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辣炒酸菜

4、围猎日（二）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划破长空，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整片山林之间。

　　“今日围猎，以猎物多寡、品相论优劣，拔得头筹者，将获得参与神使遴选的优先资格！”

　　传令官的声音清亮有力，响彻全场。

　　子弟们瞬间精神一振，纷纷翻身上马，握紧了手中的弓箭与短刃。

　　艾利克勒着马缰，居高临下地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角落里的厄里斯身上。

　　厄里斯微微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他轻轻握住马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局促。
　　随着家主一声令下，数十匹骏马同时扬蹄，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风声呼啸，枯黄的落叶被马蹄狠狠踏碎，卷起一地飞散的碎屑。喧嚣瞬间打破了山林长久的寂静。

　　艾利克一马当先，墨蓝色的猎装在林间飞速掠过，如同张扬的飞鸟。他骑术本就精湛，又占着先行熟悉地形的便利，不过片刻便甩开了大部队，身边只跟着几个刻意讨好他的世家子弟。

　　“少爷，咱们往西边去，那边灌木丛密，野兔和山鸡最多！”
　　“今年头筹肯定是您的，谁也抢不过！”

　　奉承声络绎不绝，艾利克嘴角扬着傲慢的笑意，却并未顺着旁人的建议往西去，反而勒住马缰，指向了北侧更为崎岖、荆棘丛生的陡坡。
　　“去那边。”
　　身边的人一愣：“少爷？那边地势险，猎物少还容易伤马……”

　　艾利克瞥了一眼身后远处，那道始终保持着匀速、不紧不慢跟在队伍中段的灰色身影，眼底冷光一闪。
　　“你们懂什么，越是险地，越能猎到大东西。”

　　而厄里斯，始终独自一骑，不争先、不落后，沉默地穿行在林间。
　　他没有刻意追逐四散奔逃的猎物，拉弓射箭也只是点到为止，动作利落精准，却从不多费半分力气。山鸡与野兔应声落地时，他甚至不会下马多看一眼，仿佛这场围猎于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

　　负责在林间整理战果的仆从看在眼里，暗暗心惊——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厄里斯少爷，箭法竟比许多刻意表现的贵族子弟还要稳准。

　　众人在林间分散开，正犹豫往哪边走，艾利克忽然勒住马，扬声朝周围的世家子弟喊道：

　　“各位，别在这边浪费时间了！跟我来北侧！”

　　几人立刻转头看他。
　　“艾利克，北侧那边不是很险吗？”

　　艾利克勒住马，脸上露出一抹从容自信的笑，抬手朝密林深处指了指，语气笃定得让人无法怀疑。

　　“各位放心，我从小在这片猎场长大，比谁都清楚。”
　　“北侧险是险了点，可猎物也最肥。想拿头筹、想在神使遴选时先露脸的，就跟我走一趟，保证不亏！”

　　这话一出，立刻激起一片骚动。
　　“真的？那我们跟你去！”
　　“艾利克少爷熟悉猎场，听他的准没错！”

　　艾利克见状，又故意抬高声音，对着所有人招呼：

　　“都跟上！别落单了，人多声势大，也更容易把猎物赶出来！”

　　一群年轻子弟被他说得热血上头，纷纷策马跟上，很快就簇拥着艾利克一窝蜂往北侧崎岖的密林挤去。

　　有人还是有点不放心，嘀咕了一句：
　　“可是路这么窄，万一出事……”
　　艾利克回头，轻松一笑：

　　“怕什么？有我在。”
　　“再说了，越是这种难走的路，越能显出咱们的本事。等会儿家主和各位贵族大人问起来，咱们也有面子。”

　　众人一听有理，再没人反对，全都紧紧跟着他往前赶。地势越走越险，乱石交错，枯藤盘绕，连马匹都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
　　身边立刻有世家子弟疑惑出声。
　　“艾利克，这条路是不是太偏了？猎物不见得会藏在这种地方吧？”
　　“我看咱们还是回西边平坦些的地方好，那边安全，猎物也多。”
　　艾利克笑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的箭筒，语气自信十足：
　　“越是这种险峻崎岖的地方，越容易藏着体型大、品相好的雄鹿，一旦猎到，神使遴选的预考成绩直接稳了。”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同道中人的默契：
　　“再说了，大家都是为了拔得头筹而来，走别人不敢走的路，才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荣耀，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一群心高气傲的贵族子弟心头一热，立刻纷纷点头。
　　“说得对！有艾利克少爷带路，咱们肯定能满载而归！”
　　“反正跟着你准没错，今年的头筹，非我们莫属！”

　　艾利克含笑颔首，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右侧那棵粗壮的古树
　　浓密的树荫下，一道不起眼的人影一闪而过，动作轻得像狸猫。

　　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人。

　　原本，艾利克的打算再简单不过——不必伤人性命，只需在混乱之中制造一场“意外”，让厄里斯失足坠马、被树枝刮伤脸面、或是被陷阱绊得狼狈摔倒，在所有贵族子弟面前出尽洋相，彻底沦为笑柄即可。
　　他只是厌极了厄里斯那副冷冰冰、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只想狠狠碾碎对方那点可怜的自尊。

　　可一想到父亲私下里那句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话——
　　“厄里斯那孩子，沉稳冷静，或许可以一试神使遴选。”
　　神使遴选？
　　那是属于他艾利克的荣耀！是霍华德家族正统继承人独有的机会！
　　原本只想让厄里斯丢脸受伤的念头，在那一刻便悄然变了味。

　　就在此刻，一道火红如焰的身影骤然从乱石堆里窜出，皮毛在昏暗林间亮得刺眼——竟是一只品相绝佳的赤狐！

　　众人瞬间惊呼出声。
　　“是赤狐！还是成年的赤狐！”
　　“猎到它，今日头筹直接定了！”

　　艾利克瞳孔一缩，当即就要拉弓，可指尖刚碰到箭矢，一道清冷的破风之声已然先一步划破空气。

　　咻——！

　　箭尖精准无比地穿透赤狐的脖颈，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赤狐应声倒地，鲜红的血浸染在枯黄的草叶上，美得惊心动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出箭之人。

　　厄里斯垂着拉弓的手，臂线利落挺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射下了一只无关紧要的山雀。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只足以让全场疯狂的赤狐，拉回马缰，调转方向便要继续前行，连弯腰捡起的意思都没有。

　　众人当场愣住。
　　“他……他怎么不捡啊？那可是赤狐！”
　　“ 疯了吧？多少人抢着要的猎物，他射了就扔？”

　　艾利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猛地抬眼，朝树后埋伏的人投去一道冷厉至极的眼神。

　　动手。
　　不用留手。
　　厄里斯淡漠转身，正要策马离开，树后的阴影里，一道冰冷的箭尖已然对准了他毫无防备的后背。

　　艾利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翻涌着快意与狠戾。

　　就是现在。

　　只要这一箭射出去，厄里斯必定重伤倒地，在所有人面前狼狈不堪，彻底失去参加神使遴选的资格。
　　一想到那个冷傲的私生子即将鲜血淋漓、痛苦呻吟的模样，艾利克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甚至已经摆好了看好戏的姿态，静静等待那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可就在箭矢离弦的前一瞬，异变陡生。

　　艾利克身下的骏马忽然发出一声不安的长嘶，原本温顺的瞳孔骤然收缩，四蹄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猛地发力，疯了一般朝着厄里斯的方向狂奔而去！

　　“该死！停下！”

　　艾利克脸色骤变，猛地勒紧缰绳，拼命拉扯，可那匹马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完全不听使唤，速度越来越快，径直朝着前方那道灰色的身影冲去。

　　不过瞬息之间，两匹马竟然诡异的并肩而行。

　　厄里斯依旧目视前方，侧脸冷白沉静，仿佛对身边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察觉。

　　箭矢在树后顿住，射手不敢贸然出手。

　　若是误伤了霍华德家的正统继承人，十条命都不够赔。

　　艾利克僵在马背上，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骏马与厄里斯并肩而立，呼吸相闻，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埋伏、所有即将上演的好戏，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

　　他死死盯着身旁依旧面无表情的厄里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失控？
　　为什么，偏偏要贴在厄里斯身边？

　　而身旁的厄里斯却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侧脸依旧平静淡然，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他甚至缓缓侧过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艾利克，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偶遇寻常同伴一般，若无其事地开口问好：

　　“哥哥，这么巧？”

　　两匹马诡异并肩，林间的风骤然变得刺骨。艾利克顾不上回答，缰绳几乎要被他扯断，可身下的马匹依旧纹丝不动，像被钉死在厄里斯身侧。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的右臂。

　　艾利克瞳孔骤缩，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手竟不受控制，猛地探向腰间，硬生生抽出了随身携带的锋利匕首！

　　寒光一闪而过。

　　“艾利克少爷！你要干什么——！”

　　周围的贵族子弟吓得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艾利克握着匕首，手臂僵硬地抬起，直直朝着厄里斯的胸口狠狠刺去！

　　他拼命想停手，想嘶吼，想收回动作，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恐惧与疯狂一同冲上头顶。

　　不——不是我！

　　我不想这样的！

　　就在匕首尖即将刺破布料、扎进血肉的刹那，一股更加强横、冰冷的无形力量骤然砸落！

　　“哐当——！”

　　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划破寂静。

　　艾利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匕首应声落地，而他空出来的手，竟像是被另一只看不见的鬼手操控，猛地、狠戾地一把推在厄里斯的肩膀上！

　　“唔——”

　　厄里斯身形一倾，毫无防备地从马背上重重跌落！

　　尘土飞扬。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惊呆了，尖叫声堵在喉咙里。

　　艾利克僵在马上，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低头，死死盯着坠落的厄里斯，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慌。

　　他……他推了厄里斯。

　　就在这时，下坠中的少年，忽然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一向沉静如寒潭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弯起了一抹极清晰的弧度。

　　厄里斯看着他，笑了。

　　像一把无声的刀，狠狠扎进艾利克的心脏。

　　下一秒，少年重重摔落在地，尘土四起。

　　艾利克浑身冰凉，如坠深渊。

　　那一笑，让他瞬间明白——
　　刚才所有的失控，所有的诡异，所有的“意外”……
　　厄里斯，或许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