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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童梦小镇(二十三) “那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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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说明他还是太胆小了。”
知眠说完,径直跳上狸俊杰头顶,寻了个舒服姿势躺好,将视线投向广场上准备登台表演的镇民。狸俊杰挣扎了一下,发现没用后被迫妥协,继续看台上演出。
银杏女士生得高挑,被扣扣飞鸟安排在队伍最前排。她始终面色冷淡,任谁看了都会猜想,她的节目莫不是什么扮演面瘫一分钟。
一旁的无尤先生要热情不少,主动配合扣扣飞鸟串场,时不时回应台下镇民热切的呼唤。
队伍另一头的香蕉夫人和黑熊先生却死气沉沉,眼神浑浊呆滞,茫然望向人群,那视野之中,唯有前来祭典观演的镇民。
或许是受他们影响,这支二十余人的队伍个个神情恹恹,周遭一片死寂,像银杏女士和无尤先生这般带着鲜明情绪的表演者屈指可数。
“等待了如此长的时间,想必观众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表演开场了!扣扣飞鸟也就不在这里卖关子,吊观众们胃口了!!”
“现在我宣布,镇民大乱斗——游戏开场!!!”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扣扣飞鸟径自飞离场内。旋即一道淡蓝色透明光幕自棉花糖广场中心缓缓向外铺展。
光幕将表演者和观众彻底隔绝开来。观众们眼中景致骤然一变,环顾四周却依旧是熟悉的棉花糖广场,唯有光幕笼罩之内,演化出一方独属于表演者的全新天地。
扣扣飞鸟适时出声解说,“这是一道幻界帷幕,它将为表演者模拟出足够真实的丛林险境,且看它们怎样在险象丛生的丛林之中,与同伴相互博弈、勾心斗角,赢到最后!”
话音落下,台下立刻掀起阵阵欢呼,此起彼伏的呐喊和鼓噪响彻整片广场,镇民们热切期待着这场丛林角逐拉开序幕。
……
饿……好饿……
食物……我需要食物……
……要填饱肚子……
一股清甜的香气萦绕在黑熊先生鼻尖,他鼻翼微微翕动,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天地在视野里不断旋转,视线一片浑浊,清醒的思绪早已被极致的饥饿蚕食殆尽,余下的只有狩猎求生的原始本能。
黑熊先生疲惫地撑起笨重庞大的身躯,彻骨的饥饿几乎要将他抽空脱力,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可那股诱人的香气近在咫尺。
快了……马上就能填饱肚子了……
好饿……好饿……
……我要吃东西……我要活着!我要活着!!
一股源自血肉深处、求生的原始本能支撑着黑熊先生,他拼尽残存力气,奋力向着地上那根香蕉爬去。
无尤先生静静隐匿在巨树之上,借着层层叠叠的浓密枝叶,将身形彻底藏于葱郁浓荫之间,默然俯瞰着丛林中的一幕幕。
树下,黑熊低头撕去香蕉外皮,一口一口从容吞食果肉。清甜的汁水濡湿唇角,腹中难耐的饥饿被缓缓抚平。
饱腹之后,它慵懒地坐在树下舔舐着沾有汁水的熊掌,方才呆滞木讷的神情尽数褪去,从前那一身的憨钝童趣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野兽与生俱来、沉敛蛰伏的凛冽凶残。
无尤先生缓缓收回视线,他攀上枝桠的顶端,向远处眺望。
整片丛林已然化作弱肉强食的猎场:猎豹疾驰追猎斑马,身姿迅猛凌厉;奔逃失败的斑马,只得在无助的嘶鸣中遭受撕咬,最终绝望地走向死亡。鬣狗与豺狼彼此搏杀缠斗,狂暴戾气弥漫四野,二者全然未曾留意,不远处的幽暗角落,一条森蚺正安静蛰伏,等候坐收渔利的时机……
估量完一众对手的实力,无尤先生只觉它们不过乌合之众,根本不值得过分警惕。于是将注意力转向近旁,望向那株疯狂攀绕在他身下这株参天银杏上的绞杀榕。
一株绞杀榕自枝桠生根,数不清粗韧如铁索的灰褐色气根垂落而下,层层缠绕、箍紧参天银杏的躯干,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疯狂掠夺养分,一心想要将宿主绞杀殆尽。
可苍劲的银杏生生不息,树干持续向外舒展生长,反倒不断挤压、同化缠绕上来的根茎。妄图掠夺生机的绞杀榕无力抗衡,生机缓缓枯竭,最终反倒被这棵巨树彻底吞噬。
无尤先生徐徐敛去目光,状若无意地与身下银杏交谈。
“你还清醒吗?”
他等了许久,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身下攀附着的银杏传来讯息。
“还好。我还……醒着。”一道疲惫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的,但话语间的锐气依然没有减少半分,“表演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快了吧。”无尤先生轻轻阖上眼眸,发丝色泽悄然流转,浅冰蓝色转瞬浸染成朦胧的烟紫色。“如果你只是想要这场供人嬉笑的闹剧快些结束,回家休息的话,我会满足你这个小心愿的。”
说罢,无尤先生摘下头顶的帽子,随手向外一掷。帽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暗影自它行经的轨迹蔓延铺开,吞噬沿途一切,宛如浓墨倾覆画卷,一切轮廓扭曲模糊,再也辨不出原本模样。
视线难以触及的暗影深处,黑熊的咆哮、绿蚺的嘶鸣、鬣狗的哀嚎此起彼伏,喧嚣翻腾片刻后又徐徐归于死寂。
幻界帷幕外,狸俊杰直接傻眼,“怎么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还想多看会异色无尤先生呢。”
“可能是免费观看时长到了,需要缴费才能继续观看吧。”知眠的声音在狸俊杰头顶处响起,语调漫不经心又带着点难言的控诉。
“我有个同事,她就爱干这些事,开个游乐园,进去要收门票钱,进去之后游玩项目要收费、吃饭要收费、喝水要收费,甚至就连路边玩偶给的气球都要另外收费。”
“收黑心钱就算了,还不一开始就跟游客讲这是收费项目,等人家玩完准备离开的时候才拿出超长账单,不结清不准走。滞留在游乐园继续另外收费,坚决不让游客少花一分钱。”
“好黑心的资本家啵。”黄油普狸实在没忍住,开口吐槽道。
“不过……”黄油普狸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幻界帷幕是扣扣飞鸟自己做的,哪里有收费功能啊!这很明显就是无尤先生搞的鬼啵!”
知眠:“哎呀,你们看出来了呀。真是难得,我还以为你们……”最后半句话知眠没说出口,只留下可疑的沉默让黄油普狸和狸俊杰猜。
但它们才不猜。
黄油普狸叉着腰,气势汹汹地道:“你不许小看我,我可是我们小镇最聪明的狐狸啵!”
陆鸦、知眠:“……”你们小镇的狐狸也没多少吧,大部分是狸猫,小部分是狐狸,剩下的全都是不成群的动植物。
你这所谓的“最聪明”能聪明到哪去?
陆鸦勾了勾唇角,终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转而开口:“继续看表演吧。那些遮蔽视线的黑影已经开始退却了,最终的胜者差不多也要决出了。”
“这么快吗?”
黄油普狸顺着陆鸦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幻界帷幕缓缓收束,眼中所见的丛林景象也随之消退,变回原来的棉花糖广场模样。
黄油普狸见着只剩下无尤先生和银杏小姐的队伍,颇为不解地挠挠头,“怎么只剩下两个人了啵,其他人呢?”
“不清楚哩。”狸俊杰使劲摇头,差点把头顶的知眠甩下去,“我感觉不到它们的气息了。难道这也是节目的一环吗?丛林大逃杀之后又要玩大变活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狸俊杰立刻挺胸叉腰,左右晃悠起来,笑着说道:“感觉挺有意思的哩。”
知眠被它这个一刻不停乱动的坐垫折腾得不耐,轻轻锤了它一下,纵身落到地面,没好气道:“你的世界还真是永远都这么天真啊。”
“你刚刚看了全程,难道就没猜出来消失的那些人的下场是什么吗?”
“什么下场?”狸俊杰挠挠脑袋,它不是很明白知眠话里的意思,“那些动物们不是在吃东西、和朋友们玩耍吗?这有什么问题哩?”
陆鸦:“……在你们眼中,所见的世界竟是这般模样?”
他看到的是黑熊在吃香蕉、猎豹在追猎斑马、鬣狗和豺狼在搏杀,以及绞杀榕在绞杀银杏,这还是视觉受到干扰之后所见的画面。
若是没有,那幻界帷幕里发生的就应该是……
陆鸦想象了一下那副血腥的场景,只觉得人的认知被干扰之后,连行为都变得野蛮了。
也许意识不清醒的他们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合理,但在清醒的人看来,他们已与野蛮的兽类无异。
或许在认知层面,它们早已没有分别。
陆鸦沉默下来,没再继续开口。
就在这片思绪沉落的刹那,整座小镇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天空最先出现裂痕。
那些原本高远、平静的云层像被无形之手撕碎,一道道漆黑裂缝自天际蔓延而下,露出裂缝后幽深而冰冷的水光。
紧接着,大地也开始崩裂,蛛网般的纹路从小镇中心向远方扩散,裂痕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什么东西强行撕开。
镇民们最初还以为是什么表演特效,欢呼声此起彼伏,纷纷驻足仰头观望天地异变。
但常年在外行走的扣扣飞鸟一眼认出这些裂缝蕴藏的凶险,它身躯骤然绷紧,眼底涌上浓重惊慌,急促振翅盘旋在广场上空,嘶声啼鸣,拼尽全力呼喊镇民立刻撤离。
镇民们最初还觉得它小题大做,满心疑惑,迟迟不愿动身。
下一刻,滔天洪水顺着天地间的裂缝奔涌倾泻,狠狠冲入小镇。水流就像是巨兽张开的巨口,掠过之处,来不及躲闪的镇民连一声哀嚎都没能完整发出,躯体转瞬化作细碎泡沫,悄无声息消融在汹涌洪流里。
暂时幸存下来的镇民亲眼见证这一幕,恐惧瞬间攥紧心神,所有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杂乱的哭喊和绝望的尖叫此起彼伏,凄厉的哀嚎席卷整座童梦小镇,方才满城欢声笑语的光景,转瞬荡然无存。
屋顶之上,鲨鱼小姐和纸人童子并肩而立,默声俯瞰小镇上上演的惨剧。
“所有人在惊慌中奔逃,在绝望里奔向死亡,这可真是最恶毒的玩笑了。”鲨鱼小姐吐出一口浊气,反手唤出自己的空心海螺法杖。
“是啊,灾难总是如此不留情面,轻而易举地剥夺人们仅有的一切。”
纸人童子一手握着一根等人高的画笔,一手拿着一瓶泛着暗紫色光芒的墨水,他仰头看向身侧的鲨鱼小姐,“接下来,要仰仗你的力量了。”
鲨鱼小姐轻笑一声,“能以微薄之力为这个世界做出改变,这真是我来此最大的意义了。”
说罢,鲨鱼小姐高举海螺法杖。瞬息之间,一道淡蓝色主法阵凌空成型,旋即无数同源法阵次第延展,静静悬于天地间道道裂痕上方。
层层法阵流转水光,牵引奔涌四散的洪流强行调转流向。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滔滔洪水,尽数被引向鲨鱼小姐所在之处,奔腾汇入天穹那座庞大到几乎覆盖整座小镇的蓝色主法阵之中。
趁着漫天洪流被法阵不断吸纳的间隙,纸人童子抬手,将手中墨水尽数泼洒向碎裂的天际。
他随即握住画笔饱蘸墨色,一幅囊括整座童梦小镇全貌的巨大画卷凭空舒展,静静悬浮于身前。
他凝神落笔,一笔一划仔细填补画卷上一道道狰狞漆黑的裂痕。神奇的力量顺着笔尖流淌,现实中小镇大地与天穹的裂痕,竟跟着画卷的修补缓缓闭合。
纵横的裂隙一点点消弭于无形,世界重归原本完好的模样。风光一如从前,唯独消失的镇民,藏着这场灾难无法抹去的痕迹。
“过……过去了吗?”
狸梨子望着缓慢消退的洪水,心神稍稍安定,汹涌的的后怕却骤然涌上心头。洪水降临之际,它只顾拼命奔逃,不作他想。此刻危机散去,积压心底的悲伤再也无从掩藏。
它使劲抹着眼角,泪水却源源不断滑落,终究再也忍受不住,崩溃出声,“好可怕,好可怕,为什么小镇里会出现这种东西,大家……大家都消失了……”
狸梨子放声恸哭,附近一些幸存的镇民闻声赶来,默默将它围住抱紧。没有人能说出安慰的话语,四下只剩满含惊惧与悲痛的呜咽。
而在棉花糖广场另一侧,无尤先生伸手搀扶住银杏女士,想要护送她去往避险之处,却被银杏女士出言拒绝。
“小镇已经被攻破,哪里都不会是安全之处。”银杏女士冷冷道。
她强撑着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气息飘忽不定,但多年共事,即使隔着认知屏障,无尤先生也能看出银杏女士那道藏于大树底下的身影如今已是何等虚弱。
“我们退出游戏吧。”无尤先生开口劝道:“这只是诸多需要被拯救的世界之一,我们没救下这一个,也还有下一个。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再继续消耗下去,只会……”
“够了!”银杏女士厉声打断无尤先生的话语。
她猛地推开对方,身形踉跄摇晃许久方才勉强站稳,望向他的眼神盛满隐忍的怒意,“临阵脱逃,绝非我所奉行之道。你与我结伴同行至今,应当最明白。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否则,你我之间,终将走向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