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想纠正我的人格》天天顺

2、推荐人生 自由

　　清晨八点二十。
　　深穹科技三十七层会议区。
　　透明玻璃外是银白色城市天际线，高空航道纵横交错，巨大的轨道环在远处缓慢旋转，像悬挂于天穹之上的金属星环。
　　新闻投屏正在滚动：
　　【联邦边境第七殖民星完成伊甸神经网络接入。】
　　【AI托管人口突破172亿。】
　　【联邦公民幸福指数连续五年增长。】
　　【伊甸AI被评选为“人类文明最伟大发明”。】
　　会议室里没人抬头。所有人都在整理终端数据。晏宁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低头核对人格预测模型。她的工作内容很复杂。
　　简单来说：是替AI分析“人”。深穹科技的核心部门之一，叫“人格稳定部”。部门主要负责，通过公民长期数据——情绪波动、消费偏好、社交习惯、睡眠周期、语言倾向、工作效率、基因等级——去预测：一个人未来是否会“偏离社会稳定”。
　　而晏宁的岗位：是高级人格分析员。她负责的是：A等级以上公民的人格建模。因为高评级人群，才是伊甸最重要的“社会资产”。终端屏幕上。
　　一行行数据快速滚动。
　　【目标编号：A-3021】
　　【长期情绪稳定】
　　【人格依附性高】
　　【社会服从度优秀】
　　【建议婚配优先】
　　晏宁停顿了一下。
　　光标闪烁。
　　她轻轻点开备注栏。
　　上面写着：
　　【建议增强家庭关系绑定。】
　　【稳定型女性更适合婚育环境。】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晏宁。”
　　有人叫她。她回过神。
　　赵启明正站在会议桌前。男人三十出头，西装笔挺，气质温和，连说话语气都让人很舒服。典型的“高等级男性”——高学历、高收入、高评级，也是深穹科技最年轻的部门主管。据说婚恋市场适配度长期99%。
　　“这份模型你做的？”
　　晏宁点头。
　　“嗯。”
　　赵启明低头翻了两页。
　　“很细致。”
　　他笑了笑。
　　“你的稳定性一直是部门最高。”
　　旁边有人低声感叹：
　　“不愧是A+。”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晏宁身上。
　　羡慕。认可。还有隐约的距离感。
　　A+基因评级的人不多。尤其女性。
　　因为联邦这些年越来越强调“基因优化”。
　　从出生开始，每个人就已经被划分。S级、A级、B级、C级、D级。
　　评级决定：教育、资源、工作、医疗、婚育。甚至寿命管理权限。伊甸会根据每个人的基因与人格数据，
　　推演出：“最适合的人生路线”。
　　它会告诉你：什么工作最稳定，什么伴侣最合适，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育，什么时候该情绪调节。
　　大部分人觉得：这很合理。
　　因为AI从不会出错。至少。伊甸不会像人类一样情绪化。
　　“好了。”
　　赵启明抬手。
　　“今天主要讲联邦最新的人格筛查升级。”
　　投屏亮起。
　　巨大的伊甸徽标缓缓浮现。
　　像一只冷静注视众生的眼睛。
　　“从下个月开始。”
　　“联邦会正式启用第二代人格预测系统。”
　　“系统会通过潜意识波动，提前筛查高风险人格。”
　　会议室瞬间安静。
　　有人低声：“潜意识都能检测了？”
　　赵启明笑了笑。“只是概率预测，别紧张，伊甸永远是为了人类更稳定幸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真诚得近乎温柔。像在安抚所有人。
　　晏宁却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冰冷海水。
　　红色树根。
　　还有那个哭泣的女人。
　　她下意识攥紧指尖。
　　下一秒。
　　腕间终端轻轻震动。
　　【检测到情绪波动。】
　　【建议进行呼吸调节。】
　　晏宁迅速按灭屏幕。
　　会议继续。
　　“另外。”
　　赵启明翻到下一页。
　　“联邦今年会进一步推进优生计划。”
　　“高评级女性可获得以下福利：”
　　【生育补贴】【冻卵费用减免】【优先住房】【儿童资源倾斜】
　　台下立刻有人轻声笑：
　　“那我们是不是得抓紧结婚了？”
　　“再晚基因窗口都要掉了。”
　　“我昨天刚测完生育适配值。”
　　“你多少？”
　　“89。”
　　“哇，那很高了。”
　　话题一下热闹起来。
　　晏宁安静坐着。
　　耳边全是：婚配、生育、适配度。仿佛女性人生，天然就该朝这个方向流动。
　　赵启明忽然看向她。
　　“晏宁。”
　　她抬头。
　　男人笑意温和：
　　“你这种高稳定人格，其实很适合成为母亲。”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有人羡慕：
　　“主管这是最高评价了。”
　　“高评级女性本来就最适合育种。”
　　“而且晏宁性格真的好稳定。”
　　晏宁却第一次。觉得不舒服。像有人隔着皮肤，替她定义好了未来。
　　她勉强笑了一下。
　　“谢谢主管。”
　　赵启明点头。
　　“联邦需要优秀的人延续。”
　　他说得理所当然。
　　没人觉得哪里不对。
　　——
　　会议结束后。
　　唐梨立刻凑过来。
　　“天啊。”
　　“赵主管是不是在暗示你？”
　　晏宁收拾文件。
　　“暗示什么？”
　　“当然是婚配啊。”
　　唐梨压低声音：
　　“他那个级别的人，要是愿意给你做伴侣推荐，很多人抢破头都排不上。”
　　晏宁无奈：
　　“只是普通夸奖。”
　　“怎么可能普通。”
　　唐梨翻白眼。
　　“你知道现在联邦A级以上男性多稀缺吗？”
　　“尤其赵启明这种。”
　　“长得帅，评级高，情绪稳定，还会做家务。”
　　她顿了顿。
　　“据说前女友分手后都夸他。”
　　晏宁笑了笑。
　　没接话。
　　两人往员工休息区走。
　　透明长廊外，能看见下城区。那里楼层明显更旧。光照系统也暗。像被主城区故意隔开。
　　唐梨看了一眼。
　　小声：“最近D区又开始闹了。”
　　“为什么？”
　　“听说医疗权限被降了。”她撇嘴。“低评级人太多，联邦资源本来就有限。”
　　晏宁沉默。
　　唐梨却已经习惯了：“伊甸其实已经够公平了，以前人类社会才乱呢，战争、犯罪、性骚扰、失业。”现在至少稳定。”
　　晏宁没反驳。
　　因为这也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
　　AI结束了旧时代混乱，人类才拥有如今秩序。
　　可不知道为什么。
　　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休息区里，
　　几个女同事正围在一起聊天。
　　“你冻卵了吗？”
　　“准备今年做。”
　　“联邦补贴不拿白不拿。”
　　“而且女人还是得早点留后路。”
　　“你婚配对象定了吗？”
　　“AI推荐了两个，一个科研院，一个军部。”
　　“军部那个基因更好。”
　　所有人说得自然。
　　像讨论理财。
　　晏宁接咖啡时，
　　忽然有种奇怪的恍惚。
　　仿佛：她们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安排成了一张表格。
　　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恋爱。什么时候生育。什么时候情绪稳定。什么时候死亡。全都有最优解。而“自由”——只是系统给出的几个选项。
　　“宁宁。”
　　唐梨忽然碰她。
　　“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嗯？”
　　“你发呆好多次了。”
　　晏宁回神。
　　“可能没睡好。”
　　唐梨盯着她。
　　忽然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听说……”她顿了顿。“AI已经开始重点监测A+人群心理状态了。”
　　“为什么？”
　　“因为高评级人格一旦失控，社会影响更大。”
　　晏宁心口轻轻一沉。
　　唐梨又很快笑起来：
　　“不过你肯定没事。”
　　“你这种人，一看就特别稳定。”
　　稳定。
　　又是这个词。
　　晏宁忽然觉得。
　　它像一种夸奖。
　　又像一种束缚。
　　——
　　下午三点。
　　系统自动推送：
　　【心理健康评估预约提醒】
　　【主治医生：陈默】
　　晏宁动作停住。
　　这个名字。
　　她其实很熟。
　　或者说。
　　联邦很多人都知道。
　　陈默。
　　中央医学城最年轻的神经精神科医生。
　　联邦顶级医学院毕业。
　　连续七年人格稳定评级S。
　　甚至学生时期，
　　他和晏宁的照片，
　　曾经长期一起挂在联邦优秀学生公示栏。
　　只不过。
　　一个来自女校。
　　一个来自男校。
　　他们从没真正认识。
　　但晏宁记得。
　　很多年前。
　　她曾远远看过他一次。
　　那时候联邦青年论坛。
　　所有优秀学生都穿着统一校服。
　　陈默站在人群中央。
　　安静、
　　克制、
　　冷淡。
　　像不会被任何事情影响。
　　而晏宁那时，
　　因为记者拍照时忽然被阳光刺到眼睛，
　　下意识皱眉挑了一下眉。
　　后来那张照片被挂上公示栏。
　　很多人都说：
　　“不像标准优等生。”
　　因为她看起来太鲜活。
　　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想到这里。
　　晏宁忽然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
　　终端再次轻轻震动。
　　【是否确认预约？】
　　她沉默两秒。
　　点了确认。
　　与此同时。
　　城市另一端。
　　中央心理健康中心。
　　陈默正低头翻阅电子档案。
　　白色诊疗室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助理AI提示：
　　【新增重点观察对象。】
　　【编号：A-0719】
　　陈默点开资料。
　　下一秒。
　　女人照片浮现。
　　很安静的长相。
　　可眉眼间，
　　却有种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松动感。
　　像风吹过冰面时，
　　裂开的细纹。
　　陈默目光停顿了一瞬。
　　他认出了她。
　　很多年前。
　　优秀学生公示栏。
　　所有人都标准、平静、完美。
　　只有她。
　　站在人群照片里，
　　微微挑眉。
　　像某种不合规的鲜活。
　　那是陈默第一次：
　　注意到一个陌生女孩。
　　助理AI声音继续响起：
　　【检测结果：近期情绪波动异常。】
　　【建议进行人格稳定评估。】
　　陈默视线落在档案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加密信息。
　　【五年前意识医疗记录：权限不足。】
　　他微微皱眉。
　　五年前。
　　又是五年前。
　　最近很多异常档案，
　　都和这个时间有关。
　　陈默抬手关闭页面。
　　窗外。
　　银白色城市安静运转。
　　像巨大机械心脏。
　　而诊疗室玻璃上。
　　倒映着他平静冷淡的脸。
　　许久。
　　他才低声：
　　“晏宁。”
　　像某种久远模糊的预感。
　　——
　　晚上十点。
　　晏宁回到家。
　　林清芬正在厨房热汤。
　　“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会了。”
　　晏宁脱下外套。
　　终端忽然弹出通知。
　　【根据您的最新数据分析。】
　　【伊甸AI为您推荐最佳伴侣。】
　　屏幕中央。
　　出现一张陌生男性照片。
　　【匹配度：98%】
　　【基因优化率：优秀】
　　【建议建立长期关系】
　　晏宁安静看着。
　　很久。
　　没有点开。
　　窗外城市灯火明亮。
　　伊甸系统温柔播报：
　　【愿每位公民，
　　都拥有更幸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