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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围猎日 他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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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头,脸上的温顺瞬间崩裂,眼底写满不敢置信的震惊与荒谬,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紧:
“父亲?!您说什么?让厄里斯参加神使遴选?”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卡伦·霍华德只是平静地抬眸看他,没有半分怒意,也没有丝毫动摇,只淡淡颔首,确认了这个让他崩溃的事实。
艾利克胸口剧烈起伏,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恭敬,语气急切又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脱口而出:
“父亲,您清醒一点!他不过是个连身份都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他的母亲只是个血统低贱、出身卑微的下等人!”
“那样卑贱的血脉流淌在他的身体里,他怎么可能有资格站在神使遴选的场上?更别说与神明产生共鸣,被神祇选中——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他说得斩钉截铁,满心都是对厄里斯出身的轻蔑与不屑。
在他眼里,那个贱人生下的孩子,连仰望神殿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可面对他近乎失态的反驳,卡伦·霍华德依旧没有动怒。
他指尖依旧轻叩着桌面,神情沉稳而深邃,目光落在眼前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儿子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淡漠。
他没有斥责,没有呵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语气平缓地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意已决。”
“遴选之日,让厄里斯一同参加。”
“至于能不能被神选中,不是你能判定,也不是血统能决定。”
简单两句话,轻描淡写,却彻底堵死了艾利克所有的反驳。
艾利克脸色惨白到近乎扭曲,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暴怒与不甘,狠狠一甩袖,转身重重摔上书房门。
“砰——”
厚重的橡木门发出震耳的巨响,震得桌上书页微微颤动。
卡伦·霍华德坐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对儿子失态的恼怒,只有沉甸甸的疲惫与无奈。
霍华德家族,已经连续两届,没有诞生过一位神使了。
曾经煊赫北陆的名门,如今在贵族圈里声望一路下跌,话语权日渐微弱。若是再不出一个神使,用不了多久,霍华德家就会被彻底踢出核心权力圈,从此一蹶不振,沦为边缘小族。
他不在乎厄里斯是不是私生子,不在乎他的出身是否光鲜,更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
他是家主,他要对整个家族负责。
他只需要一个有可能被神选中的人。
而厄里斯,成绩顶尖、马术超群、心性冷静得不像凡人,那份远超同龄人的资质与韧性,是他在整个霍华德家族年轻一辈里,从未见过的。
这样的好苗子,不用白不用。
更何况……
卡伦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深灰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
他曾向厄里斯的母亲,许下过一个承诺
神界
主神端坐于至高圣光座上,祂沉缓开口,一字一句庄重肃穆,将那项隐秘任务尽数告知塞维娅。
塞维娅垂首静立,墨色长发垂落肩头,琥珀色眸底凝着浅浅的不解。为何她不懂,不过是寻回一缕遗失的神祇本源为何要被赋予如此重的规矩,为何连最亲近的神友都不能告知,更为何不能直接将那人引为神使
可神明的本分让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躬身,清冷应声:
“谨遵神谕。”
话音落下,她转身踏出神殿,白衣孤绝,很快消失在圣光尽头。
直到那道清冷身影彻底不见——
下一秒,至高神座上的主神整个人直接瘫坐下去,金辉一散,威严碎得一干二净。
祂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长吐出一大口气,活像刚熬过一场天大的考验。
“呼——吓死本尊了,总算糊弄过去了!”
主神单手撑着下巴,坐姿散漫又随意,哪里还有半分诸神敬畏的至高模样,活脱脱一个藏在神殿里摸鱼的老顽童。
祂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自言自语,语气委屈又心虚:
“刚刚……是不是说得太严重了啊?”
“又是禁忌又是宿命的,会不会把那小冰块吓得一路紧张兮兮?”
“本尊本来只想轻松点交代,结果一开口又端起架子,真是要命……”
祂越想越心虚,伸手挠了挠圣光凝成的长发,一脸懊恼:
“万一她觉得任务太可怕,半路给本尊撂挑子怎么办?”
“她若想不起来万年前的事儿,那本尊这盘大棋不就白下了?”
嘀咕完,主神又迅速坐直身子,强行绷起脸,努力找回那副威严庄重的表情。
可惜刚坚持三秒,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最后干脆破罐破摔,趴在神座扶手上偷笑。
“算了算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本尊只管看戏,只管兜底,完美!”
“你是没看见主神那副头疼的样子,对着一叠神使候选名册,眉头都快拧成结了。”
神域的云絮柔软如棉,鎏金色的微光漫过浮空的神殿群,风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爱神倚在一株开满淡金色小花的神树枝桠上,晃着脚尖,正听身旁的东陆之神洛林说笑。
洛林一身鎏金白纹长袍,金发耀眼,眉眼明亮,性子全然不像别的神明那般端着架子,他笑着摊手,语气轻松又促狭,“我干脆把麻烦一推,说东陆今年实在无人可选,先溜为敬。”
爱神掩唇轻笑:“也就你敢在主神面前这般随性,换了别的神,早乖乖站好挨训了。”
“规矩是死的,神是活的嘛。”
洛林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可目光不经意间往远处一瞥。
一道清冷的白衣身影,正自云端缓缓走来。
塞维娅一袭长裙,墨色长发如深夜流瀑垂落
洛林立刻扬声朝她招手,语气热情又自然:
“塞维娅!这边!”
爱神也立刻来了精神,挥着手笑道:“可算等到你了!我和洛林还在说你呢。”
塞维娅缓步走近,微微颔首示意,声音清淡:“找我何事?”
爱神凑上前,蜜糖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我听侍者说,主神单独派你去人界,还是去北陆那种冷飕飕的地方——说,是不是去提前挑神使啊?”
塞维娅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她抬眸,琥珀色眸底平静无波,只淡淡敷衍了一句:
“只是例行事务,不必多问。”
洛林一眼便看出她不想多说,也看出她眼底那一丝微不可查的茫然,立刻笑着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轻松幽默:
“好啦好啦,别逼她了。主神交代的事,向来机密,咱们少打听就是。”
他转而看向塞维娅,语气依旧明朗:
“北陆可比不了东陆暖和,你这一去,记得多照顾好自己。要是遇上什么难缠的人和事,随时传讯给我,我去给你撑场子。”
爱神在一旁听得偷笑,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小声揶揄:
“哟,某些人嘴上说是撑场子,我看是心疼了吧?”
洛林也不恼,反而坦荡一笑,朝塞维娅挑了下眉:
“心疼老朋友,不行吗?”
塞维娅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清冷的眉眼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语气却依旧僵硬,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时辰不早,我该动身了。”
话音落下,白衣一拂,身影化作一道清冷微光,踏入通往人界的空间裂隙
人界-霍华德城堡
廊下擦着银器的两个小侍女凑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马上就是围猎日了,听说城里所有大贵族都会来呢,到时候马场肯定热闹极了!”
“那可不!今年还有神使遴选的预考,谁要是在围猎上表现得好,可是能在遴选上位置靠前的!”
“我听说艾利克少爷的骑装是特意定制的,连马具都是镀银的,一看就是为了拔得头筹准备的!”
“也不知道今年谁能最出风头……不过依我看,肯定是少爷们的较量。”
“嘘——快干活吧,被管家抓到要挨骂的!”
两人匆匆散开,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北陆的深冬依旧寒冷刺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堡上空,枯枝在寒风里微微摇晃,卷起地面细碎的霜雪。
庭院里的石灯燃着微弱的暖光,映得廊柱上的冰狼纹章愈发冷硬威严。仆人们步履匆匆,搬着毛毯、擦拭栏杆、整理猎具,整座霍华德城堡都沉浸在围猎日前的忙碌与紧绷之中。
马厩附近传来骏马不安的嘶鸣,马蹄轻轻刨着铺了干草的地面。负责照料马匹的马夫仔细检查着马鞍与缰绳,不敢有半分疏忽——明日一旦出现任何差错,都可能引来少爷们的怒火。
到了围猎日当天。
天还未彻底亮透,北陆的清晨浸在一片刺骨的湿冷里。
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狭小的窗棂,落在城堡西侧的偏室地面,映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屋内没有暖炉,没有软垫,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旧木桌,干净得近乎空荡,却收拾得一丝不苟。
厄里斯准时睁开眼,神色平静,一如往日无数个清冷的早晨。
他起身穿衣,指尖抚过身上这套深灰色猎装——料子平整、剪裁合身,是家主昨日特意吩咐下人送来的。
刚整理好衣领,门外便传来两道压低了的下人交谈声,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又藏着不敢明说的轻慢。
“真是搞不懂家主大人,怎么对这个私生子这么上心,还特意给他准备新猎装……”
“小声点!被听见要挨罚的!今日围猎那么多贵族在,可不能出岔子,不然咱们都要掉层皮。”
“知道知道,也就表面功夫罢了,等过了今日,他还不是照样回这冷屋子……”
脚步声靠近,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厄里斯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无波:
“进。”
两个下人推门而入,端着清水与简单的早膳,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动作却比平日恭敬不少。
其中一人低声道:
“厄里斯少爷,时辰不早了,家主大人吩咐,您收拾妥当便去前院集合,围猎队伍马上就要出发。”
厄里斯没有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系着腰间的绳带,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了。”
另一个下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
“您的马已经牵到马厩了,是……是家主特意安排的。”
厄里斯这才抬眸看了他们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沉静如寒潭,没什么温度,却看得两个下人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放下吧,你们可以退下了。”
“是。”
两人连忙放下东西,快步退出房间,像是多待一刻都不自在。
房门关上,屋内再次恢复死寂。
窗外的寒风卷着霜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厄里斯拿起桌边的短鞭,指尖轻轻一握,眼底没有期待,没有紧张,更没有半分对围猎的热忱。
他从不在乎输赢,也不在乎谁的注视。
只是既然有人处心积虑要让他难堪,那他便奉陪到底。
整理好一切,厄里斯拉开房门,踏入清晨微凉的天光之中。
前方,是喧嚣的贵族围猎场;
暗处,是早已布好的陷阱与恶意。
而他脚步平稳,神色淡然,一步步走入这场注定无法平静的风暴中心。
厄里斯刚走到前院的集合处,便看见不远处的艾利克正烦躁地扯着自己的手套,脸色阴沉得难看。
他一看见厄里斯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心头那股压不住的厌恶与排斥便猛地翻涌上来——他死都不愿意和这个卑贱的私生子同乘一路、并肩前往围猎场,更不愿被其他贵族看见他们二人同行。
不等厄里斯走近,艾利克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正与几位家臣交代事宜的卡伦·霍华德。
他强行压下眼底的不耐,换上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声音清亮又得体:
“父亲,我想先行一步前往围猎场,与几位相熟的贵族少爷汇合,顺便与他们打声招呼,也好提前熟悉一下今日的流程。”
卡伦侧眸看了他一眼,深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一眼便看穿了儿子那点不愿与厄里斯同行的小心思,却并未点破。
如今家族声望要紧,他不愿在众人面前戳破儿子的骄纵与狭隘,只是淡淡颔首:
“去吧,注意分寸,不要惹事。”
“是。”
艾利克立刻应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与不屑,连片刻都不愿多待,转身便翻身上了自己的骏马。
马蹄一扬,在侍从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朝着围猎场的方向疾驰而去,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厄里斯沾染上什么不堪的东西。
厄里斯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琥珀色的眸子里依旧一片沉寂,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未曾泛起。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细碎的霜雪。
不多时,卡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地吩咐:
“你也出发吧。”
厄里斯微微颔首,翻身上了那匹家主为他安排的马。
没有簇拥,没有欢呼,只有一道孤直的身影,安静地汇入前往围猎场的队伍之中。
围猎场正门大开,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依次驶入,马蹄踏碎薄霜,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北陆各大贵族悉数到场,衣香鬓影,锦衣华服,男人们身着笔挺的猎装,女人们披着贵重的毛氅,言谈间皆是矜持而骄傲的笑意,目光里却都藏着对这场围猎的重视——毕竟,这可是关系到神使遴选资格的重要场合。
偌大的围猎场早已布置妥当,看台高高搭起,地毯铺至场边,家臣与护卫分列两侧,气氛庄重而热烈。
号角手立于高台,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吹响开场的长号。
艾利克早已整装待发。
他一身墨蓝色猎骑装耀眼夺目,金发被晨风吹得微扬,浅灰色的眼眸里满是势在必得的锋芒。
他牵着自己精心挑选的骏马,接受着周遭贵族子弟的追捧与奉承,每一个动作都刻意做得优雅而矜贵,恨不得将所有目光都收拢在自己身上。
他时不时望向入口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他在等厄里斯。
不多时,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人群边缘。
厄里斯身上的骑装是合身的深灰色布料,样式简洁却整洁挺括,显然也是出自城堡统一定制。
他没有华丽的纹饰,没有张扬的配饰,却因那一身清冷孤高的气质,在喧闹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少年身姿笔直,眉眼沉静,垂在身侧的手指干净而骨节分明,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周遭的奉承、攀比、暗流涌动,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既不期待,也不畏惧。
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狩猎,正式开始。
高台之上,霍华德家主卡伦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
晨雾渐渐散去,第一缕阴冷的天光穿透云层。
高台之上,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而嘹亮,响彻整片围猎场。
围猎,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