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生2】电影 【希拉|赦 ...
-
“神必自己预备作燔祭的羔羊。”
——《圣经·旧约》创世纪22:8
希拉并不爱她的孩子。
那柄刀才该是亲生骨肉,是她在一招一式里生出来的。希拉曾警戒自己要铭记这把刀下的第一个亡魂,因为那里连带着她的一部分良心,可惜在这把刀渐渐融成她胳膊的一部分之后,希拉还是忘了。
最开始她还会叫那个一直在身边的跟班提醒自己,但是不知道在哪次把他救起之后,他也忘了。
甚至怎么救的希拉也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人很多——不过很显然对方记得更清楚,在他的描述里,希拉像一辆人型坦克,架着两台机枪冲进去的,神兵天降一样的把他扛走了。
于是希拉的脑海里就会闪过一些片段,然后第无数次纠正似的问,我进去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昏死了,怎么记得这些。
在东锡不好意思的笑声中,她就想起更多,比如希拉进门的时候,她最先看到的其实是内脏,在那个跟班被剖开的肚子里。她尝试扯开旁边那具尸体上的衣服,但那是件质量还不错的定制西服,希拉只能把刀插进衣服里,布料就变成纸皮,一条一条的化开,再一圈一圈的缠到东锡的肚子上,把人拖出去。
医生说只有他们的血型是一致的,希拉没有犹豫。血液顺着流管进入血浆袋里,她看了一会,目光顺着看向桌子上的其他东西,比如被血浸满的碎布条,比如刚拆封的药瓶,比如她正在被缝针的手,比如东锡打空了的枪,比如刀,比如硬币。
人也像纸皮,刀对希拉说。用尖挑开皮肤,埋到血肉里,再跟着希拉用力的方向游过去,红色就会淹没刀身,填满上面的凹槽,把原本不属于它的那个花纹描的更显眼些。
抹掉血迹,希拉经常看着那个字,再愤恨的、悲恨的、怨恨的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缝隙里,用力把那些血渍再挤出去,于是凹槽就变得更深了。
希拉对它的恨更多些,因为它第一次出现就斩断了希拉的过去。父母也好,朋友也罢,那把刀将他们和十一岁的希拉一并隔开——好消息是,作为堂主赏赐的礼物,它足够锋利,斩的彻底,以至于希拉不怎么怀念曾经那段贫民窟里的日子,连同那点恨一起被存进了刀里。
恨是它最爱的东西,以及骨头和鲜血,这些都可以将它的边缘打磨的更锋利。为了活命,希拉只能喂给它更多它喜欢的东西,还有养父给她的那点怜悯。
堂口里有个灵堂,里面放着不少牌位,原先希拉一个都不认识,后来认识的就变多了。养父每次都带着她去,屋子里总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进去呆一会,衣服上就容易也浸满了这味道,次数多了,总也洗不净。
时间一长,连同腰后的那柄刀上也裹上这味道,于是字的凹槽里除了总也擦不掉的血色以外,还多嵌进去点烟气。
希拉看着,强迫似的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动作——顺着以前刻下的痕迹,又划了一遍。
她想过很多次这个字的含义,于是在某次又从死人堆里把东锡拖出来的时候,希拉忽然意识到这该是个挺沉重的字,对她来说是,对别人来说也是。
于是她把刀放下,拿起酒精,倒在自己脖子上,把针头插进脉搏里。
东锡再睁眼的时候就只看见那把刀了,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脖子上的刺痛,头晕眼花的拿起刀,踉踉跄跄往外走去。出了门,他稀里糊涂的看了一圈,才终于抬头看见二楼窗户里冒出的烟圈。
“你的刀。”他气喘吁吁的把希拉从不离身的孩子还回去,“怎么丢那了?”
希拉回头看他,又扭过头去,掐了烟说:“脏了。”
东锡这时才想起揉揉脖子上的纱布,靠着墙想了想,说我帮你洗洗。
希拉没有回应,于是贫血到眼冒金星的东锡又扶着墙下楼去了。听着他拖里拖沓的脚步声,希拉看着手心里的硬币,忽然扔了出去——这是她第七次扔,但是她第六次没有看结果。和第一次不同,希拉看着抛出去的硬币,和前几天一样,抬手抓住,又把硬币踹回兜里。
伽利略是错的。其实答案会比硬币更早落下。
希拉更喜欢枪了——或许只是想逃避那把刀而已。子弹更快,打得更远,而且不需要清理,希拉不用再花时间打磨和清洗,她只需要换弹,退弹夹,再换弹,然后重复下去。
养父的那点爱微不可查,却像洪水一样灌进了希拉的肺里,一次次唤醒她对氧气的渴望。于是在东锡眼里,她变得更谨慎了,希拉在每次动手前的观察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她会观察那些人的关系,会观察房间的构造,会观察哪里动手可以费最少的力气。
希拉会观察他们走路的姿势,观察他们吃饭的动作,观察他们交谈的的神态,观察他们的行走坐卧。她观察的越久,动手的速度越快,子弹越来越准。欢笑或哭喊,会以最快的速度清零,然后希拉站在那里,再观察一次,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是死。希拉理解了反义词。
枪很好,帮她逃避的更快,刀扎不穿的头骨,子弹可以。直到某次希拉换不上弹了,才会习惯性的往后腰摸去,紧接着那把刀会从身侧出现,在另一人手里。
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接过,然后像小时候一样冲出去。刀会给她更多机会观察,因为它不像枪,不会让人快速归零。希拉第一次注意到一些从没注意过的东西,比如纸皮被划开后是会出声的,濒死时会念叨一些名字,有些是母亲,有些是耶稣和上帝,有些是咒骂和恶语。
大多不是对希拉说的,她也听不清,为数不多的几次,希拉听见了祷词,和养父在灵堂里说的东西差不多。
“一切罪都可以吗?”她问眼前奄奄一息的神父。
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她,抬手点向眉心,随后是胸口,不动了。
还有左右肩呢,希拉想着,然后拎起他的手,帮他画完了这个十字架。她看着神父半张的嘴,猜不到他准备说什么。
东锡经过,以为人没死透,抬手补了一枪,没说出口的话就变成血飞溅到希拉脸上。
她站起身,看着教堂上的石膏像,第八次抛出硬币。
这次和第一次一样,硬币落地了。也和第一次一样,答案不是她希望的那个。
希拉平静的把硬币重新拾起,又一次抛出,然后抬手用枪打穿了硬币。
堂主答应了,在最后一个任务之前。东锡不答应,他不明白,也不知道怎么挽留,于是又把她那柄刀递到眼前。
希拉把刀推回去,拿起枪,像往常一样,没有犹豫。
神父大约是对的,一切罪都可以。上帝听到了她的祈祷,于是赐下了羔羊,诞生于血淋淋的羊水里。希拉小心翼翼的将这圣物捧起,抱在怀里,有温度的哭声在耳边响起,这次她不用再隔着玻璃观察了,她可以堂而皇之的走进那些情绪里,让自己放纵其中,行走在人间,如同在天国。
希拉的孩子从来只有一个,叫帕卡,是个男孩,至于之前的,希拉又忘了。
笑吧,爱吧,那些温馨的日子全都会来补偿的。温热的汤和酸甜的糕点,裹着浓油的牛排和撒满糖霜的冰淇淋,水面上的塑料鸭子和打满泡沫的浴球,生日会的彩纸和甜腻的蛋糕奶油,一次次撑大的衣服和飘忽不定的成绩单。刀划过蔬菜的表面,变成美味的汤,又放进嘴里,是暖的。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十年,也可能是三四十年,希拉忘了。柔软的泡泡包裹起她的人生,一层又一层,仿佛一直都是这样的,也会一直这样下去。
很遗憾,羔羊有两只,他们不是上帝的造物。
羔羊的死唤起了希拉的记忆,戳破了她精心编制的泡泡。她努力过拯救她的孩子,最深爱的那个,但羔羊有他的出处,就像希拉一样,总要回去。
恨会跟着她第一个孩子一起出现,那是它的最爱。希拉再次毫不犹豫的拿起,就像之前那样熟练,只不过这次她师出有名,她要为她的孩子报仇,她要寻一个公平,她要为所有的孩子追求正义,要铲除罪恶,要清扫罪犯——去做救世主吧,希拉,打爆他们的头,划开他们的喉咙,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再次变成飞溅的血,就像之前一样。
人也像纸皮,希拉知道的。
一起出现的还有东锡,他知道希拉的习惯,也递出了枪,二人有条不紊的检查着枪里的子弹,等待猎物的大驾光临。
于是魔鬼带着他们的罪恶登场了,希拉仿佛回到了过去,连同东锡一起。
杀掉恶人,如同杀掉过去,杀戮的动作放在一起,他们好像有了一样的目的。希拉又忘了,于是她将自己杀过的每一个人重叠起来,仿佛她沾上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一样的东西,射出的子弹变成了天赐的圣水,锋利的刀是斩断邪恶的圣剑,仿佛她生来便如此,仿佛她的罪不曾存在过,仿佛旧约中审判世人的天使般圣洁。
救世主和羔羊的故事,难道不好听么?
羔羊,何必戳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