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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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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许家老宅的天井盛满了落日前最盛大的余晖,这里靠海岸更近,温热、咸腥的风吹打着台阶上新换的百合。
一览屏风隔开这落金色,男人清朗的声音十数年如一日,在这他长大的地方,穿过时光,仍旧掷地有声。
“我要几家公司。”
许见真说:“Lissenence旗下的文旅产业线,包括酒管公司,智能工厂和IP文创,另外汽车产业线,以及新能源热管理实验室。”
这话一出,不亚于又在这房间里扔了个炸弹,众人对他的痴人说梦议论纷纷,那几个刚跟许见真撕破脸的李家人更是拍着桌子又要跳起来,毕竟别的不说——旅游公司一直是李家人在打理,要过去李家人做什么?跟他打擂台吗?
许恩泊却没再给他们开口骂架的空隙,只是笑了笑说:“你想回来帮家里做事,作为长辈当然要支持,只是你所提及的是集团比较重要的业务分支,别说把这几家公司让你当总经理,就算只是当个副总玩玩儿,也需要董事会讨论的。”
许见真懒得跟老头子绕圈:“董事会的人今天九成就在现场,要讨论现在可以讨论,没在的那几个独立董事,回头我会把会议纪要抄送给他们。”
许恩泊语气仍像是哄孩子:“这样不合规矩。”
许见真一双眼散发着凌厉的光,面色却仍旧柔和:“规矩的事,三叔你也可以搞定。”
这位浮沉多年的老者比任何一个许家人都懂得不露声色,比起许见真大闹婚礼时,需要做给他人看的愤怒,此刻,面对真正的利益威胁,他反而显得格外冷静。
“见真,你资质不错,有过管理经验,当个公司的总经理够一够,让家里这些老家伙帮你把两年手,没有问题,但是管理一整条产业线,还需要历练。”
许恩泊话没说完,一旁的李越就已经急赤白脸地坐不住了。
“跟他废话什么呀?!凭什么给他,还当个公司总经理,且不说他之前干的那些事,一个Omega还要翻了天?找个男人嫁了回去相夫教子就行,我倒是说漏了,带着个私生女确实不好嫁人——”
话音还没能落在地上,许靖沉倏然起身,不等众人反应,跨步走到李越跟前,大手揪着那人先前被许见真揍歪了的领带,猛地一拽,那力量几乎叫李越只觉空气都被尽数挤了出去,一阵天旋地转,他后背被狠狠的砸在了那地砖上。
在座陷入死寂,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外圈那些被带来参会的小辈哪见过这场面,有些人估摸着还是第一次见这许家大少、二少的真容,谁知道这俩武德充沛成这样,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在这俩跟前,竟然一个都没落下好处。
许靖沉盯着室中许恩泊苍老的脸,出口的话倒是很有礼数。
“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不会说话就不要开口。”他顿了顿,“三叔,这是你教的。”
许恩泊抬头,看向这个自己培养多年的小辈,扑面而来压迫感竟然让他也有了片刻的失神。
“靖沉说得对。”
他面色不惊,低头朝着李越道:“你也是个混账,年纪一大把了,满嘴妄言是非不分,一家人说这样的话,难怪靖沉生气。”
“啧。”
许见真抱着手臂,对着这指桑骂槐还惺惺作态的老人说,“内娱没有你们,就像西方没有耶路撒冷,万古如长夜啊。”
说完,他收起笑容,看着地上的人露出了玩味的神色,他一笑,那眉眼就显得格外有股邪气。
“我只是想提醒三叔,这位和我,可算不上一家人。”
话语间,他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沓资料“啪”地摔在了李越脸上,那已有五旬的男人身体一震,白纸黑字的资料散开,顺着他侧躺的身体,平展于许恩泊的眼前。
屋子里坐在外圈的人起身,还来不及眯眼仔细看看纸上的东西,便被身旁的手抓着坐下了。
接着,室内响起许见真声音如同寒风过境,摧枯拉朽。
“不过,三叔跟李越是一家人。”
他神色竟然带着几分歉意,“当年是我不对,都没过问你们知不知道,就将公司的事公之于众,所以今天我吸取教训,先给三叔看看。”
许靖沉垂眸扫了眼那资料,并不是自己下午给的那份。
“衡氏商业股份有限公司……那不是……”
一旁坐在前排的许家远房看清了纸上的文字,瞧了眼身边坐着的人,视线又落在了先前被扇了一巴掌的李若身上。
许见真盯着脸颊巴掌印越来越明显的女人,笑道:“我在圣彼得堡住了两年,碰巧遇到了个以前的朋友,那天吃饭提起来,才知道他在国内被骗个什么项目,”他若有所思,“说六年前,他拿了块地,人家说要合伙做地产,结果转头给他踹了。”
他眯着眼,打量着李若渐白的面色继续道:“踹了也罢,可他那块地分明是居民住宅用地,现在倒手建了商场,屁股到现在还没擦干净。”
许恩泊没有说话,一时间无人开口,静若寒蝉。
“当然,”许见真笑着说,“对三叔肯定是小事一桩,不过有意思的事,这个商场地段一般,周边房地产烂尾了一大半,里面闭店的门面差不多两层楼,还能保持全年销售额20多个亿,西溪天街也就不过如此吧。”
他拍掌笑着,声音陡然停住,留足了时间给众人反应,才将将开口。
“听说之后,我确实很好奇——这儿居然有个如此天才的商业经营公司,抱着想要好生学习请教的心情了解了下这家商场的背景,结果大家猜怎么着?一通股权穿透,居然穿三叔家里来了。”
这时,躺在地上的李越试图爬起来,嘴里大喝道:“你闭嘴!”
许见真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纸,那上头赫然印着照片,他闲庭信步,很是大方的拎着在屋内展示了圈。
“私开赌场,涉黑涉毒,这年头——”
许见真诚恳的笑道,“三叔,还是您家人有胆量,吃枪子儿的活都敢这么干。”
众人视线在许见真和许家三叔之间来回梭巡,显然,从许恩泊和李家人此刻的反应来看,对方说的事儿十之八九不是捕风捉影,反应过来的人,面上都露出了有些耐人寻味的神色。
许家从来是做正经生意,早年发迹时,受于时代的局限,是有些不太干净的产业,但后来基本都洗白上岸,没能洗白的也都给了下游去做,不会让人抓到这种能从账面上发觉的把柄。
如今许见真拿这几个蠢货开刀,想来也是敲山震虎。
坐在靠前的那几位有些年岁的人,互相对了眼,无声地瞟了下坐在堂中的许恩泊。
后排那远房亲眷,咬着耳朵:“听说许家三爷,以前就……”
“见真,费心了。”
许恩泊打破了寂静,他缓缓起身,那拐杖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李越给许见真踹过的膝盖上,刚爬起来的人又是一声痛呼。
老人步履平缓,走到近前,许见真才注意到,这人眼角的皱纹,确实比五年前要深了些许。
许恩泊对上他的眼:“我是个老头子了,这几年养老的日子,过得太舒心。你人在国外,还在为家里操心。”
许见真却摆手笑道:“哪里哪里,一家人嘛。”
许恩泊却不在绕圈子。
“文旅可以给你,汽车这条线不行,”许恩泊继续道,“实验室也不行。”
许见真在老人跟前半分不退,他说:“实验室是我妈创立的。”
许恩泊哼了声道:“公司的财产,什么你妈我妈的,整个集团还是我爸创立的。”
“巧了,”这种话题简直到了许见真的舒适区,“不才,你爸还是我爷爷。”
“……”
许恩泊剜了他一眼,不打算再给机会让他逞口舌之快,“只有文旅,其他免谈。后天公司董事会商讨,你可以列席。”
许见真却说:“我要求明天上午就过会。”
许恩泊点头:“好。”
老头说完,作势要走,又驻足停下了步子。
“见真。”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转头,两人距离很近,压低的气音也能听得清楚。
“…吴晴死于枪击,你是知道的。”
那双眼睛并没有任何的情绪,眼睑下细密的皱纹就像是冰上龟裂开的痕迹,说这话时,他瞳孔射出光亮,凌洌的视线再明显不过的警告。
面前许见真那张脸年轻又帅气,笑起来,会让许恩泊想起年轻时的兄长,只是眼前这个人眼中的冷漠和狡黠,分明写着比他那仁厚兄长深百倍的城府。
于是,这张让人想起故人的脸,也分外的危险。
许见真稍稍倾身,附于耳畔,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就在那俩身影交错的瞬间,众人所见,许恩泊的身形猛地摇晃了下。
许见真环视一圈,他说:“各位,明天见。”
“你跟他说了什么?”
人走空后的老宅,多少是有点儿冷清的。
这会儿天色已暗,屋里一灯如昼,许大少爷那白玉般的指尖勾着桌面的老料沉香上点缀的兰花,这东西看就是靖沉的手笔,不知在哪找来形似山峦的料子,自然舒展开的花枝攀附而上。
问话的人走到他跟前,垂着眼睛,身躯挡住了客室的光,男人已然修复好了因庄恒的刺激,而破裂的外壳,又恢复成了那副四平八稳的内敛模样,配着这身完美的躯壳。
难怪……
许见真那眉眼微微翘起,声音轻快:“听说这五年,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之前还奇怪呢,我们小关别的不说,脸还是很好看的,怎么也不该缺这个吧?现在…我算是理解了。”
只有许见真爱叫他小关。
没有人会叫他曾经的名字,只有他的哥哥,于是这个称呼就变成了眼前此人的专属。
天井的滴水敲着石板,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心也跟着一道被滴水敲出圆润的凹陷。
再次被叫到这个名字,许靖沉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那双瞳孔极黑,似是口不见底的古井,他不说话,就听着许见真继续道。
“把自己搞这么寡淡,性缩力太强,难怪找不到对象。”
许靖沉嘴角抽了抽,那张无暇的脸像是陡然生成一丝裂痕,躺在椅子上的男人饶有笑意,双眸熠熠,调笑道:“诶,这个表情还不错。”
说许靖沉的性缩力强,这话实在是有故意刺激的嫌疑,这位相貌惹眼的Alpha,从台前露面那天开始,众人对他的外貌关注及曝光便是前所未有的,很长时间,他都是公众心中标准的顶帅富豪的形象,甚至前年娱乐圈做了个Alpha目测性能力排行榜,许靖沉一个新星企业家拿了这男明星排行的野榜榜首。
“对了,你不是说我们没关系了吗?”见真笑容不减,他起身手臂撑着躺椅的把手,“中午刚绝交,现在就和好?”
许靖沉转身就要走,他实在是不该多嘴问这一句,只是脚步刚走出两米远,就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小关。”
许见真窸窸窣窣从座椅旁边掏出个纸袋,“给你的。”
许靖沉盯着这人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许见真动作轻巧的爬起身,赤着脚跳到他跟前,当着他的面拆开了包装,拿出了一颗四四方方,被彩色金纸包裹着的东西。
“鱼子酱巧克力,”他低头对着包装袋的开口,眯眼确认了下,“你喜欢的几个口味都买了,我没记错吧,覆盆子酱、开心果、黑巧,噢,还有橙子。”
男人的视线没有落在他手里的巧克力上,而是那张俊朗的脸蛋,那双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还有他看不明真伪的笑意。
见真,又从未见真。
这是他恨着眼前的人时,心中盘桓不去的念头。
见他不接,许见真玩笑道:“怎么,不敢吃?怕我下毒?”
许靖沉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应了声:“对。”
他的哥哥闻言只是一笑,低头拆开了手里那颗橙子味的包装,咬在了齿间,许靖沉高了他半个脑袋,于是只能微仰着头,似天鹅引颈,牙齿咬碎巧克力的声音那么清晰,仿佛在男人的颅内炸开。
下一秒,那股橙子香,便混着熟悉的温暖气息到了他的唇瓣。
那柔软的舌尖推了半颗被咬开的巧克力,触碰到贝齿的瞬间,那人就像狡猾的蛇,飞速地退了回去,拉开了些距离。
蜻蜓点水也不过如此了。
许见真半边脸颊鼓着,嚼吧嚼吧那甜腻的巧克力,嘴里嘟囔着“下毒?犯得上吗我”,扭头就来溜走,身子刚转向一旁,腰上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钳住,猛地将他拉了回来,他惊呼出声,惯性使然,整个人撞进男人的怀里,慌忙中脚尖只能踩着男人冰冷的皮鞋。
——刚被他调戏过的薄唇就这么堵了过来。
小看Alpha的侵略性,当然要吃上一点甜头,虽然对于他的嘴来说大概算苦头了,毕竟那家伙醉翁之意不在酒,撞开了牙关,绝不是为了这人嘴里的橙子巧克力,他像个不知足的侵略者,搜刮了一通,还不忘将方才作恶的软舌好生惩戒。
唇齿分开时,许见真那双明媚的眼睛映在他的瞳孔,眼眶泛着丝丝红色。
衣服也在挣扎间被揉乱,原本就大了一号的羊毛衫,这会儿被拉扯的领口松垮,锁骨之下的风光也显出来大半。
男人垂眸,额头相抵,拇指摩挲着那细窄的锁骨,自己稍一用劲,便能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指痕,这个认知让他呼吸都跟着错乱,他努力克制着,却还是暴露粗重的鼻息,掐着那人锁骨的手又重了几分。
“你,”许见真声音沙哑,喊着几分慵倦的味道,他又清了清嗓子说:“你再不松开,我又想扇你了。”
“……”
许靖沉无声地放松了禁锢着对方的手臂,扯开唇讥讽道,“双标。”
“对啊我就是,”许见真踩在地上,这才有点实感,他拉了拉衣服,“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而且你这个中午来跟我说‘我们没关系’,刚才又抱着我狂啃的人,到底有什么立场说这个啊!”
那双褐色的眸子眨了眨:“吻技也没有进步。”声音又小了些,嘀咕着,“还是跟只小狗似的。”
许靖沉皱着眉头道,“骂谁是狗?”
许见真:“狗再问?”
许靖沉:“……”
“那个,”许见真满脸得逞的笑,见对方脸色阴沉,知道自己话说过了惹毛了对方,又咳了咳,凑上去说:“你刚才不是问说我跟三叔说了什么吗?”
许靖沉抬眸。
许见真说:“我说了你给我的资料里的一个名字。”
黑眸微缩,眼型便显得狭长,露出思索的眼色。
“你知道这份资料是什么?”许靖沉说。
闻言,他的哥哥却稍一摇头:“说实话,没那么确定,不过今天老头的反应倒是让我有一点头绪,回头查查看。”
许见真和许恩泊那番对峙,说白了就是个互相的试探——或者说,是警告。
他自然是知道许恩泊提及吴晴是为了什么,他早预备着在提防这一手,却始终没有能够拿到足够反击的东西。
直到许靖沉给他那份资料。
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邱启明。
贸然将没有查清的线索露出来,是个很冒险的举动。但许见真要拿到回Lissenence的身份,和许恩泊的交锋除了水面上谈判的筹码,他还得有能够震慑对方的东西。
“时间很紧,很多线索不太清晰。”许靖沉言语有点含糊,他看向眼前的人,“你回来得,仓促了。”
许见真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只拿到了李若那家子的黑料,当然还不够达到他的目的,顶多也就是拿到几家公司,这并不是许见真的诉求。
但是——
“有些东西,回来之后才方便查。”许见真说。
许靖沉盯着他,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见他面色,许见真仿佛猜出了他藏匿起来的话语,却心照不宣的没有说开,只是继续道:“你的那份资料,我的直觉很有用。”
“嗯,”许靖沉淡淡道,“我猜应该和你在查的事有关。”
说着,他感觉到许见真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他抬眼,迎向这双自己曾经日思夜想的眸子。
“小关,为什么要给我?”
许靖沉张嘴,俊美的脸那冰冷的轮廓仿佛有些松动,他也想很豁达地说——给你就给你,因为我想帮你。
但出口的话却是:“哥,你那时候不惜跟我上床也要拿到的东西,也就是这些吧。”
许见真闻声看着他的眼色不变,仍旧柔柔的,含着笑意。
“那现在呢,”他声音很轻,“我需要跟你上床吗?”
还是不行。
许靖沉眸子动了动,喉头滚动,他如鲠在喉,无法咽下,却也难以吐出来。
“不需要,”许靖沉弯腰,捡起了那袋来往间掉在地上的巧克力包装袋,“
有这个就行,我对其他的没兴趣。”
“噢。”哥哥抱着手臂,“但是话说回来,巧克力你还是少吃点吧,对你来说可能真的有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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