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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越山 ...

  •   4.

      “哥哥。”
      房门打开,那洋娃娃似的小脸就这么仰头看着自己,许见真视线下移,注意到这小孩圆圆的小手,怀抱着一本……初中习题。
      许见真扶着门,等着对方开口。
      “这道题,”8岁的关静沉动作笨拙地将习题册展开,指着一道几何题同他说。
      “我不会做,可以麻烦哥哥教我吗?”
      许见真凝视他片刻,侧身让出了条道,接过了习题册。
      房间的构造与关静沉所住的那间相差无几,但比之他那空荡荡的卧室,眼前的哥哥显然一早将自己的爱好品味装点其中。
      亮色的墙纸两侧挂着前阵子从佳士德拍来的山水画,拐弯到卧室的距离做了镂空的圆拱隔断,浑圆的空隙正中摆了株关静沉叫不出名字的景观植物。
      他跟着比自己长了几岁的少年,在木制的茶几前停下脚步,自觉脱鞋才敢踩上那手工羊毛地毯。
      许见真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抬头瞧了眼他。
      “坐吧,”他将习题册扔桌上,随手拿了颗桌上的巧克力递给眼前的男孩,开口道,“答案是多少。”
      关静沉愣了愣,洁白的贝齿咬着唇,半晌才说:“不知道。”
      许见真却看着他,眼眸仿佛要直抵他的灵魂。
      “你知道。”
      他说着,漫不经心的拿起一旁的手机,指尖按着按键。
      “你出生在越山梧桐县,5岁时,你父亲关鹏想尽办法送你进了越山市里的小学,你很出名,小学读了两年跳了三级,第三年你就被越山一中破格录取。”
      他余光撇见男孩发白的面色,耳朵却红了起来,继续道。
      “吴阿姨将你转到我们学校,进的也是初中部,但是我校初中教的几乎都是高中的课程,也就是说,你能通过入学考试,这道题难不住你。”
      许见真说:“答案是多少?”
      关静沉顿了顿,小声道:“九又三分之一。”
      许见真勾唇一笑,指尖在习题册上敲了敲。
      “答对了。你可以走了。”

      男孩猛然抬头,他的眼撞上那人的眸子,就像前几天在雨中,他被黎叔叫住,一把伞伸过他的头顶挡住了那日的风雨。
      他站在那毫无征兆地、被一把雨伞所隔离出来的安全区,望向从雨中而来的人。

      关静沉讨厌海。
      在离开越山前,他从未见过海,也不曾向往。
      那时的他,每天开窗就能看到山峦叠翠,斜出的树枝飞鸟振翅,风从他那小小的房间灌入,带着雨后的湿润。
      他喜欢山。
      脚下永远生机勃勃,仰头是连绵不绝的万丈巍峨。
      吴晴偶尔才会回到越山,回来后也不常与他说话,只是和他的父亲争论不休。
      几乎每一次都是吴晴摔门而去,下次再见,又是几度春秋后。

      直到某天,班主任敲开了物理课堂的门,叫出关静沉的名字,在教室门关上的瞬间,告知了他关鹏的死讯。

      他离开了他所栖居的山,乘着一条船,摇摇晃晃的飘到了海上,又转坐火车,再是飞机,简直是上天入地,他几欲叫苦,却不敢叩响吴晴的门,只能沉默地随着对方,走进了那满园花草的庭院。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许见真说,“你想要我教你的,不是数学吧?”
      关静沉内心交织着谎话被戳穿的惶恐,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赖在这人的跟前,屁股像是生了根,动也不动。
      靠近这个人的机会不多,许见真虽然默认了他叫哥哥,可他在许家只能叫寄居。
      吴晴教不会,也不可能教他怎么在这样的环境生存。
      眼前的人可以。
      在雨中见到的那一眼,他就确信了。
      只是他确实不善言辞,在此刻如此复杂的心绪下,张了张嘴,却发出声音。
      许见真看着眼前的男孩红了脸,墨色的眼睛蓄着水汽,薄唇微微颤抖。
      他没由来地想,真是好漂亮的一张脸。

      “咳,”许见真咳了两声拉回自己的思绪,“你搞错了,我不喜欢笨蛋。”
      男孩懵懂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可算冒出了个音节:“啊?”
      许见真眼见着就有点不耐烦了。
      “我是说,我不喜欢笨的人跟在我身边,我也要面子的。”他说,“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看来的,是不是觉得富二代都喜欢笨蛋当跟班,这是刻板印象OK?”
      小孩儿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不是笨蛋。”
      许见真随手将习题册扔还给他:“那就不要装作一个笨蛋,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
      “……知道了。”

      那晚,许见真到厨房找夜宵打牙祭时,正巧遇到刚回家的许恩青,他的父亲。
      父子俩很久没有照面,许恩青下巴蓄着胡子,看着竟有些陌生,大概是因为从前,许见真的母亲沈孟濂不喜欢许恩青蓄髯。
      许见真眨眨眼,从冰箱拿了两个面包。
      “爸,你要不要来一个。”
      “嗯。”许恩青点头,顺手接过撕开包装,“听说今天靖沉去找你了。”
      “这家里简直到处是眼线,我怎么没发现自己活在谍战剧里?”许见真喝了口下午兰姨榨的果汁,笑道,“放心吧,我对霸凌一个小孩没兴趣。”
      许恩青被儿子俏皮的回答逗笑:“我知道你不会欺负他。”
      “那不就行了?”
      许恩青看着他,许见真和他母亲,也是自己过世的妻子有七分相像,他失神,叹笑。
      “那…如果我让你多照顾他呢,你愿意吗?”
      许见真动作一顿,转头盯着自己的父亲,半晌后:“爸,他是你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吗?”
      许恩青失笑:“当然不是。”
      许见真漫不经心道:“很多人都这么说。还说你跟吴阿姨早就暗通款曲,在我妈还活着的时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什么吴阿姨还在我妈的实验室工作,你俩就是那时候搞在一起的。”
      许恩青好笑:“有些误解不解释并不代表是对的,或许只是还不到时候。”他话音一顿,继续道。
      “但是靖沉是个好孩子,我们家也欠他许多,所以我也希望他能够好好长大。”
      他看着见真道:“像你一样。”

      许家老宅是许见真爷爷那辈修的,仿古的风格,因家族繁盛,这里一度门庭若市。
      在孟濂与许恩青相继离世后,渐渐少了人烟,后来许见真离开,许靖沉并不长住,且他公司事务繁忙,大部分时候,都居于市中心离公司约莫五分钟脚程的房子里。
      这里便几乎空置下来。

      许见真拉开厨房的冰箱,里头竟赫然放着一扎鲜榨的芭乐汁,隔层里没多少生鲜菜品,齐整的码着些汽水——都是他喜欢喝的。
      他随手关上了冰箱门,岛台几乎一尘不染,他挑了个顺眼的水杯,往里头倒了半杯果汁,转身出了厨房。

      院落里雨停了,青瓦房檐被黄昏的火烧云描了圈金色的边。

      客堂里汇聚一堂,前日在婚礼上聚齐的一家老幼,什么堂兄叔伯也都尽数赶来,好在许家家底够厚,多年的宅子修的客堂,倒也容得下这么些人。
      其中——如今也是许家最为年长的老辈,他的三叔许恩泊居于正中。隔着茶座,换了身灰西装的许靖沉倚着靠背,漫不经心地划拉面前的平板。
      许见真露面,原本沉默的许家老小视线齐刷刷的朝他看来,三秒之后,这屋子炸了锅。

      “你回来做什么?当初丢下许家这一摊子,现在看到公司发展的好,又想出来分一杯羹了?”
      “就是!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当年的事!”一个尖锐的女声道,“靖沉多好的孩子,你害死他妈,现在怎么好意思破坏他的婚礼。”
      “许见真,你有点良心就干不出这事!”

      “对,”声音的主人是个中年男人,许见真略一思索,总算将照片和人对上号。
      这位应该是许恩泊的妻弟,叫什么李越。
      他指着许见真道,“就是他,当初害死吴晴,还偷摸叫人收购公司的股票,那一把害大家损失了多少钱!”
      李越走到堂中:“你要代替靖沉跟白家联姻,倒是先把欠这和家老小的钱给赔了!”
      许恩泊:“不要胡说,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的!”
      “姐夫!”李越激动地涨红了脸,“你就是太好心了,你忘了吗?那时候他勾结姓莫的,曝光咱们服装厂,那些生产车间里的操作还有监控,外人怎么可能拿得到?还有实验室当年的事故——”
      许恩泊喝声:“够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要说。”
      李越身后响起个女声,看着面容与李越有几分相似,只是保养精致,瞧不出岁数,女人身上披着件牡丹刺绣丝质披肩,内搭定制黑色长裙,踩着高跟走到许见真的面前。
      “恩泊心善,留了你的股份,还让你到国外逍遥度日,要我看,”女人压低了声音,盯着许见真的眼睛,她像是头母狼,冷冷道,“你就该跟你那个私生女死在外面。”

      “哗啦”
      茶杯落地的声响,众人回头看去,许靖沉起身,似是无意地打翻了茶座上的杯盏,他面无表情道。
      “不好意思,今天来这么多人,都需要骂他一遍吗?”
      这话一出,众人便安静下来。
      毕竟大多身家系在此人,加之这几年,许靖沉上任后“杀”了一帮高管,其中不乏与许家沾亲带故的,甚至是公司创始人级别的,都被他好一顿清算。
      在这家伙眼前称资历、拿架子都不好使,他要的只有两个字——
      听话。

      许见真从怀里抽了根烟出来点燃:
      “说不好,看上去是有这个意思。你说呢,李若。”
      女人被叫到名字,刚被许靖沉按住的怒火又冒了头。
      “我是你三叔的妻子,你一个小辈直呼长辈姓名,”她笑道,“说你有妈生没妈养,倒是让你爸占便宜了,多活两年也把孩子教出什么玩意来。”
      “啪——!”
      许见真的动作众人都没看清,这家伙出手又快又重,猝不及防地就给了李若一巴掌,径直将女人打退了好几步,身子一软,倒在了他弟身上,那写满了不可置信的脸上,迅速浮起通红指痕。

      空气几乎安静了几秒钟,接着,站在女人身后的李越大骂了句“你个混账!”便迈步冲上来,坐在外圈的——李越的儿女也同时响应,踹开凳子径直就往这边扑。
      另一边,几个跟许见真还算熟的远房见状想拉住那俩小的,又被旁边看热闹的长辈给按在椅子上。
      就在这时,李越的儿女刚挤到堂屋中间,谁知还没碰到许见真的衣角,还没碰到不知是被谁绊了下。
      瞬间,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脑袋框框地,先是女儿身体一歪磕在旁边的桌腿,儿子则直接撞上了正欲挥手的李越。
      牛高马大的成年人男人不是开玩笑,于是滑稽的一幕出现了——可谓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双儿女本来是打抱不平,谁知给李越撞得身形不稳,趔趄几大步。

      正是这个空档,许见真出抬脚踹在了对方的膝盖上,照脸还补了一拳。
      “嘭”地声巨响,李越——连带着他姐摔做了一团。

      “……”

      许见真气定神闲地喝了口果汁,明朗的声线响彻整间屋子:
      “挺有意思,三婶看上去读过点书,还知道老幼有序,长者为尊。”他低头,面露疑窦。
      “奇怪,三婶h怎么又不知道死者为尊?还是说你是什么能压别人一头,就认什么做规矩?”
      “刚才那巴掌,我替我爸妈扇的。”
      他冷笑道:“这么喜欢拿架子教训人,我不介意让你死一死,挂到墙上,天天能压人。”
      “你!”李若气急上涌,目眦欲裂,她当富贵太太久了,几时被人这么对待过?一时间只能咬碎银牙,念着“你你你”却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许恩泊敲了下拐杖,一声闷响,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闹够了没有?”
      他眼神示意那俩小辈:“把你姑姑和你爸扶起来。”
      “靖沉,你也坐下。”

      被点到名的男人却只是看了看他。
      “我对菜市场骂架不感兴趣,要我继续听下去,就请各位注意言辞。”
      这话一出,无疑给所有人泼了盆冷水,挨骂又挨打的李家人,李越刚准备回嘴,就被旁人扯了下袖子,回头,好几双眼睛在那给他打眼色。
      ……罢了。

      许恩泊见许靖沉落座,心知算是稳住了他,否则,这位自己精心拉来培养的继承人当庭跑到了许见真身边,不知道又要吹起什么风。
      许恩泊膝下无子,说是年轻的时候不爱惜身体闹出的毛病,曾经也考虑收养过继,但妻子李若并不同意。
      在培养许靖沉之前,花了不少心思在李越——也就是他妻弟的一双儿女身上。
      他瞥了眼扶着李越立在一旁的那俩,又瞧瞧身边的许靖沉,还有来势汹汹的许见真。

      许恩泊莫名生出几分无奈。

      不论是形象气质,还是手段作风,那俩李家的小辈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可是眼下的情势,没太多时间给他唏嘘,他转向许见真:

      “见真,大家都很忙,有什么事不如直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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