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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静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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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叫关静沉。”
女人的手掌轻抚着男孩的肩,柔声道:“静沉,叫哥哥。”
12岁的见真坐着许家老宅的庭院那藤条摇椅,海风微微,庭院被打理得很好,从塔希提带来的提亚蕾花开满园,种了几年的紫藤攀缘而生,前阵子兰姨又从花市买来了许见真点名要的百合,此刻正摇曳着花苞。
那天阳光也很好,年轻的许家大少爷摇着名家题书的扇子,歪头看向青石板路上那对母子。
“阿姨,你搞错了,我怎么会有姓关的弟弟。”
那女人却只是笑了笑:“静沉下周便会改姓,届时他也就姓许了。”
许见真眯眼,少年的他神色总是飞扬着笑意,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那个不及女人腰高的男孩。
对方却是头也不抬,只见那满头细密的黑发,发梢微卷,搭在白嫩的脸颊,像个玩偶娃娃。
这位吴阿姨来与他父亲“夫妻”相称已有半年,没有结婚,甚至也不住在一起,但大家都默契地,将吴晴作为许见真的未来继母。
早就听说她有个小孩,年龄约莫是个七八岁,没想到拖了这么久才带到家里来。
两片唇动了动:
“静沉,是哪两个字。”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小孩干涩的声线突兀响起,抬起头,怯生生地露出了那双漆黑似点墨的眼睛,那时男孩的轮廓尚未如后来那般凌厉深邃,一双眼睛便占了脸蛋的小半,饶是工匠精心雕琢的玩偶,也很难有如此的灵动可爱。
“那为什么没叫静璧?”许见真狡黠道,“关静璧,这不是更顺口吗?”
吴阿姨神色没有半分不悦,只是道:“大少爷不喜欢他的名字?”
许见真摆着折扇说:“那倒也说不上,只是我这个人话多,不喜静,改个字吧。”
“你觉得哪个字好呢?”吴阿姨说。
“靖潜处以思永兮,经日月而弥远。”许见真挥舞着扇子比划道。
“就这个靖吧。怎么样?”
吴阿姨爽快道:“好,改名时一并改了就行。”
关静沉安静地听着,在他母亲牵手带他转身回屋前,莫名的蹦出了几个字。
“……永思兮。”
耳朵格外尖的许见真朝他看来:“嗯?”
男孩说:“是‘靖潜处以永思兮。’”
“噢。”许见真朝他咧开嘴角,“记性不错。”
十六年后。
南方的天气难以捉摸,昨日还是晴空日照,今天便下起了小雨,华盛小区大门口来往的车流压过水坑,连同着雨水一道溅在了路边的黑色慕尚的车身。
这时,小区缓缓驶出一辆橙色帕梅,停了许久的慕尚车门打开,伞面轻展,皮鞋踩着雨水走向那刚从小区出来的车。
对方见他便也靠边停了,车窗摇下,露出那双琥珀般的眸子。
许见真看着雨中撑伞而来,在他车旁站定的弟弟。
“说好的老宅见,等不了这半天了?”
许靖沉也不废话,只是拉开后座车门,径直上了车。
“咦?”
车室里冒出个稚嫩的声音,细风洒酒,清脆而伶俐:“爹地,这个叔叔是谁呀。”
许靖沉这才对上后座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那是个小女孩,梳着齐整的刘海,白色的小马甲里头是件剪裁合身的 T恤,女孩似乎好奇极了,身体被安全带扣在儿童座椅上,脑袋却伸出来歪着头看向他,杏眼黑眸瞪的大大的,满是好奇地盯着他。
“许承灵,坐好。”
许见真道:“遇到生人要干什么?”
见真眼神自车内后视镜里扫来,那女孩乖乖把脑袋缩了回去,坐直了身子,圆鼓鼓的侧脸,显出那与许见真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驼峰鼻。
许靖沉望着身边摇头晃脑的小孩儿,一时间竟哑了声。
女孩儿笑容仍旧甜美:“叔叔你好,我叫许承灵,你也可以叫我Coco。”
说完,她又看向前座的许见真。“我坐好了!也做了自我介绍,爹地愿意告诉我这个叔叔是谁吗?”女孩儿瓮声瓮气道。
许见真说:“嗯,他是你爸。”
许靖沉:“?”
这回许承灵眼睛瞪大又一圈,又一次忍不住探出脑袋,安全带几乎要勒到脖子了:“爸?爸!——爸!”她惊喜地叫道,“爹地!我有爸爸了?嗷嗷,Coco有爸爸了!我要告诉Andy!”
许见真发动车子,熟稔的打着方向盘开上大路:“对啊,你一直想要的。”
许靖沉简直要被气得笑出声,他在女孩期待又激动的眼神里,绷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
“我不是你爸。”
许承灵尖声道:“爹地——爸说他不是我爸!”
许见真:“那你问你爸他是你什么?”
许靖沉扶着额角:“我是你小叔,还有,不要叫我爸。”
许承灵撇嘴:“爸说他是我小叔——所以小叔是什么呀?”她那黑眸又亮了起来,”小叔是不是爸爸的意思呀?“
“……不是,”许靖沉无语道:“小叔是爹地的弟弟。”
许承灵又探出脑袋,好奇道:“那爸爸也是……”她思索片刻,“爹地的弟弟?”
许见真淡定的在路口停下,就这车内乱成一团的档口,他还顾得上礼让行人。
“爸爸是爹地的丈夫。”
女孩小脸皱成一团,他对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堆名词很是不解,小脑袋转了好一会儿才问出来:“那么丈夫和弟弟的区别是?”
许靖沉几乎是忍无可忍道:“你能不能教点好的?”
“噢,”许见真盯着后视镜里男人看似平静的眼,好笑道:“那你来教,你告诉她有什么区别。”
全世界的Alpha排一排,在解释这两者之分的立场前,许靖沉都得靠后站。
毕竟某人没少干些咬着耳朵要哥哥嫁给自己的行径,数出来还都是些少儿不宜的桥段,于是他侧过眼,望向窗外道:
“我没兴趣。”
许承灵鼓着嘴,看向后视镜里爹地的眼睛,嘟嘟囔囔做着鬼脸道:“小、气、鬼。”
许见真接话:“喝凉水。”
许承灵晃着脑袋:“喝了凉水变魔鬼!”
许靖沉:“……”
车行至目的地时,窗外的雨已渐微,许见真左右在驾驶室翻找,嘀咕着“伞到哪儿去了,刚还在这来着。”
许靖沉见状了然,打开车门撑起自己带来的那把伞,走到了前座驾驶室门外,指节弯曲敲了敲窗户。
许见真闻声往窗外看去,高挑的男人撑着那把足够站上两人有余伞,隔着布满水珠蒙着尘雾的玻璃,无声地等待着他。
许见真一时有些恍惚,学生时代丢三落四的事如海面时涌的浪,冷不丁的翻出一面便是一段两人相关的记忆。
他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不再试图去找那些几乎从未没找到过的伞,伸手打开车门,站到了男人跟前。
许靖沉的个头已然比自己还要高上几公分,再不是记忆里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漂亮小孩,他见朝自己递了递,示意许见真将伞拿走。
他难得没有多话伸手接过,又见许靖沉垂下手指,立在原地不动了。
许见真莫名其妙的瞅了他眼:“你今天这么早来找我就是为了淋雨的?”
许靖沉皱眉:“当然不是,让你拿伞方便给Coco打。”
许见真嗤笑出声,他指向头顶,描着伞的弧度画了个圈:
“有没有可能这把伞能罩住我们三个人?”
“……”
许靖沉又不吭声了。
“你走不走?”
“走。”
见真说着将伞又甩给对方,自己快步走向另一旁后座车门,将迷糊着眼还没睡醒的许承灵从车里抱了出来。
停车的地方挨着皖海知名的艺术馆,这个地点,轻而易举地叫许靖沉想起了个名字。
“庄恒。”
许靖沉冷着脸念出了眼前人的名字,而对方正朝他微笑,这个金边眼镜,浑身散发着书卷气的男人。
——当然,用学生时代许靖沉形容该情敌的话应该是:穿着行政夹克的装有编制的书呆子,在这地方工作几年马上就能上陈列柜的精神老古董。
“许总。”
庄恒笑了笑,眼底却谈不上多少笑意,转向许见真,只当这个撑伞的男人是个摆设。
“听说你昨天大闹婚礼,怎么,是打算干票大的?”
“对啊,”许见真接话也接得自然,煞有介事道:“不然我怎么会把承灵交给你——帮我看几天女儿好吧。”他余光撇见女孩揉眼睛,“Coco睡饱了吗?”
“唔唔,”女孩儿含糊地嘟囔着,脑袋又埋进了男人的颈窝,只听到耳畔爹地的声音响起。
“你抬头,看是谁来了。”
许承灵向来很乖,她爹地说什么都应,这会儿更是顽强地抵抗住了睡意,趴着爹地的肩头,眨吧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人的样子:“庄叔!”
“Coco,好久不见哟。”庄恒取下眼镜塞口袋里,将孩子抱过去,“爹地跟你说了没,你要到庄叔这里玩儿几天,开不开心。”
“开心!”
小孩儿的声音稚嫩却明亮,她抱着庄恒的脖子,眼珠子溜了一圈,忽然注意到旁边脸色不虞的许靖沉,像是想起什么。
“庄叔庄叔,我跟你说嗷,这是我的……”许承灵那肉肉的小手朝许靖沉的方向挥了挥,小声道,“是我的,嗯,”她纠结了下,说,“小叔。”
庄恒拖长了音调,不知是在哄小孩还是在阴阳怪气:“哦,是吗?那可真是恭喜你了,又多了个叔叔。”
许靖沉冷哼了声。
许见真好笑似的看着两人,只见浑然不觉气氛诡异的承灵又小心翼翼的凑到庄恒的耳畔,嘀嘀咕咕小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庄恒大笑起来。
“真的假的,他这么笨吗?真是辛苦Coco了。”
这些年,许家二少爷还是不多言语,在外人跟前情绪藏的很深,但兴许是被故人唤起了些许旧恨,他难得屈尊降贵的开口反击。
“庄恒,”许靖沉低头在手机上快速的点了两下。
“照顾Coco的花销转给你了,多了不用找,就当辛苦费,拿钱就好好办事,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庄恒好笑地看他:“许总又是什么身份,给我转账。”
许靖沉说:“我是她小叔。”
庄恒笑容冷冷的:“真了不起,刚知道自己有个侄女的小叔,”
他似乎刻意将“侄女”二字加重,又轻笑道:“Coco,上次庄叔给你做的土豆泥爱不爱吃。”
许承灵眼睛亮得跟珠子似的,像极了他的父亲:“爱吃!还有奶油蘑菇汤,还有还有!”
庄恒拍拍女孩儿的背脊,:“好,今晚都有,”还不忘瞥许靖沉一眼,“对了,许总要把之前每一年我照顾Coco都补上吗?”
庄恒像是想起什么:“要不飞去找见真的机票也一起?”
“……”
许靖沉那张漂亮的脸蛋结起冰霜,要不是碍于小孩儿跟前,恐怕这会儿男人即便不动手,也得跟庄恒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口舌之争——
按照几年前许靖沉那个恋爱脑上身的脑回路,庄恒这种行为,就是该死的精神老古董痴心妄想,抢自己哥哥还敢要他出资。
当然,许见真并不打算给这两人吵架的机会。
“咳,我还有事儿要忙,Coco要乖乖的哦,听庄叔的话。”
许承灵扬起笑容道:“好嘟好嘟!”
许靖沉转身就走。
这会儿雨势又大了些,许见真见状撑开伞追了上去,Alpha和Omega在身体构造上的差异显现,男人大步迈开,许见真还得加快步子才能赶到对方身后。
他抬起眼,男人乌黑的发在雨中挂满细密的水珠,随着脚步颤抖着,落到后颈浸湿西装的衣领。
许见真思绪一空。
眼前的这西装革履的高挑男人摇身一变,退回到记忆的开始那几年,比自己且矮了个脑袋的男孩儿,穿着不太合身的私立学校的校服,似乎是不想被自己发觉似的,低着脑袋,加快步子穿过他们身边。
许见真、庄恒,还有几个现在快要叫不上名字的同学——那会儿他们几乎形影不离,那天下学后的大雨中,漫步走在家里派来的司机所撑好的伞底。
庄恒看了眼那个在雨中疾行的男孩,抬了抬下巴。
“那不是你弟?”
许见真正看手机,庄恒开口才顺着视线看去,雨水淋湿了宽大的校服外套,倒是和第一眼印象中那有点儿瘦小的身形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说实话,许见真都不知道他这个弟弟什么时候来的学校,听说对方小自己四岁,想来应该是在小学部念书。
——他眯眼,看着约莫十米外的背影,侧过头朝来接他的人说,“黎叔,你去接他,我跟庄恒打一把伞。”
黎叔有些迟疑,就听到许见真解释道:“他年纪小,吹风淋雨容易感冒,你先带他到车上暖暖。”
闻言,黎叔点点头,撑着伞便快步往前去追那男孩儿。
庄恒却似有笑意:“你这弟弟来头不小啊,让你担心上了。”
许见真哼了声:“读一个学校,我好好的回去,他淋一身雨,传出去我怎么说。”
庄恒:“许家大少爷还在意这个?”
许见真白了他眼:“不好意思,我连他来这里读书都是刚知道的,现在让他淋雨回家,进门就认一个苛待小孩的骂名,我吃饱了撑着啊。”他又嘀咕道,“他要真让我苛待了我还至少爽到了,问题是我也没爽啊?”
庄恒闻言笑出声来,他说:“对了,听说他是吴阿姨跟她前夫的孩子,叫什么来着?”
两人并行着,离来接他们的车也不过几步远,黎叔将车门打开,那孩子上车前回头视线与他相撞。
绵绵的细雨里,男孩精致如画作般的脸写满了迷茫。
许见真从不吝惜自己的笑容,朝他勾了勾嘴角。
“他叫关静沉,”他说,“不过已经改姓了,现在叫许靖沉。”
“靖沉,你慢一点。”
28岁的许见真实在是有点追不动了,见对方还是一往无前丝毫没有听他话的意思,便抬高了声音。
“关静沉,你给我站住!”
久违的称呼总算让这个男人停下来脚步,头顶很快便被那把黑伞的伞覆盖出一片阴影。
他沉默颔首,只见眼前出现了那人的灰色羊毛衫,微微抬眸,对上了许见真的视线。
“你发什么神经,下这么大雨不知道等我一下,就这么喜欢淋雨吗?”许见真眉头紧皱,出口教训的语调都和当年上了车时神似。
许靖沉那眼睛像是从水中捞起来的石子了,润泽着雨水,像只小狗。
“对,我喜欢淋雨。”他说。
许见真对他的顶嘴习以为常,他怀疑自己有话就能接的能力,有百分之九十是被这家伙练出来的。
“那你出门还带伞干什么?这么喜欢淋雨回去把家里的伞都捐了好了。”
“好啊。”
许靖沉朝他逼近两步,身体几乎相贴,叫许见真也能感知到那人剧烈起伏的胸口,透过薄衫怦然穿来的心跳。
“你把你的亲朋好友,前任情人,上过你床的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你女儿所有的叔叔,名字都发给我,我让人挨个捐给他们。”
反正,所有人都比自己有资格知道这人的踪迹。
许见真消失的这几年,对他而言,全无音讯的。
对方的离开是一场众所周知,却又心照不宣的协议。
在那人离开前的夜晚,许靖沉亲吻着兄长冰冷的指尖,接连的冲击让他无法顺畅的说出成段的字句,他只是重复地说着——给我一点讯息,好不好,我要知道你,有没有好的活着。
那时他几乎与他的哥哥决裂,对方紧闭着双眼。可许靖沉知道,他知道,他一定听到了自己的话。
可是,飞机离境后第三天,许见真便一点消息都不愿意让他知道了。
直到一年前。
他散出去的眼线,总算收到了些消息,这才知道了那人所在的地方,还有他在做的事。
许靖沉没有将这些告知任何人,关于许见真的消息,他如数家珍,是他深藏的隐秘。
现在看来,倒像是个笑话。
许见真沉默地面对他的愤怒,而男人也不给他解释的时间,转身走进雨里。
这一回,许见真没有去追。
不知何时,那辆通体黑色的慕尚停在了路边,距离许见真开来的车不过是两步的距离。
许靖沉行至路旁,却没有上车,只是俯身至内取了什么东西,又朝他走来。
脚步渐近,许见真才看清对方手里的是个封口牛皮纸袋。
男人面色如冰霜,将那纸袋扔到他的胸前,他伸手按住没让这东西掉在地上,不重,约莫一沓纸张。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那尖削骨感的下巴微微抬起,浑身湿透并没有显出男人的狼狈,大雨完全洗去了他的伪装,把那一身沉默寡言内敛的皮剥离了,露出那副冷傲甚至偏执的内里,“这是我欠你的,还你。”
“从今以后,”许靖沉说,“我们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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