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童梦小镇（二十二） 黑影踏 ...
-
黑影踏空而行，每走一步，身体的轮廓便清晰一分。流水在它身周环绕，渐渐化作一柄巨大的长剪。
它扬手挥剪劈向悬崖。
悬崖应声断裂，霎时间山石轰鸣，裂块坠落。
而在悬崖断面之上，一道漆黑无状的痕迹缓缓蔓延，好似壁垒分明的世界被一剪而开，裂隙深处，裸露出世外无垠的浩瀚星空。
渡鸦先生闪身避开黑影袭来的攻势，他望向那道横贯崖壁的裂隙，微微挑眉：“时间和空间尽数被她掌握，这下再不拼命，我们就真要栽在这里了。”
“掌握时间？恐怕未必。”
一根纤细细丝连接着断石与崖壁上的短木，海风呼啸而过，悬着的断石摇摇欲坠，仿佛一碰便会坠入深渊。
而知眠却稳稳立在那根单薄细丝之上，危境当前，仍有余裕同渡鸦先生闲谈。
“倘若她真能完整掌握时间，早就抽身离开此地，方才那一击，我们根本无从闪躲。她不过是借着此地东道主的优势搅动时间之流，以此干扰我们罢了。”
“关于这点，我们手握预言书的白鸽大王应当看得更透彻吧。”知眠转头，看向不远处正翻阅知识之书的陆鸦。
陆鸦一目十行，将古兽侧影所能引发的种种结局尽收眼底，同时实时推演应对手段。听闻知眠的话语，他只是微微抬眼，算作回应。
“好冷淡的回应啊。”知眠拖长语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陆鸦几乎能想象出来他此刻似笑非笑的模样。
他再度吐出数根蛛丝，于低空交织拉扯，织成一张巨大罗网，将场内所有人尽数笼罩其中。知眠身处亲手编织的蛛网之内，如同巡视疆土的王者，缓步走到陆鸦面前。
他抬起一根蛛腿，轻轻搭在知识之书上。待到陆鸦的目光落向自己，才抬肢指向海面的黑影，“她要完成化形了，趁现在变身尚未结束，赶紧去打断她吧。”
陆鸦摸不透知眠突如其来的举动，但还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口中从容回话：“古兽化形与否并不会影响她的真实战力，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海面上，先前轮廓模糊的黑影真容已经彻底明晰，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长至脚踝，苍白的面容上五官宛若笔绘，漆黑的火焰在她的衣摆处永恒燃烧，一时难辨究竟是烈火引燃了衣裙，还是火焰凝成了衣衫。
现在的她俨然变成了若干年前那位用园艺剪裁剪腐败文明的裁隅师模样。
但无论是萦绕周身的黑色火焰，还是受她驱使而暴动的海浪都明晃晃表示眼前之人不过是个面容相似的恶兽，并非前人。
陆鸦敛去眼中神色，正欲带眼前这只红白蜘蛛离远些时，却听到知眠轻笑一声，道：“是吗？可我看那些什么魔法少女变身被打断之后都被搞得挺惨的啊，我还以为你如此精通此道，会想试试呢。”
海面上，裁隅师将手中长剪一分为二，一对双刃稳稳落于掌心。
她腕锋轻旋，双刃翻飞，寒光如雨纵横挥洒。
每一道刃光掠过之处，周遭空间尽数被生生撕裂，绽出一道道巨大的漆黑裂口。
陆鸦挥动权杖，在自己和知眠身周筑起一道阻隔攻势的屏障，“……你别这样，我现在已经不看这个了。”
“你也别这样好吗？！”渡鸦先生忍不住高声喊道。
他数次辗转闪避裁隅师的攻势，躲闪不及之时，便捏塑出微型黑洞吞没袭来的攻击，随即再在裁隅师身周释放黑洞将她的攻击倾巢泄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裁隅师只是抬起手中长刃，在身前轻轻划出一道裂隙，那些被渡鸦先生还回来的刃光再次出现在渡鸦先生身后。
渡鸦先生只好接着闪躲，实在被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攻击追得烦了，便释放出黑洞将它们全部吞噬殆尽。
后来更是干脆挥动手中剑杖向裁隅师横劈而去，漆黑的剑光裹挟着沉坠的引力，穿过被裁隅师撕裂得千疮百孔的天地，直逼裁隅师。
在击中她的一瞬，剑光轰然化为黑洞，狂暴引力翻涌而出，将周遭万物尽数吞噬。
但不过片刻，一道刺目白光骤然撕开黑洞，转瞬便将这枚黑洞湮灭无形。
裁隅师的身影再度显现在战场中央。
无尽刃光再度席卷战场，黑洞与星空在此方天地轮番浮现。被剪刀撕裂的空间裂缝不断闭合，复又绽开，光与暗的交锋，在这片天地间往复上演
战局就此陷入僵持，双方皆难以抽身。为压倒彼此，只得持续催动力量加码抗衡，胜负的关键，就看谁先抓住破局之机。
渡鸦先生周旋在攻势之间，抽空望向一旁从容观望的两人，高声喊道：“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再聊吗，非得挑现在？”
“回家可没有这种氛围感。”知眠从容应答。
渡鸦先生一时语塞，一口气哽在喉间不上不下，满心无奈，只得将满腔情绪尽数化作攻势，加重力道朝裁隅师发动攻击。
陆鸦望着渡鸦先生与裁隅师缠斗的身影，只见黑洞与光刃齐错碰撞，翻涌的海浪此起彼伏，宛若为这场僵持难休的厮杀奏响节拍。
他朝前踏出一步，开口问道：“你的蛛丝可以防住她的攻击吗？”
陆鸦没有明言她是谁，但知眠心中已然清楚，他淡淡答道：“可以支撑片刻。但你不能指望一只刚孵化没多久的小蜘蛛身上有可以抵抗一整个文明的力量。尽管这个文明十分弱小。”
“我最多为你架设一道安全阀，不至于让你分心挂念童梦小镇。”
“这便足够。”
陆鸦催动体内异质力，泛着金光的银白纹路顺着四肢蔓延，逐渐爬满他的身躯。一头银白长发如同舒展的雪色翎羽，随动作轻轻浮动，周遭漾开阵阵温热气流，宛若午后暖阳温柔覆在人身。
“劳烦你暂且站在我身后。你无暇顾及自身安危之际，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真是令人安心的承诺。如此，我可就要将自身安危交付于你了。”
知眠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鸦转头看向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柔和，“我的荣幸。”
银白长发随风浮动，那股宛若午后暖阳般的暖意层层笼罩住两人。陆鸦移步上前，将知眠护至身后，直面翻腾不息的战场，为他留下足够的余裕编织绳网。
小小的蜘蛛身影凌空腾起，丝丝银白蛛丝不断自腹间绵延舒展，相互交织成巨大绵密的网。
绳网缓缓铺展升空，裹住天边那团如同蓬松软云的童梦，为整座童梦小镇笼上一层坚韧的防护屏障，将外界躁动的水汽尽数隔绝在外。
待屏障稳固成型，陆鸦握紧手中权杖，异质力顺着杖尖破空延伸，遥遥攫住悬于天际的烈阳。
他运力向下拖拽，硬生生将那轮太阳拉扯坠落。炽烈光浪翻涌升腾，天海之间水汽大量蒸腾，整片天穹被灼烧得通红。
恒星散逸的滔天光热，几乎要将这方狭小天地彻底气化，但这并非陆鸦想要的结果。
他再度挥动权杖，动用异能篡改法则，强行将恒星压缩至这片空间能够承载的极限规模，滚滚烈阳随之再度下坠。
当恒星坠入海面的刹那，陆鸦直接操纵星体躁动，引爆恒星内核，迫使这颗恒星迈入超新星爆发。
炽烈的超新星光芒吞噬视野，恒星躯体层层崩碎。爆炸尘埃向四面八方奔涌，残存核心不断向内坍缩，巨大引力收拢一切，最后竟然化作一枚渺小、能够吞噬光影的野生黑洞。
可这枚黑洞极不稳定，方才现世，便要在这片天地紊乱的法则之中消散湮灭。
渡鸦先生眼疾手快，出手将其攫取，收纳进自己的权杖之内。
“哇塞，一下子就来这一招吗，你这是一点都不怕那群小狸猫们被烧死啊。”
渡鸦先生远远眺望天边那枚巨大的茧，眼见并无破损，复又飞至低空，确定裁隅师暂时缓不过来，才放下心接着跟陆鸦道。
“小镇里那群狸猫和狐狸是用这里的时间流水创造出来的，流水全部蒸发掉，构成它们身体的依凭便没有了。你可悠着点吧，真因为一时决策失误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你可别又躲被窝里哭。”
“不会有那种事。”
陆鸦眼神冰冷，抬手将杖尖对准裁隅师，体内异质力滚滚涌向权杖，仿佛下一瞬，足以匹敌恒星爆炸的强光便要再次迸发。
海面之上，裁隅师稳住身形。
恒星爆发逸散的热量蒸干海量水汽，她身下这片无垠深海大半已消弭不见，天穹也变得空空荡荡。除去知眠织就的那枚巨茧，天地间几乎空无一物。
本体受创带来的冲击在她身上体现得格外强烈，她仰首望向那名立于半空，宛若神祇的男子，这幅依照当年被她吞噬的女子捏塑而成的面容之下，无数纷乱破碎的旧日画面骤然在她脑海翻涌浮现。
【“你想好了吗？你坚持的理念会为这片银河带来大灾，而你也将在漫长的时光中被彻底钉死在人类的耻辱柱上。”
“你所得到的，和你所失去的，永远无法达成平衡。”
“那又如何？我从不奢求他人的理解。我行我道，同行者与我共勉；殊途者归于尘土。短视的蝼蚁只能看到眼前的虚假，但博学的智者却能看透虚幻下的真实。”
“吾师，告诉我，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你会在万物勃发之时，长眠于无边沧海之中。”
“听着真不错。那你呢，你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也不错。”少女浅浅笑着，转头又问起另一件事，“我死的时候，你会来给我送葬吗？”
男人再次沉默，“如果有机会的话……”】
回忆如浪潮般褪去，裁隅师迅速收拢心绪，再度稳住心神。
水汽自她周身缓缓逸散在空中层层凝结，化作漫天细雨簌簌坠落。
落下的每一滴雨水都裹挟着浓郁的时间之力，生命体一旦触碰，属于自我的时序便会被搅乱，从此无休止地穿梭在错乱的时间线之中，可谓凶险至极。
异变瞬息爆发，陆鸦先将蓄好的一击径直轰向裁隅师，紧随其后唤出炽烈骄阳，灼热光浪铺开，将尚未近身的雨滴尽数蒸发。
渡鸦先生同步抬手，身周浮现数轮黑洞，吞噬漫天洒落的时雨。
这转瞬爆发的攻势就这样被两人从容挡下，可裁隅师的目标从不是二人。
她目光遥遥锁定天边——那座被层层蛛丝紧紧包裹、严密庇护的童梦小镇。
陆鸦和渡鸦先生被时雨拖住，一时难以脱身。裁隅师趁此空隙握紧双刃，直冲天际，朝着巨大白茧挥出利刃。
第一斩落下，白茧毫无动静。
她没有停顿，瞬息之间连斩数百次！细密裂痕如同蛛网爬满整枚茧身，维系防护的蛛丝寸寸崩断。
漫天悬浮的水汽轰然翻涌，化作万顷海水，顺着裂痕汹涌灌入童梦小镇内部。
……
知眠织出包裹住整座小镇的巨大白茧，随后遁回到小镇之内。此刻童梦小镇已然悄然滑移至夏五夜的时空。
循着感应，知眠寻到陆鸦留在小镇里、用来守望童梦祭典的少年人偶。此刻人偶陆鸦正同狸俊杰、黄油普狸等人立在棉花糖广场边缘，静静观赏场上动物们的表演。
“看来我回来得还算及时，没有错过演出。”知眠走到陆鸦身侧，轻声开口说道。
一旁的狸俊杰和黄油普狸猝不及防被这道声音惊到，猛地转头，看清来人是知眠后，这才松了口气，继而抬手轻拍胸口，慢慢顺匀呼吸。
“阿织，你吓死狸了。”狸俊杰开口控诉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突然出声给本狸造成了多大的精神伤害，我都要被你吓死了哩！”
“是吗，那我真是很抱歉吓到你了。”知眠很不走心的说着抱歉，旋即开始纠正狸俊杰对他的称呼，“不过我不是阿织，至于我是谁，你直接叫我知眠老板就好了。”
狸俊杰被他这么一说才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红白蜘蛛并不是那个可以跟它好好玩耍的阿织，而是那个一点都不好相处的阿织妈妈。
心虚、惊恐、愤怒……各种情绪在狸俊杰心中揉成一团，经过零点零一秒的内心挣扎之后，它直接滑跪，嘴上讨饶道：“我不是故意认错人的，阿织妈妈，你不要生我的气哩！也不要打我出气哩！！”
知眠直接被狸俊杰神奇的脑回路整笑了，“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样，说了让你叫老板，你喊什么妈妈。”
完了，说错话了，这下屁股要完蛋了哩。
狸俊杰眼下淌出两道笔直宽阔的泪柱。
一旁的黄油普狸连忙开口为它求情，“知眠老板，狸俊杰不是故意冒犯您的。它是个二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大人有大量放过它吧，别打它的屁股了。作为赔罪，我请你吃甜甜的开心黄油怎么样？”
“黄油就不必了，你们接着看表演吧。”知眠漫声道。
狸俊杰如同接到敕令，当即一跃起身，捡起方才丢在地上的应援棒，重新和黄油普狸一同观看演出。
知眠望着这一幕，转头看向一旁的陆鸦：“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怕我？”
陆鸦看向他，轻笑出声：“第一印象很重要的，谁让你初次碰面时，那样吓唬狸俊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