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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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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关静沉没那么喜欢巧克力。
起初是对方给了自己第一颗,后来每回到许见真的房间,他稍显局促,便下意识地找东西转移注意,随手拿来的便又是那个鱼子酱巧克力。
没几回,许见真瞧见便以为他爱吃,那会儿男孩儿来家里一年多了,身上也不长肉,个头窜了几公分,就大有停滞的趋势,于是许见真顾不上困惑这家伙怎么爱吃这种垃圾食品,嘱咐兰姨在屋子各处都放了巧克力,活像是骗猫喝水。
男孩漆黑的眼从面前的被写满的试卷抬起,掠过正上方那几颗摆着的巧克力,如同窃来的片刻光景,他经常在这里,私人会所的击剑馆专门为许家二少装了个写作业的书桌,陪着身高相宜的椅子,铺好舒适的软垫。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男孩总是尽可能快的将试卷完成,好专心地望向台上那正挥舞着花剑的少年。
这两年,许见真的个头窜得很快,身形像如同青竹飞速抽条,两条长腿在台上进退有序,发起进攻时细碎却节奏轻快的步伐,像是电影里优雅的舞者,细而有力的腰身在对方剑光所指的瞬间,稍一后退,侧身躲过对方犀利的进攻,他敏捷如花豹,前一秒的舒展仿佛只是诱敌之策,捕捉到空档的瞬间,他果断出手,银色的长剑直指对方的胸口。
“滴。”
计分器发出嗡鸣,又下一城。
取下面罩,小豹子甩了甩脑袋,视线正对上他那弟弟的眼,他朝他眨了眨:“写完了吗?”
关静沉霎时动作有点乱,他将手臂盖着那早就写满的试卷,摇头道:“还有一点。”
少年脸颊缀着汗珠:“不急,等你写完。”
身后的手下败将也取下了面罩,先露出来的,是那家伙的鹰钩似的鼻子,再是眉骨高挺深邃眼窝,他看着年纪与许见真相仿,面相却成熟许多。
“何昭,叫人送点水来。”许见真随口道。
被叫到名字的人从旁拎起许见真刚开喝两口的水:“刚喝就渴了?”
许见真只是接过,眼睛往旁边递了下:“给我弟的,要温水。”
混血面相的少年将面罩往地上扔,仰头道:“比亲生的还妥帖,你有必要吗?”
许见真皱眉睨了他眼,示意他声音太大了,又道:“我既然认了他,兄弟是什么样就怎么样,还分什么亲生不亲生?”
许见真摸索着手套,似是想起什么,笑了笑:“况且他也不讨嫌。”
说关静沉不讨嫌还是保守了,这小家伙别看小嘴巴说不出什么话,但很懂得看眼色,对于将亲手将自己带进这个圈子,又护得周全的哥哥,他言听计从,渴了端水,饿了盛饭,就连他哥那咖啡要加多少奶,汽水放几块冰,他都记得比兰姨还清楚。
许见真又补了句,“还好看。”见何昭的白眼,他反问道,“不好看吗?”
何昭皱眉躲脸,不想被这人凑上前质问这便宜弟弟是不是帅哥胚子,嘴上应付道:“好看好看,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许见真打趣道:“哟,还会用成语了?贞姨教的?”
何昭简直不想搭话,他确实是混血,母亲何敏贞留学时找了个漂亮的外国男人生的他,后来回国继承家业,何敏贞和男人一拍两散,倒是把他抚养大了。
他跟许见真大小就认识,小时候没少被这人嘲笑自己的口条,现在他一口标准中国腔,但还是时不时的被拿来打趣。
许见真正收拾着,又听到身边人道。
“话说,你知道你继母之前在濂叔的实验室工作过吧。”何昭忽然压低了声音。
许见真侧颜瞧他,对方口中的濂叔是他妈沈孟濂,他是大学毕业后进的许家的公司,正巧当时集团开新业务线,沈孟濂专业还算对口,就进来做研发。
那条业务线的开发到上线,也是许恩青在Lissenence的立足的一战。
许见真心下想着对方又要提那般老掉牙的流言,开口打住:“谢谢你的关心,我觉得我爸跟吴晴那会儿还没搞到一起。”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何昭脸一红,何敏贞似乎是受够了外国男人的浪荡无羁,管儿子管得严,这些大人的花边新闻一向不许他多议论,谁知道许见真这个口无遮拦的,反倒是把何昭这个半洋鬼子吓一跳,“…是那天吃饭,听我叔跟我妈聊天,说之前去实验室找濂叔时,碰到过吴晴和你三叔。”
“三叔?”提起这个人,许见真都不太记得相貌,三叔不太来家里,听那些远房嚼舌根说起三叔也是说他怎么个不成器,以前怎么让老爷子操心,现在好像也就是在家里镶边的公司养着。
“他俩那会儿就认识了?”
“昂,不知道,你要不问问你的好弟弟?”
许见真循着视线看向不远处正埋头写题的男孩,半晌道:“行吧。”
老宅夏日中央空调的冷气不太足,以前许家老爷子住着,年纪大身体畏寒不怕热,后来老爷子过身,许恩青和沈孟濂也没想要太改房子的布局,只是在餐厅和小孩儿的房间加了空调。
许见真没什么胃口,筷子动几下又放一边,拿着遥控百无聊赖的切台,干净的玻璃窗外绿意盎然,晚间蝉鸣更盛,身边的男孩儿吃饭吃得无声无息,再低头米饭都给吃完了。
兰姨正低声询问许靖沉还想吃些什么,许见真打着哈欠,听到对方细软的声音说“米饭就好”。
兰姨点头,少年歪着脑袋瞧着女人转身的背影,又看了看桌面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忽然发觉的不对劲。
“不合口味?”
关静沉那溜圆的大眼睛看着他,白净的小脸一丝不苟的连嘴角不见油光:“没有。”
皖海人靠海吃海,习惯了清淡的饮食,烹调菜品也多是甜咸口,加上两个半大的小孩,理应最了解男孩的吴晴也没有特意嘱咐过,兰姨便自然都以健康营养为重。
越山……沈孟濂的家乡倒是离那儿不远,记忆中母亲确实不爱吃本地菜,许见真半夜碰到过不止一两回——沈孟濂下班回家自己在厨房加餐,闻起来鲜香麻辣一应俱全,年纪尚小的见真吃上一口便被辣得小脸通红,顿顿顿得喝上大半杯水。
沈孟濂见他这样只笑,搂着小见真轻声说“还要不要吃?”。
许见真摇头又点头,辣得通红的嘴又张开,沈孟濂生得漂亮,皮肤白的像雪,点缀着那双眼像是古人诗里会写的风景,他看着依旧那么年轻,朝着自己的儿子总是带着笑,他拍了拍见真的脸颊“小馋猫。”
隔天,许见真便让兰姨做了些越山菜。
可上了桌,小孩儿还是只闷头吃饭,偶尔夹两筷子青菜,吃鱼也就挑了段鱼尾,许见真忍不住提醒道:
“兰姨烧的排骨很香。”
于是男孩伸筷子夹了块排骨,刚放嘴里,就听到一旁的哥哥说:“你吃的那块有肉吗?”
塞得满嘴的男孩又眨巴着那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不知向来吃饭注意力不是在电视机就是游戏机的哥哥,今天怎么有空对他的选择指指又点点。
他那灵光的脑子,此时飞速地转动着,脑子里走马似的最近自己的举动,是否存在什么差错。
许见真对着男孩满脸呆滞的模样,一时间怀疑这家伙跳级的含金量,只是前阵子考试年级第一的成绩单还摆在他房间里,这似乎并不容置疑。
但,这家伙眼下的迟钝也是一点不假。
许见真看着那人的模样。
——或许也不是迟钝。
面前,关静沉默默地将嘴里那块沾满调料的骨头吐在餐盘上,放下了筷子。
许见真将这人的一举一动纳入眼底,在心里找到了个准确的词。
如履薄冰。
少年不再问,伸手挑了段饱满的排骨蘸了蘸料,放在男孩的碗里。
“这一块和你挑的那块,哪个比较好看?”他说。
男孩没说话,在对方的视线下,他戳了戳碗里的那块。
“嗯,还不算笨,”许见真笑着说,“我的弟弟,不管在哪里,吃要吃最好的。”他又补了句,“又不是小狗,吃什么骨头。”
关静沉也不算被亏待过。
在越山的时候,关鹏作为父亲非常称职,他们的家庭也不算贫苦,只是靠山吃山,从关静沉有记忆开始,他的父亲便白日上山,日落而归,隔天将山货放到市场去卖。
如同钟摆般规律而重复。
关静沉脑子很好,小小年纪便跟着父亲算账,稍微大点也跟着父亲上山,越山很高,连绵着看不到尽头的丘陵,蜿蜒到云雾的深处,远看如天上的一片海,宫阙隐在其间。
吃饭的时候,关鹏会挑好吃的给他,做的菜也很下饭,小孩儿早慧,总是把饭吃的干干净净,将自己肚皮撑圆,再吃不下一点儿。
于是,小碗里垒起来的肉大部分都被推了回去。
那样生活没什么不好的。
“我才发现,关这个姓挺好听的,”许见真忽然开口,电视里这会儿正播报着奥运会比赛的讯息,一会儿是击剑的项目,他没有换台,说,“要不我还是叫你小关吧。”
关静沉吃着饭,咽下去才说,“都好。”
许见真托腮,视线在他身上晃:“小关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呀,天天看你就是做题做题,你也要学点东西了,画画?音乐,还是有什么喜欢的体育运动,要是没头绪,找个时间都体验一下。”
许见真说:“虽然说学习是很重要,但是一定不能只学习,多方面发展,这样选择就会很多呀。”
话音落下,电视机开始播报。
“第二十九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男子佩剑团体赛决赛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关静沉放下筷子,那双眸子亮亮的,似乎鼓起了勇气。
“想学这个。”
许见真循着视线,看向餐厅墙上那电视机里播放的佩剑比赛精彩回放,他似笑非笑,语气却很愉悦。
“好啊,佩剑不轻,不多吃点肉,你可拿不起噢。”
多年以后
金属碰撞的声音乍响,男人身形高大,他后撤的瞬间,小腿爆发出力量,两米有余的距离被压缩成一个跃步,他飞身而起,月牙护手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而冷冽的光,向他进攻的对手此刻整个后身暴露在他的眼下,男人手腕一抖,剑身便劈在了对方的肩背。
收剑,行云流水。
许靖沉取下头上的护具,露出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将佩剑交给了台下等着的助理,一旁电脑正开着几个窗口,对外播放着另一头董事局的动向。
这场会议将“开大会定小事”贯彻得非常清晰,除了毫不意外地将回归的许家大少定为集团副总裁、文旅事业群的总经理,其它的更就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儿,大家有模有样地讨论表决了几轮。
大多数能摆上董事局讨论的事务,往往都已经经过了反复的讨论,因而结论在过会之前大多都已经成型。
许靖沉身为CEO,兼了董事局的主席,早习惯了,今天这场会在昨日一锤定音,他自然也懒得露脸走过场,一大早就来了击剑馆练剑,并抽空投了几票支持许见真任职。
他的助理走上来将水递给他,又说:“见真总的任职流程已经发起,等审批完成后内网就会发文,他之前在公司有工号,直接唤醒启用了。”
“嗯。”
助理将平板递给他说:“见真总拿到工号后就申请了出差,出差地点是目前所有文旅项目布点的城市。”
许靖沉看了眼说:“批了吧,新上任需要了解业务,”他顿了顿,继续道,“提前通知子公司的老总,让他们准备好汇报,总监级以上必须参会,核心业务部门可以让经理也列席。汇报内容数据部分,今年的以财务蓝标利润为主,写清楚完成情况,另外加上明年全年的经营方案和Q1的任务分解,还有详细的动作。”
许靖沉一年要听上百场的业务汇报,但他很少提前将要求讲这么清晰,况且这汇报也不是做给他听的。助理闻言露出些许讶异的声色,只听这位年轻的领导说:
“支持新任副总裁的工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