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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棠 ...

  •   7.

      许家老宅的庭院里种了颗海棠树,是那年许靖沉学剑后移来的,具体的时节许见真也模糊了。
      树干约有碗口粗,树干虬曲,正是花期,淡白色的花朵压在枝头,春日晚间偶尔有雨,风吹到地上,月光下好似光晕碎屑,芳馥满园。
      许靖沉偶尔会在树下摆弄自己刚得手的佩剑,这会儿他用的还是儿童剑,不过半年间,他个头也长了些,跟许见真玩儿,也能得几分了。

      许见真喜欢捣腾些花花草草,大多都是沈孟濂留下的,庭院树后修了个花房,专门养那些沈孟濂喜欢的中看但又格外脆弱的小花小草。
      沈孟濂死于实验室一场意外,那之后,许恩青便不爱来花房,只有许见真日日来照料母亲留下的那些花草——西洋娟,卡特兰经他的悉心调理,短短一年有余便恢复生机,盖叶盛开,瓣如蜡凝。

      这天,许见真刚给花浇了水,关了灯出来,便听见外头似乎有些声响。

      “二哥,靖沉的事,你还是再考虑一下。”
      “老爷子说得很清楚,”那是许恩青的声音,见真思虑片刻,脚步往后退了些,将自己隐藏在花房的藤蔓里,眯眼挑了个缝隙朝外看去,“现在这样……已经是全各方利益的最佳选择。”
      站在许恩青身边的人,看着比他年轻些,不过也是标准的中年男子,身上穿着宽松的T恤,一头深黑色的发底下,是一张与许恩青有些目似的脸。
      “老爷子都走了多少年了,我们不能只全逝者,活人才是最重要的。”那人说。
      “恩泊。”许恩青正色道,“你脚踩在老爷子的地方,说话注意点。”
      那人面色一哂,叹了口气说:“我只是觉得……”他说话时,眼睛只瞄恩青的脸色,“大哥也会希望靖沉能够认祖归宗。”
      许恩青并不动容,他看着面前的人道:“大哥走得早,如何想的,现在也无从得知了,只是老爷子走之前什么都没说,只教不可对外宣称他与大哥的关系。这你也是听到了的。”
      许见真猛地抬头,被他父亲这段话砸得有点晕头转向。
      什么?
      大伯?

      许家大伯许恩义,是个比许恩泊还让见真没印象的人,他那会儿还没懂事儿,许恩义就已经过身,且因为大伯当兵,档案还是保密的,于是他的事,自然也就很少在小辈前提起。
      在吴晴与许恩青放出再婚消息的那段时间,许见真早就把这几人的关系猜了个遍,甚至还动用了不少人脉打听吴晴和他父亲的关系,但诚如许恩青所言,他们之间别说过往有什么私情,哪怕婚后,两个人都不常待在一起。
      许恩青陪着儿子住在老宅,而吴晴则是在市区独居。
      早前何昭提及吴晴和三叔相识,许见真曾有过猜测,吴晴或许是跟许家有些渊源。
      只是没想到渊源跑大伯那去了?
      那许靖沉是大伯的儿子?
      还是啥?

      外头声音响起。
      “是,老爷子是这么说的,但那时候他都糊涂了,他什么不信,吴晴拿着证据来的,验也是验过的,老爷子偏不看,非让那对母子吃这么多年的苦,”他抬高了音调,“你看看靖沉,小心翼翼地在许家生活,我听说——他还要给你儿子端茶倒水!”
      许恩青倏然转头:“我儿子的个性我最清楚,他和靖沉相处得很好,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回老宅住几天看看。”
      许恩泊却丝毫不吃他这一套:“我没空看你们一家人作秀,实在不行,你把靖沉过继给我,反正我膝下无子,就当养儿防老了。”
      许恩青闻言笑了起来:“恩泊,你手头上那几个服装公司缺口一年比一年大,有空关心小孩子的生活,不如把心思放在业务上。”
      许恩泊面色不虞,恼羞道:“我在说家事,你拿公事压我,了不起啊,看来在你这里,有了生意就没了兄弟!”
      说着,许恩泊拍翻了庭院里那雕花的茶几,前阵庄恒送的描金瓷器掉了一地。
      许恩青盯着他,嘴角抽动了下,面色却变得晦暗不明。
      “恩泊,你跟吴晴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没头没尾地说。

      多年后。
      从花房出来的许见真已然是个利落精干的成年人,他穿着修身的衬衣,袖口挽起露出那白皙的胳膊,衣领的纽扣解开了两颗,在外人看来,许见真从天之骄子的位置跌落,娇生贵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被岁月搓磨一番之后,再精雕细琢的明珠也要蒙上尘埃。
      可许见真的身上看不到那小布尔乔亚的无病生吟,他深知这世上有的是在滔滔激流中淌着水过河的人,他即便跌落却还是站在岸边,再叫苦,倒显得不知好歹。
      况且,压在他肩头的东西,比起物质的匮乏,要深刻得多。

      他有他要渡的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取下手套,接起了电话。
      “何昭。”他说。
      对方声音穿透过手机听筒,给许见真耳朵叫的差点耳鸣。
      “喂,你刚是不是给我电话啦?我刚在工地上看施工进度,手机揣兜里没拿。”男人大大咧咧道,“是不是又来问我许靖沉的动向哇?他这人很无聊的,下了班健身,没事就去练剑,偶尔出海钓个鱼,放心他没有……”
      许见真打断了对方的激情发言:“我不是要问你这个。”
      “?”何昭在电话那头阴阳怪气起来,“啧啧啧不是这个是什么,你除了担心你的小弟弟吃了没睡了没你对国内还有什么好奇的事吗?要我说你这种担心纯粹是多此一举,你走之后你弟叫一个风生水起,把之前得罪过他的人都干差不多了,好个你亲手养出来的霸王龙……”
      许见真才想起自己好像有阵子没联系对方,这人自打跟着家里做生意,便经常一头扎到工地上找不到人,大概因为这个,才不知道他已经回来的消息。
      “咳,我回来了。”
      “啊?”何昭在那头顿了顿,大叫道:“不儿!这么大的事儿你丫都不告诉我吗!?”
      许见真忍不住把电话拿到离耳朵三指远:“不要莫名其妙学北京人讲话OK?”
      “Sorry,最近的项目在首都啦!”他笑嘻嘻道,“咋啦,既然回国了要准备大干一笔?”
      “嗯,”他漫不经心道,“我记得你们在皖海有个体育馆,还没完工是吧?”
      “是啊,这你都知道,那个项目我们家藏很深的啦,不要随便说出啊。”何昭爽朗道,“你感兴趣?”
      许见真:“我发给你个名字,这人所在的公司,好像是你们项目的承建方。”
      何昭翻出手机看消息:“…是,你这资料够全啊。”
      许见真说:“你帮我盯着他,找个人打听下这人的生平,但不要让他起疑。如果他有任何怀疑的迹象,控制住他。”
      何昭放大许见真拍的资料,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名字,邱启明,十八岁,男,Beta,职业建筑工人。
      “这家伙谁啊。”他随口问道。
      许见真说:“我怀疑他跟我爸的死有关。”

      皖海地处南方,冬日的中午也有二十五六度,太阳底下穿不住长袖。
      隔着车水马龙,一道整齐的绿色建筑围挡,穿过了中慧路1号到体育路整条街,人行道被挤压得只容单人通过,里面隔着绿化带,是一座成型的钢架巨兽。
      据说这个体育馆的设计图纸,还是请了个知名设计师操刀来的,从落地建设起,时不时地便有些营销号在陆续地跟进进度,为其造势。

      邱启明不懂这些,本来也就是跟着几个工友来的。
      他坐在钢架搭起来外框三层,这周他的活儿主要就是将叉车运来的材料接到这层来,脚下钢板铺着的地面,踩上去会发出闷响,这会儿正是午休的时候,不少工友已经到周边的饭馆吃饭,他点了根烟,一条腿踩在钢架上,大口吸着。
      这工程的工头人还不错,碰上了总会发几根烟,给他们派活的大哥见他年纪小,身板子不太结实,没派太多重活给他。
      工地上,这帮工友闲了便会聚一起聊天打屁,邱启明年纪小,又不是本地人,听不懂那些夹杂着各路口音的方言,大部分时候就在一旁抽烟。
      他冒出脑袋,这会儿日头最是滚烫的时候,他往后躲了躲,想着抽完这根烟再回板房眯一会儿。
      这时,旁边一阵响动。

      邱启明回头,来日带着黄色安全帽,面色跟他一样,晒的黢黑,身上的工程马甲看起来几天没洗,前阵子下雨,红色的泥污粘在身上,现在都能扣下壳儿来。
      那人喘着气,瞥了眼他,开口声音粗野:“你怎么没去吃饭啊。”
      邱启明收腿让出条道:“早上吃多了。”
      那人却没有走他面前过去,而是盯着他看了会儿说:“之前没见过你啊,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
      他又说:“跟着老陈他们来的?”
      邱启明不知道这人说的老陈是不是那个派活的,只是“嗯”了声。
      那人嘀咕着:“年纪轻轻的,跑工地来,上过学没啊。”
      邱启明眉头皱起,他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眼睛长长的,以前当小孩儿的时候去村里拜年,就常被家里人耳提面命说要笑,本来长得就不讨喜,还皱眉头,别人看着不喜欢。
      “没上过,”他含糊道。
      那人却说:“不读书,干这个没前途。”
      邱启明显然是不喜欢这个话题,喉咙里像是含着口痰,哼着声,沙哑道:“读书有前途你读了?”
      “诶你这小孩,我们那时候什么条件,爹妈哪有钱供上学。”
      邱启明却不耐烦地打断了这人的话:“我没爹没妈。”
      对方顿了顿,这回算是听出来他的不爽了。
      “你哪里人啊?你们那地方不管小孩吗?”
      邱启明斜眼忽然抬高了声调,那粗哑的声音撞击着钢架,又给放大了好几倍:“你他妈谁啊,关你什么事?”
      那家伙瞪眼:“诶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干什么呢!”上层忽然传来一个男声,他伸手敲了下隔层的钢板,“妈的要打架滚下去打,找死啊。”
      刚起调子的男人“切”了声,迈开脚跨过邱启明就往外走:“傻X。”

      晚间收工,邱启明没再碰到那男人,他上板房放了安全帽,准备出去找点吃的,转头就碰到个人。
      那人看着眼熟,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倒是起码三十往上了,满脸胡茬,嘴边夹着根烟,眯起的眼上下打量了他下:“你就是中午跟老刘吵架的那个吧。”
      声音更耳熟了,邱启明认出来是中午上层那个男人。
      对方倒是没多问,只是偏了偏脑袋:“走吧,吃饭去。”

      工地附近餐馆不少,他们找了家小炒,里头不少已经吃完了的杯盘狼藉,只有几个也穿着马甲的工人,还坐在空调前吹风耍手机。
      “皖海菜不好吃,油都没几滴,盐也不舍得放,实在都说这里人有钱,”那男人将手机扔桌上,“你想吃啥。”
      邱启明看了眼墙上打印出来的菜品:“剔骨肉吧。”
      男人转头朝里头喊道:“老板,来个剔骨肉,再要个冬笋腊肉。再来两瓶啤酒。”
      说完,对方朝他道:“我姓李,你比我小几岁,叫我李哥就行。”
      邱启明给自己倒水,他说:“我姓邱。”
      李哥说:“我听老陈讲你是从渝州湾来的,我记得那边有个小渔村,就是邱家村吧。”
      邱启明却没由来地说:“邱家村很小,李哥也知道?”
      李哥却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在那翻翻找找说:“你说巧不巧,我表侄女之前找了个对象就是邱家村的,叫什么来着……诺!是不是这个地方。”
      那李哥将手机放到他眼前,上头是张照片,正是在邱家村里那棵老槐树下,一男一女挽着手照的相。
      邱启明看了眼说:“应该是吧,我很小就不住在那了。”

      老宅卧室里,陈旧的桌上正摆着的那份关于车祸的调查报告,如今纸页泛黄,翻起来脆生生地响。
      文件旁边挨着的,是那个崭新的牛皮纸袋。
      许见真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电话里,何昭若有所思道:“我让人把当年那个卡车司机女儿的照片给他看了下,没什么反应,按他说的,他很小就没在那村子里了,说是离家出走,我给你发的地址就是他后来住的地方。”他补了句,“你为什么怀疑他跟那司机有关系?”
      许见真淡淡道:“这个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何昭又在电话那头跳脚:“喂!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种说话说一半的行为非常欠揍啊?”
      许见真难得跟他这么正经,他说:“不让你知道是保护你,谁知道这后面水多深?”
      “……”何昭沉默了下,“要不我还是回来吧,我怎么感觉你这情况比当年还要危险啊。”
      “不用。”许见真说,“你干好你该干的事,贞姨辛苦打下的江山还等着你做大做强呢。”
      何昭却在电话那头嘀咕道:“我倒也没有那么关键啦,你的安全我妈也很在意的,要不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派点人给你,她跟濂叔关系那么好,肯定愿意帮你。”
      许见真却笑着安抚道:“放心,我很安全。”他撩开窗户,他的卧室在老宅深处的一座独栋小楼的二楼,这会儿外头天色渐沉,透过修建齐整的树叶,路灯下那辆日日停着的绿色捷达,驾驶座的窗户正飘出烟来。
      “有人在保护我。”
      “噫!”何昭受不了大叫道,“我真受不了,你们这假兄弟乱搞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么狗血虐恋,啊啊啊我的脑子,它在不受控制的回想你俩这样那样,我真佩服庄恒,他在这种氛围下居然还追你……不知道你们这几个人谁更变态了!”
      “……”许见真看了眼手表,朝着电话那头阴阳道,“那么全世界最有正义感,最有道德感的何囡囡,现在已经八点了,你应该喝好neinei,早点睡觉了。晚安哦,别想太多,容易做噩梦。”
      “……”
      电话挂断前,何昭气急道:“烦死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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