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暮》海樱花

3、冬暮 喜欢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冬母开车送冬欣上学。

　　安和市的工作日早高峰，堵得一塌糊涂。车流在路口排成几条长龙，红绿灯变了好几次，前面的车才往前挪了不到两百米。

　　“堵堵堵，说了好几年要扩建，光说不做。”冬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的敲了两下。

　　冬欣坐在后排，塞着耳机，英语听力里那个女人正用标准的英式发音念着一篇关于气候变化的文章。她将音量调高了两格，把冬母的抱怨声被压在耳机外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冬母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七点十分，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纹丝不动的车流：“冬欣，我就把你送到前面路口，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过去吧。”

　　冬欣把耳机摘下来，顺着冬母的目光往前看了看。路口不远了，走过去大概五六分钟。她没多说，把耳机线缠好塞进口袋，拉开车门。

　　二月的安和还浸在冬末的寒气里，明明快要入春，风却依旧刺骨。

　　雪暮白隔着半条街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往前走。冷风把她的围巾吹得歪到一边，她腾出手拽了一下，又塞回口袋。右耳挂着一只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随着步伐晃动。

　　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背挺得很直，风掀起她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又被吹开。清瘦的少女立在晨风里，校服裹在身上，看着有些空荡。

　　她向来是这副模样。孤僻，高傲，看着高冷不好接近。

　　看见她朝这边走来，雪暮白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便利店。

　　动作太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正站在冰柜前面挑东西，他这一步退得太急，整个人撞了上去。

　　“嘶——”

　　陈川捂着被撞到的肩膀转过身来，眉头皱成一团，嘴已经张开了，准备骂人。看清是谁之后，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但语气还是不太爽：“不是，兄弟，你干什么呢？一大早火急火燎的，撞见鬼了？”

　　雪暮白往玻璃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冬欣已经走过去了。

　　“没事。没看见台阶，绊了一下。”

　　“也不小心点。”陈川把从冰柜里拿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一起走？”

　　“不用。”雪暮白说，“你先走吧，我买个早饭。”

　　“啊——”陈川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行，那我先走了。中午打球，别忘了。”

　　“知道了。”

　　陈川拍了他一下胳膊，拎着书包走了。

　　雪暮白等他走远了，才转身走到另一侧的货架前，拿了一份全麦三明治，又绕到冰柜前拿了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

　　付完钱，他没有立刻走，只是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对面校门口。

　　直到七点二十五，他才站起来。把三明治塞进书包侧袋里，推门走出去。

　　“等一下，几班的？”

　　“高三一班。”

　　“名牌呢？”

　　旁边检查的女生碰了碰冬欣：“唉，这是你们班新来的同学？”

　　冬欣望去，快步上前：“怎么了？”

　　叶绍明压根没理她，依旧盯着雪暮白不放：“名牌呢？”

　　“他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名牌生活老师还没发，暂时没拿到。”冬欣替他解释。

　　叶绍明当即嗤笑一声，眼神带着摆明了的针对，看向冬欣：“冬主席找借口也不找个像样点的？哪次校服和名牌不是一起发的？校服都穿上了，名牌会没有？你这是在包庇自己班同学吧。”

　　冬欣听出他故意找茬，语气也冷了几分：“我没有包庇，只是陈述事实。你与其在这找茬，不如多管管自己班。”

　　叶绍明寸步不让：“我也是在陈述事实！他现在就是没有名牌，按校规就得扣班级分。”

　　“我再说一遍，生活老师昨天没来上班，校服是班里多余的，刚好是他的尺码，他没拿到名牌！”

　　“校规就是校规，没带名牌就要扣分！”

　　“吵什么？两个学生会的干事，当众争执像什么样子？”教务处主任循着喧闹快步走来，面色严肃，目光扫过对峙的几人。

　　叶绍明见状立刻抢先开口，语气理直气壮：“主任，这名转学生没有佩戴校园名牌，校规明文规定必须扣分。冬主席一直替他辩解，执意阻拦我登记违纪，拒不配合纪律检查。”

　　他刻意添了说辞，把过错全都推到冬欣身上，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

　　冬欣神色未乱，从容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解释：“主任，他是高三一班刚转学过来的新生。昨日生活老师临时缺勤，新生物资没有统一派发，他身上的校服是班级备用的闲置款，并非新生全套物资，名牌确实还没领到，不是故意违反校规。”

　　主任闻言看向雪暮白，见他一身整洁校服，神情沉静不卑不亢，心里便大致明白了原委。

　　他皱了皱眉，开口裁定：“原来是刚转学的新生，情况特殊情有可原，这次暂不记录扣分。名牌后续尽快去生活老师处补办就好，规矩要守，也要懂得灵活变通。都是学生会的同学，检查纪律是为了校园秩序，不是让你们针锋相对、故意争执。”

　　几句话，便摆明了态度。

　　叶绍明脸色一阵尴尬，却不敢反驳，只能悻悻地收起了手里的登记本。

　　主任叮嘱两句便转身离开，周遭围观的学生也渐渐散去。

　　待教务处主任一走，叶绍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转头就对上冬欣：“你别太得意，别以为主任帮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冬欣连眼神都懒得再给他，把怀里的扣分本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雪暮白跟在她身后，快步追上：“刚才谢谢你。”

　　冬欣没看他，边走边问：“你名牌呢，昨天不是给你了吗？”

　　“落在教室忘了。”雪暮白说。

　　话音刚落，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全麦三明治，递过来，“这个给你。”

　　冬欣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三明治，又抬眼看他，没接。

　　“别以为我是在帮你，我只是看不惯他总针对我们班。”

　　“嗯，我知道。”

　　雪暮白跟在她旁边，三明治还举在手里，没放下来。

　　走到半路，冬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向他。

　　“三明治我就先收下了。”她说，把那袋全麦面包从他手里拿过来，塞进校服口袋，“下不为例。”

　　“好。”

　　冬欣：“等会开学典礼右边第一个是我们班的位置，你过去随便找个位置站就行。”

　　“好。那你呢？”

　　“我当然是作为代表上台发言啊。”冬欣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雪暮白被她这副小傲慢的样子逗笑：“嗯，你真厉害。”

　　冬欣立刻不悦皱眉：“你什么意思？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

　　雪暮白把嘴角压下去：“没有，没笑什么。”

　　“你明明就在笑。”冬欣盯着他。

　　“我没有。”

　　“你有。”

　　“好吧。”雪暮白说，“有一点。”

　　冬欣被他这个“好吧”堵得没话说。她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面前这个人像一堵棉花做的墙，你一拳打过去，他用不上力，自己也弹不回来，软绵绵的就过去了。

　　她索性不说了，转身就走。

　　“快去吧。”他说，“再晚要迟到了。”

　　冬欣没理他，但脚步确实快了一些。

　　开学典礼一切顺利进行着，冬欣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候场区，手里捏着发言稿。

　　“接下来，有请学生会主席，高三一班冬欣同学，代表全体学生发言。”

　　冬欣从容地走到主席台中央。作为学生会代表，她经历过无数次发言，眼前这场面，早已驾轻就熟。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高三一班冬欣……”

　　雪暮白站在班级队伍里，一瞬不瞬望着台上发光的少女。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他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原来那个天天哭着追在他身后、要哥哥陪的小丫头，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悄悄长大。

　　现在站在台上的这个人，跟记忆里那个小哭包判若两人。成熟、稳重、独立，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眼。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听得进开学致辞。

　　陈许站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抠着指尖，视线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最后目光一偏，忽然落在雪暮白身上。

　　不同于旁人的散漫走神，男生的视线牢牢锁定着主席台的方向，一瞬不瞬。那眼神，陈许再熟悉不过。

　　藏不住的欣赏，压不住的心动，满满当当，全是冬欣。

　　陈许心里一乐，顿时起了捉弄的心思，悄悄和旁边同学换了位置，拍了拍雪暮白的肩膀：

　　“冬欣真厉害，长得漂亮成绩又好，上天也太不公平了吧。”

　　“嗯，她确实很好。”

　　雪暮白答得坦然，眼睛依旧没从冬欣身上挪开，眉眼间那股藏不住的骄傲，尽数落在陈许眼里。

　　“那可不，追她、喜欢她的男生，能排好长队呢。”陈许继续旁敲侧击，等着看他的反应。

　　雪暮白没说话。

　　陈许干脆不绕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八卦特有的那种兴奋：“那你喜欢她吗？”

　　“她很好，很优秀，大家喜欢她很正常。”

　　陈许急得小声跺脚：“不是这个！你喜欢她，对不对？你别骗我，我从你眼里都看出来了。”

　　雪暮白没有逃避，直言：“对，我是喜欢她。”

　　“我就知道！”陈许差点蹦起来，又连忙压低声音，“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你自己没发现吗？只要她在，你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你很聪明。”

　　“那是，我也就这方面比较擅长。”陈许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

　　雪暮白话锋一转：“你也喜欢陈川吧。”

　　陈许瞬间僵住，脸“唰”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色。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明显吗？”

　　雪暮白无语：“喜欢一个人的眼神，藏不住。”

　　陈许被他用自己的话堵了回来，一时间语无伦次，声音变得又急又小：“你不准告诉他！”

　　雪暮白很干脆地点了下头：“可以。那你也别告诉冬欣。”

　　“为什么呀？”陈许急了，“喜欢就要勇敢一点啊！”

　　雪暮白懒得跟她绕：“你不说，我就不说。不然我现在就去跟陈川说。”

　　“好好好，我答应你还不行嘛！”陈许立刻投降。

　　画风一转，她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他：“你到底为什么喜欢冬欣啊？你们才说没几句话……还是说，你从小就喜欢她？”

　　“新学期，新起点，让我们以梦为马，不负韶华，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陈许问他时，冬欣刚好讲到最后一句话，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往台下走。晨光落在她肩上，亮得有些晃眼。

　　雪暮白不想跟她废话了，只丢给陈许一句：“这跟你没关系。你只要替我保密就行。”

　　陈许原本还想再问点什么，单看雪暮白那决绝的背影，识趣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换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台上的冬欣已经走下了主席台，正在往班级的队伍里走。

　　陈许偷偷看了一眼雪暮白，又看了一眼冬欣，最后看了眼远处还在低头玩手机的陈川。

　　“这学期也太精彩了吧。”

　　“精彩什么？”冬欣走下来问。

　　陈许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没什么，随便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