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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幻想乐园(八) “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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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参观之旅,中途居然出了这岔子事,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月冕推开办公室的门,整个人直接砸进沙发里,她抓过一旁的抱枕,猛捶几下,以此发泄心中的不满。
“巡乐司那帮家伙,居然敢在黑牢这么重要的地方搞小动作,要是那些感染者跑出去了,他们担得起责吗?!”
月冕越说越气愤,当下便拿出终端拟写呈报。
即墨霜见状,知道她一时半刻是没空搭理她们了,随便找了个由头与她道别后,就带着*即墨霜*回酒店休息去了。
二人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黄昏的微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颀长,裹挟着淡淡热浪的晚风拂动鬓发,两张相差无几的面容就此显露出来。
一大一小两个即墨霜,一个成熟沉静,一个青涩懵懂,此刻跨越时空,并肩行走在乐园的土地上,宛若一场跨越时空的奇迹。
可这般匪夷所思的奇迹,却真切地发生在每一位初踏入此地的游客身上。原本概率微乎其微的异象在此处沦为常态,变成了这片乐园里司空见惯的光景。
“那个。”*即墨霜*骤然出声,她张了张口,随即又微微抿住双唇,眼神也开始飘忽,但始终不离即墨霜。
即墨霜望着她,没有开口,耐心等待眼前这个青涩的自己整理思绪。
空气渐渐沉了下来。即墨霜看着过去的自己,青涩少女脸上那份忐忑不安,尽数落入她眼底。
她清楚她为何紧张,她熟知她的全部过往,知道她所有的软肋和心事。可明明是这般知根知底的存在,当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时,心底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漫开一层陌生感。
我真的熟悉她吗?
还是只是因为我曾经是她,便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笃定,自以为对她了如指掌?
这个念头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转瞬便翻涌开来,席卷了她的心神。
即墨霜心头微颤,目光缓缓收拢,认真正视起眼前的少女。方才那点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褪去了心底那一丝隔阂。
她放柔了神色,轻声开口,“别紧张,不知道怎么说的话,就把心里所想说出来就好。将零散的信息串联成清晰的脉络,这可是我们的强项,不是吗?”
*即墨霜*闻言,长长松出了一口气。她抬眼望过去,先前郁结在心的阴霾尽数散去,脸上漾开一抹轻快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会嫌我是个累赘,毕竟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怎么会。乐园是让人舒展笑意的地方,让你感到不快的我才应该是那个没用的累赘才是。”
即墨霜面露愧色,语气带着几分歉疚,“我太过自我了。身为年长者,我没能及时体察到年幼的自己心中的苦闷,反倒还要你来迁就我的情绪……我变成了一个差劲的大人,我很抱歉。”
“差劲吗?我不觉得哦。”*即墨霜*弯起眉眼,笑道:“我觉得你很帅气,不仅强大、勇敢,还坦荡赤诚,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样子。”
“哎呀,被自己夸奖吗,这可真是人生头一回呢。”即墨霜耳根微微发热,生出几分难为情,连忙岔开话题。
“说起来,一开始,你想问我什么?”
“这个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即墨霜*摆摆手,“我想问司空为什么不在,我们丢下他了吗?”
即墨霜闻言愣了愣,思索片刻,方才回道:“也不算吧,他只是被我们丢在家里看家而已。”
此话一出,即墨霜直接心虚得不敢直视眼前的少女,小声找补道:“我们会给他带礼物的。真的。”
*即墨霜*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抬步继续向前走。晚风卷着黄昏的热气扫过衣摆,走出一小段距离,她才缓缓开口,“未来的我们也一直在一起,从未分离,这样的未来真好啊。”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过身。落日余晖漫过两张相似的面容,原先明快的笑意,一点点敛作浅淡的柔和。
即墨霜静静望着眼前年少的自己,一时有些失神。周遭的喧嚣仿佛尽数褪去,只剩暮色笼罩着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
隔了片刻,她才回过神,听见少女继续轻声说道。
“这个确定的事实,是我来此最大的收获。”
风掠过街道,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
银潮尖塔——云顶层
银潮尖塔的云顶层,只对乐园最顶层的掌权者开放。立足此处抬眼远眺,整座乐园的万般景象便尽数铺展在眼底。
然而,能够自由出入这片区域的人屈指可数。
这座尖塔既是乐园之主的行宫,亦是权力实实在在的具象化身。
每一位来此的淘金客都以攀上尖塔更高处为荣。他们将性命压上牌桌,赌上一切筹码,只为在权力的阶梯上再向上挪一步。
即便后来尖塔千层以下已经被改造成对外开放的酒店,依旧浇不灭淘金客心中的渴望。
对他们而言,那些被禁止进入的区域就像是伊甸园的禁果。只可远远遥望的众人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那高处独有的风景。
那是权力馈赠的诱惑,是多数人求而不得的奢望。
可真正手握登顶资格的少数人,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云顶层常年寂寥,于他们而言,这片旁人疯狂渴求的景致,不过是朝夕见惯的寻常,并不值得惊叹。
而就在今天,这片沉寂已久的云顶层,迎来了一位久违的来客。
“偶尔来此品鉴一番,是不是还不错?”
空旷寥落的云顶层,几头巨型水母自在悬浮游弋。
半透的伞身晕开一层朦胧的紫,墨色枝蔓般的纹路深深嵌在伞盖之内,无数缀着细碎银白光点的触手四下舒展,随无形气流缓缓飘荡,点点冷光,将这片寂寥高空衬得愈发诡谲。
水母簇拥成群,围着知眠缓缓游弋。一道成熟平缓的女声自水母群之中漫溢而出,带着几分惬意,在云顶层轻轻回荡。
知眠没有应声,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隔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作答。
“一个人的风景没什么好看的。”他垂眸,俯瞰着尖塔之下整座乐园。
无数人怀揣着梦想,一腔孤勇地闯进这片幻梦之地,他们以为努力拼搏,梦想就会实现;努力奋斗,权力就会被牢牢握在手心。
可多少人在乐园奋斗大半辈子之后,身上仅有的价值被榨得一干二净,直至再也无法为乐园奉献,最终只能仓皇地献上最后的生命。
“看人们在权力的戏码里被愚弄、被碾碎,更没什么好看的。”
他放下酒杯,望着那簇水母群,眸中神色晦暗不明,“我不想评价你的怪癖好。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闲聊,那我们可以聊聊别的。”
“譬如,你向一位少年许下承诺,却迟迟未曾兑现这件事。”知眠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劝诫,“事不过三。拖延的手段用得太多,可是会被人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一阵悦耳的笑声骤然自水母群中漾开,其中一头脱离族群,摇曳着伞盖径直游到知眠面前,“这才聊了多久,这么快就迫不及待想要为小朋友讨回公道了?”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热心啊,不会真陷进去了吧。不要吧,那个小朋友可不是什么善茬,你把他收入麾下,跟他相处这么久,难道觉得他的野心藏得很好吗?”
那水母说到最后,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严肃,“那个叫陆鸦的家伙可不是什么乖顺之辈,一旦让他占据上风,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谢谢你的好意劝告,但我与他如何是我的私事,不劳你多嘴。”知眠嗤笑一声,眼神冷了下来,“你我共事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对我的能耐起码心中有数,谁曾想,是我自作多情了。”
“你这个没眼力见的瞎子。”
水母不愿咽下这份嘲讽,当即反唇相讥:“水母又不像蜘蛛一样有八只眼睛,我没眼力见不是很正常?哪像你,心眼密得像筛网,心胸却窄得好似针尖。”
知眠轻呵一声,端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水母见他不搭茬,自觉这场无趣的对谈实在乏味,于是缓缓游离,回归族群,继续在云顶层悬浮游弋。
恒定的黄昏下,时间的推移变得不可捉摸。知眠饮下一杯又一杯,桌上的空酒瓶被水母伸长的触手层层摞起。
二者默不作声,隔着一桌之遥,各安一隅。
良久,桌上空瓶已被水母堆叠成一座金字塔。楼什借着水母那片朦胧模糊的视野,远远望着这一番杰作,倏然开口。
“摩诃失踪的那部分找到了,他的情况也好了很多,至少清醒的时间变长了。”
知眠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一言不发,楼什也闭上嘴,静静等候他的答复。
知眠定定坐在原处,宛若一尊僵硬的雕塑,垂眸望着杯中透亮的酒液,久久没有出声。
“不给点反应吗?”楼什终究忍不住开口,“厌憎之人陨落,在意之人境况转好,难道这不值得你流露半分情绪?”
“都过去了。”知眠轻轻叹息,望着酒面倒映出的那双寂寥眼眸,低声喃喃,“无论是厌憎的,还是喜爱的,都已经离我而去了。”
“我已经习惯了。”
“……”
昏沉的黄昏漫过云顶层的厅堂,空气沉滞,再无言语。
同知眠分别后,陆鸦回到他在尖塔酒店的客房。
屋内光线柔和,鎏金纹路顺着墙壁蜿蜒,窗纱滤来塔外朦胧微光。满目皆是精致奢雅的陈设,视线一路扫过,最终落在房间一隅那架钢琴之上。
陆鸦走上前去,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凉的琴键,随即缓缓落座,抬手落键。
沉缓厚重的调子自黑白琴键间流淌而出,平缓倦怠,不见激烈的悲喜。零星清亮的音符短暂跃起,却又转瞬沉没,落回漫无边际的孤寂之中。
这无疑是一首苦涩的曲子,却与陆鸦耳中的知眠一般无二。
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知眠的模样,无数次在心底奏响那支名为知眠的乐章,却又苦于没有恰当的时机,只得压下念头。
直至此刻指尖落下,一股微妙的共鸣就此生成。
陆鸦的意识微微恍惚,破碎的幻象在他眼前翻涌。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只剩零碎斑驳的片段,抓不到完整的始末。
乐声逐渐激昂,陆鸦指尖飞掠过琴键,在黑白琴面上留下道道残影。
无边的呢喃低语在耳畔层层浮起,他恍若未闻,继续忘情地演奏。
低语声越来越清晰,如同无数细碎的声响缠绕耳际。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祂的声音。
【■■■■■■■,■■■■■■】
琴声戛然而止,陆鸦猛地睁开眼睛,下一瞬,一只手轻柔地覆上他的眼帘。
温热的指腹隔着薄薄眼睑,将他的双目尽数掩住。身后之人衣襟上淡淡的酒气漫涌而来,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停止思考,不要看,也不要听。”
几分迷离慵懒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陆鸦顺从地合上眼,向后仰靠,落进身后人的怀抱。
闭上双眼后,其他感官反而变得愈发敏锐。
陆鸦甚至能清晰地嗅出浓郁的酒气下那缕极淡的甜香,那是依兰香独有的气息。
搭在他左肩的手缓缓移动,最终环扣在他的胸前。身后之人俯下身,将头颅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耳羽,耳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这一丝细微的动静立刻被知眠捕捉。
他望着陆鸦的侧颜,低声轻笑,“怎么突然想起演奏了?”
“我想见你。”陆鸦听着耳畔漾开的笑声,伸手覆在胸前那只手上,指尖轻轻捏了捏。
“我们才刚分开没多久。”知眠留意到陆鸦这个小动作,语调明明带着几分告诫,却又不自觉柔和几分,“陆鸦,不要在尚未成熟的时机,去窥探本不属于你的秘密。那只会将你拖入众神齐喑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