摊位老板是个中年妇女。长着一身横肉,看起来比较凶。两只手臂粗得像两根柱子,围裙上全是污渍。“看什么看?能买得起吗?”她冲着尼特狠狠瞪眼。却在看到德斯坦斯的那一刻瞬间变脸。那变脸的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扯了一下开关。德斯坦斯问:“尼特,你想吃这个果子吗?”尼特疯狂点头。德斯坦斯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看向摊主。“这个果子多少钱?”摊主扭扭捏捏地回答:“这位小神父要是想尝,我可以免费给你一些尝尝!”那声音突然就细了,细得像一根线。
德斯坦斯摇头,“我想买一些!”“那就,一个铜板吧!”摊主伸出她脏兮兮的、胖乎乎的手指,像一个陷入恋爱的小女人。她的脸甚至红了一下。德斯坦斯递给对方一个铜板,女人拿铜板时握住德斯坦斯的手不肯松开。那只手又厚又粗糙,带着一股鱼腥味。“夫人,麻烦给我装上一些果子吧!”德斯坦斯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三人离开时,摊主问德斯坦斯,他是哪个教堂的神父。她说自己遇到了一些问题,希望能得到主的开解。宋稷告诉对方:“我们教堂离这里有些远!你可以去任何一个教堂,主会保佑你的!”
女人对宋稷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快又狠,然后,她恶狠狠地将摊位上乱飞的苍蝇一巴掌拍死。那一声脆得让人心里一跳。宋稷三人脚底生风地朝着别的方向走去。生怕慢了一点,那女人的巴掌就拍在了他们的脸上。
德斯坦斯买了一些面粉和牛奶,没有买上糖。他们来的晚了些。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条大路上。这里的人很少。显然,已经出了卖东西的商街。路人皆是行色匆匆。只有一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巡逻。长矛,铁甲,一步一步,很有节奏。站在他们的地方可以看到不远处那座气势辉煌的城堡。那个城堡宋稷很眼熟。是凯撒居住的地方。上次受凯撒的邀请,他来这里参加过晚会。虽然,结局不太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