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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美人生 A+级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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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整。
城市准时苏醒。
高空轨道列车穿过灰蓝色晨雾，银白色车身在城市上空划出安静的光弧。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天际，像一块柔软透明的幕布，将整座城市温和包裹。
【今日城市情绪稳定指数：92%。】
【本月犯罪率下降3.7%。】
【伊甸AI提醒您：请合理安排工作与休息，保持情绪健康。】
柔和女声覆盖整个城市。
像母亲。
又像神。
晏宁站在公寓窗边，安静地看着外面。
玻璃窗倒映出她的脸。
很淡的长相。
肤色偏白，眉眼干净，因为长期缺乏情绪起伏，整个人看起来总有种过于安静的乖巧感。
她已经醒了十分钟。
但一直没动。
直到腕间终端轻轻震动。
【检测到持续静止状态。】
【晏宁小姐，建议您尽快开始晨间活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终端界面上，自己的头像旁边浮着一串数据。
【公民编号：A-0719】
【基因评级：A+】
【社会贡献预测值：87】
【情绪稳定度：91】
【人格风险等级：低】
完美得像一份模板。
晏宁沉默片刻，终于转身。
厨房里已经有了早餐的味道。
林清芬正在煎鸡蛋。
油锅发出轻微滋啦声。
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色围裙，头发随意挽着，侧脸温和而疲惫。
她年轻时应该是漂亮的。
只是长久的操劳与沉默，让她整个人像被生活一点点磨旧了。
“醒了？”
林清芬回头笑了一下。
“嗯。”
晏宁把袖口挽起来，走过去帮忙端盘子。
桌上的早餐很简单。
白粥、鸡蛋、烤吐司。
还有林清芬每天都会热的一杯牛奶。
客厅电视正播放晨间财经新闻。
晏志成坐在沙发上，没抬头。
“今天伊甸公布新的婚育扶持政策了。”
他随口说。
“高评级女性二十七岁前完成婚育，能获得住房补贴。”
林清芬动作停了一下。
晏宁低头盛粥，没有说话。
晏志成终于看向她。
“你现在条件不错，别太挑。”
“嗯。”
她轻声应了一句。
像已经习惯了。
终端忽然弹出提示。
【伊甸AI根据您的基因匹配结果，为您推荐三位高适配伴侣。】
【是否查看？】
晏宁点了关闭。
晏志成皱眉。
“系统推荐都是最优解。”
“你别总想着感情那套没用的东西。”
林清芬忽然把牛奶放到晏宁面前。
动作不轻不重。
“先吃饭。”
空气安静下来。
窗外无人机从高楼之间缓缓掠过。
机械翼震动声很轻。
像某种持续存在的呼吸。
晏宁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有点烫。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梦里有海。
漆黑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
有人站在海水深处。
看不清脸。
只是不断地哭。
她想靠近。
可身体动不了。
最后。
那个人轻声叫她。
“宁宁。”
晏宁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怎么了？”
林清芬看着她。
“没事。”
她笑了笑。
“昨晚没睡好。”
终端再次震动。
【检测到情绪波动。】
【建议您进行三分钟呼吸调节。】
晏宁熟练地点开调节程序。
柔和音乐缓缓流淌。
屏幕上浮现出一片虚拟森林。
【请放松。】
【焦虑只是暂时的数据异常。】
晏宁盯着那片森林。
忽然觉得。
它假得有点漂亮。
——
七点四十。
晏宁出门。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自动亮起今日城市资讯。
【本市已连续247天无重大暴力事件。】
【感谢每位公民对稳定社会的贡献。】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机械运转声。
一楼大厅里站着一排配送机器人。
它们统一银白色外壳，动作精准而安静。
物业AI正在播报：
【今日空气质量优秀。】
【请保持良好仪态与积极情绪。】
晏宁刷开门禁。
街道干净得几乎没有杂物。
路边的树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所有人都安静、有序、礼貌。
没有人大声说话。
没有人争吵。
甚至很少有人真正笑。
城市像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
而每个人。
都是运转正常的零件。
地铁口外的巨大屏幕正在播放宣传片。
画面中的女人微笑着抱起孩子。
字幕缓缓浮现：
【更优秀的基因，将创造更幸福的未来。】
晏宁停顿了一秒。
然后低头刷卡进站。
车厢里依旧安静。
每个人都低头看着终端。
偶尔有人接收到情绪提醒，会立刻戴上耳机进行呼吸调节。
没人表现出明显负面情绪。
因为情绪稳定度，会影响社会评分。
而评分。
决定一切。
工作、住房、医疗、婚配、贷款。
甚至未来孩子的教育资源。
晏宁靠在车门旁。
忽然注意到对面有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
她正偷偷低头哭。
旁边的母亲有些慌张地替她擦眼泪。
“别哭。”
女人压低声音。
“情绪检测会扣分的。”
小女孩努力忍住。
眼泪却还是掉下来。
下一秒。
车厢顶部响起提示音。
【检测到持续负面情绪。】
【请及时进行情绪疏导。】
周围人同时看了过去。
目光里没有恶意。
只是本能的不赞同。
像在看某种“不合规行为”。
小女孩脸色一下白了。
晏宁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
地铁很快到站。
人群安静涌出。
无人说话。
只有AI播报声始终温柔：
【祝您今天工作愉快。】
——
晏宁工作的地方叫“深穹科技”，是伊甸旗下的核心数据企业之一，主要负责情绪分析与人格预测。
通俗一点说。他们的工作，是替AI提前判断：
“谁可能失控。”
公司大楼高耸得像一块银色金属。
大厅里悬浮着动态光屏。
【优秀员工：晏宁】
【连续36个月情绪稳定优秀】
【人格适配度：A】
她抬头看了一眼。
忽然有些陌生。
“宁宁！”
有人从后面拍她肩膀。
晏宁回头。
部门同事唐梨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今天妆很精致。卷发，红唇，香水味淡淡的。
“你昨天是不是又加班到十二点？”唐梨凑近看她。“脸色好差。”
“还好。”
“你们A+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拼？”唐梨笑着说。“我要是有你这个基因评级，早躺平了。”
晏宁笑了一下。没接话。
唐梨其实不算坏人。只是太知道这个世界怎么运转。所以永远努力往上爬。
电梯上行。
唐梨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
“研发部那个男的，昨晚猝死了。”
晏宁一愣。
“谁？”
“周维。”
“好像连续熬了三个月项目。”
唐梨耸肩。
“不过公司已经给他家属发补偿了。”
“伊甸还会给他追授优秀贡献勋章。”
她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普通新闻。
晏宁沉默两秒。
“……没人难过吗？”唐梨奇怪地看她。“人都会死啊，而且长期沉浸负面情绪会影响评级。”
“再说了。”她笑了笑。“能为社会贡献到猝死，也算挺光荣吧。”
电梯门缓缓打开。
冷白色办公区映入眼帘。所有人都坐得笔直，安静地工作。空气里只有键盘声，以及系统运转的细微嗡鸣。
晏宁走到工位坐下，终端自动亮起。
【今日工作建议：保持专注。】
【检测到您近期睡眠质量下降。】
【已为您预约心理健康评估。】
晏宁动作顿住。
她点开通知。
屏幕中央浮现一行字。
【主治医生：陈默】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衬衣。
眉眼冷淡干净。
像冬天的雪。
不知为什么。
晏宁忽然想起梦里那片海。
她抬手按住胸口。
旁边工位有人忽然站起来。“系统怎么回事？我昨天情绪评分怎么掉了？”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那是个今年新进来的年轻女孩。
她脸色发白。
终端正不断闪红。
【警告。】
【持续情绪异常。】
【请立刻停止非必要社交。】
女孩慌了。
“我只是昨天跟男朋友分手——”
话还没说完。
她终端忽然自动接入情绪安抚程序。
柔和音乐瞬间响起。
女孩眼神逐渐变得空白。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没有人再看她。
像什么都没发生。
晏宁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低头继续工作。
屏幕上一行行人格预测数据快速划过。
【目标人物：D级】
【存在冲动风险】
【建议降低社会权限】
晏宁盯着那行字。
很久没动。
系统提示：
【检测到工作停滞。】
【是否需要辅助情绪稳定服务？】
她轻轻关掉。
午休时间。
员工餐厅依旧井然有序。
所有食物都经过AI精准计算营养。
唐梨坐到她对面。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嗯？”
“你今天发呆好多次。”
唐梨咬着吸管。
“宁宁。”
“你有没有觉得。”
“我们这种普通人，其实已经很幸运了？”
晏宁抬头。
“为什么这么说？”
“至少我们没被淘汰啊。”
唐梨理所当然地说。
“你知道城西那些低评级区吧？”
“D级以下的人，连医疗资源都申请不到。”
“所以啊。”
她笑起来。
“人还是得优秀。”
晏宁低头看着餐盘。
忽然问：
“如果一个人不优秀呢？”
唐梨愣了一下。
“那就只能努力变优秀啊。”
“如果努力也没用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唐梨皱眉。
“宁宁。”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晏宁回过神。
“抱歉。”
她笑了笑。
“可能最近没休息好。”
终端再次轻轻震动。
【检测到异常价值观波动。】
【建议尽快接受心理评估。】
她看着那行字。
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窗外阳光很好。
整座城市干净明亮。
没有暴力。
没有战争。
没有饥饿。
每个人都稳定、体面、文明。
可不知道为什么。
晏宁忽然觉得。
这里安静得。
不像人间。
——
晚上九点。
晏宁终于回家。
林清芬还没睡，她坐在餐桌旁剥豆子。
灯光暖黄，电视声音很小。
“回来啦？”
“嗯。”
“今天累吗？”晏宁脱下外套。“还好。”
林清芬抬头看她，忽然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可能空调太冷了。”
晏宁笑了笑。
她其实不太会说自己的情绪。
因为从小到大。
大家都更喜欢她“懂事”。
懂事的小孩不会闹。
不会哭。
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林清芬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去柜子里翻东西。
晏宁听见抽屉轻微碰撞声，然后她看见母亲快速把什么东西塞回去，像在藏。
“妈？”
林清芬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
她转身笑。
“旧药而已。”
晏宁没多想。
只是点点头。
夜里十一点。
城市进入低噪运行模式。
窗外霓虹渐渐熄灭。
晏宁洗完澡躺上床。
终端自动弹出明日行程。
【09:30】
【伊甸心理健康中心】
【医生：陈默】
她盯着那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
胸口又开始发闷。
窗外高空列车安静驶过。
像一条银色的河。
晏宁闭上眼。
很快。
梦再次来了。
漆黑海水漫过脚踝。
这次。
她终于看清那个女人一点轮廓。
长发。
苍白。
她站在无数红色树根中央。
背后像有燃烧的火。
女人看着她。
眼神悲伤得近乎温柔。
然后。
她轻轻开口。
“宁宁。”
“快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