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童梦小镇（二十一） 荒原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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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无际，深海横陈，二者在天地间交错。
海浪拍击悬崖礁石，碎裂成白雾的水汽，被狂风卷向天际。水汽升入云层，凝结为雨，雨水落回大地，再顺着地势汇入蓝海。
如此循环往复，像一套古老而沉默的系统，永不停歇地运转着。
陆鸦缓步走上悬崖，俯瞰着悬崖下躁动的红海，海浪冲击礁石的声音愈演愈烈，如同一头不知餍足的巨兽张开巨口，它被遥远天边的珍馐所吸引，却困顿于无翼的身躯，无法前行，只得流连于地表，遥望着天边的童梦。
渡鸦先生望着崖下猩红的血海，即使是恒星的光芒也只能让它的面貌显露片刻，随着太阳彻底沉入海底，残余的光芒被无边的漆黑吞噬，血海再度蒙上一层冰冷的薄纱，变得湛蓝清澈，再也分不清天空与大海的区别。
也许它们本就没有区别。渡鸦先生想。
在一个被时间之流环绕的世界，天空与大海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天空身处高而远之地，常人难以触及，因而得名天空；大海留于地表，人们触手可及，才被称为大海。
如果将它们所处的位置交换，那天空与大海也不过是换个名称，本质并无分别。
“你是怎么想到颠倒世界可以看到真相的？”渡鸦先生微微偏头，斜睨着陆鸦。
“用不着刻意去想。不想见人的时候躲起来就好了。躲进颠倒的世界藏身，寻常人很难想到这一点，更不可能寻到。同理，藏匿危险之物也是如此。”
“听着真有你的风格。莫非那位难见的镇长也是受你点拨？”
“那不关你的事。”陆鸦神色淡静，目光没有半分波澜。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呢。你将我传授给你的语言转授给别人，我可是十分在意。就算那时候我早已作古，起码也该尊重一下我的著作权吧？你甚至不曾试过招魂引渡，把我的灵魂唤回来征询意见，实在太没良心。”
渡鸦先生轻笑一声，前倾少许，不依不饶地盯住陆鸦。
眼前的陆鸦比之小镇里的那位体型明显大上不少，尽管有恼人的认知误差干扰，渡鸦先生也还是能一眼认出陆鸦此刻的模样。
神色矜冷，一身倨傲。
在告别喧嚣烂漫的少年时代后，陆鸦对社会运行规则和人际交往的机巧运用愈发熟练，终至收放自如。而后他顺从本心，踏上长久向往的求知之路，再不刻意周旋俗世人际。
放弃伪装之后，他愈发寡言，一步步往清冷矜贵的方向绝尘而去。
尽管说来有些难为情，但眼下这副模样的陆鸦，是他们熟识之后相处最久的形态。
渡鸦先生时常心生遗憾，懊悔没能在陆鸦少年时多逗几下，那时的陆鸦最吃压力，一碰就炸，怒火褪去又会撇开头装作若无其事，看着更让人想逗他了。
“……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这里正是一个抛尸的好地点。”陆鸦冷声道。
渡鸦先生将心中的思绪全然向陆鸦敞开，方才所想的一切全被陆鸦听见了。
陆鸦有时候也真恨自己为什么听觉如此灵敏，理解能力又如此深刻，以至于总是莫名其妙被人用纷杂恶臭的信息轰炸。
尤其渡鸦先生还是故意的，哪怕陆鸦不想听，他也能将那些思绪搞成立体循环在陆鸦耳边来回播放。
陆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暗道现在渡鸦先生还用得上，暂且忍他这一时，等一切结束之后再行清算也不迟。
红白蜘蛛立在崖边，回头看向二人，知眠透过阿织的眼睛将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也许是不拿阿织当外人，渡鸦先生对这只小小的红白蜘蛛完全不设防，所以即使知眠没有二人那般近乎恐怖的敏锐听觉，渡鸦先生的心音也依旧被他完整听下。
他原本有心借着渡鸦先生的回忆打趣陆鸦，但眼见陆鸦周身戾气浓重，一副杀意将起的模样，只得把玩笑咽回肚里，不想把疗养院劳模给气坏。
不知名的某处，知眠看着掌心里这颗如同心脏般的红宝石，陆鸦将它从胸腔中挖出来之后，它就如同一颗普通的宝石饰品般安静地呆在他的藏品库中。
知眠因着闲来无事，便将它拿出来把玩一下，谁料那头陆鸦受渡鸦先生刺激，心中怒意难消，隔着遥远时空的红宝石心脏也跟着狂跳不止，如同内置弹簧般震颤不休。
即便知眠将它攥在手心，遏止它的跳动，那道剧烈的搏动声也仍然在耳边环绕，经久不绝。
真吵闹啊，知眠一手撑头，一手将红宝石心脏放到眼前，粉橙色的眼眸与红宝石心脏交相辉映，一时竟分不清究竟哪一方更为明亮。
以前这颗心脏虽也震颤，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剧烈……或许，也曾有过？
知眠回想宝石心脏震颤时的时机和持续时长，心底得出结论，陆鸦动怒时，它跳得最长久。
想通此间缘由，眼见陆鸦戾气积蓄，气氛紧绷，完全没有要缓和的意思，知眠适时开口提醒二人，顺便转移陆鸦的注意力。
“……我说，你们但凡看看海面呢。”
陆鸦抬眼望去，海面上立着一个轮廓朦胧的黑影，月色朦胧之下，依旧能辨出人形，正遥遥与二人相望。
人影浮现的刹那，周遭呼啸海风与翻涌浪潮骤然停息，天地间万物噤声，漫开一片压抑刺骨的死寂。
陆鸦神色沉凝，目光牢牢锁死那道缓缓逼近的黑影，全副心神都悬于前方，竟不曾察觉知眠何时走到他身侧。
一旁的渡鸦先生也敛去往日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萦绕身旁的锁链流转变换，凝成权杖横亘身前，将二人护至后方。
无声的对峙就此展开。
知眠抬起蛛腿，轻轻戳了戳陆鸦，将他拉回神，开口问道：“还记得那位疯狂水母说的要跟你讲述的化身古兽仍保持理智的方法吗？”
陆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位疯狂水母小姐确实是向他抛出了钩子，但钩子上的饵食却并没有如她承诺的那般向他抛出。
陆鸦暗自思忖，知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非是他的记忆出问题了？。
知眠瞧出他心中的疑虑，轻声道：“不用怀疑你自己，她确实没跟你讲。而我现在提出也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发散一下，跟你讲另一件事。”
目光重新落回海面的黑影之上，知眠不紧不慢地说道：“文明依托于生命的发展，若是有人创造出一支族群，族群又发展到一定规模，诞生了属于它们自己的文明，那那位创造者无疑是这个文明最显赫的标志。”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陆鸦，“你知道的，古兽最爱吞噬那些行至末路的衰老文明。”
陆鸦眸光一沉，率先开口发问：“你的意思是，那道人影其实是古兽的侧影吗？”
知眠视线始终遥望着海面缓缓靠近的轮廓，从容作答，“可以这么说。创造了童梦小镇及镇民的镇长小姐去世之后，她的灵魂没有回归到群星，而是在此流连，最终被因她的衰老吸引而来的古兽吞入腹中，从此不分彼此。”
他稍作停顿，语调添上一份冷意，“即使那位镇长小姐的意志足够强大，暂且在古兽的躯壳里占据上风，但随着时间的消磨，她的意志会不断扭曲，最终彻底化作古兽的意志。”
“外表或许相似，但内在却截然不同。属于镇长小姐的人生早就消亡了，现在那道相似的人影不过是诱人走向深渊的赝品。”
陆鸦：“……”
知眠望着他，认真提醒：“我知道你能看出她们的不同，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不要心软，别被蒙蔽。”
陆鸦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回应：“我明白。空桑仪早就死了，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虽然很不想打断你们的谈心，但是现在最好还是警惕一点比较好。”
渡鸦先生面色沉凝，语调不自觉覆上一层冷意。
他反握住权杖，如执长剑，朝着远处的黑影猛然挥劈。漆黑剑光破空掠去，击中黑影的刹那，骤然撑出一处巨大黑洞。
狂暴引力撕扯、扭曲着那道轮廓，待到黑洞缓缓消散，黑影并未就此消亡，只是被远远震退一大截——仿佛黑洞自知无法将其吞噬，只能将它传送至更远之处。
迫近的危险被暂时转移，渡鸦先生神色稍稍放松，语气又恢复往日轻快，“倘若我的力量能让你们安心，那我十分荣幸做你们的护卫。”
知眠顺势捧哏，“听你这么说真让人安心啊，真不愧是婆耶提最出色的优质资产。如果你平时收起那副吊儿郎当、处处拈花惹草的性子，想必你在婆耶提的处境会比现在好上许多，也不用三天两头就跑到疗养院里疗养。”
渡鸦先生面色一僵，扯了扯嘴角，发现实在笑不出来，只好低声讨饶道：“哦，我亲爱的知眠老板，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在这里讨论一些与故事主题无关的设定，好歹让我在白鸽大王面前留点面子嘛。”
“还有我的事？”陆鸦回过神来，视线扫向渡鸦先生，眸中神色不明，“凭你的身体素质还需要经常往疗养院跑？玩自残玩出花来了？”
渡鸦先生眼神开始飘忽，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知眠却不放过他。
“你想想他的三十多个前任呢。也不是每一位都脾气好，都愿意和其他兄弟姐妹和谐相处的吧。”
眼见渡鸦先生头都快要低到地底去了，知眠又补一刀，“尤其事故当事人还偏心，只喜欢正在谈的。这让那些曾经跟他爱的死去活来，却被死亡分隔的前任们如何想？还不是三天两头痛扁他出气。”
陆鸦瞬间了然，眼底漾开几分幸灾乐祸。他缄默不语，所有未尽之言，尽数融在望向渡鸦先生的目光之中。
你真是活该啊！
渡鸦先生扯了扯嘴角，他知道陆鸦现在在幸灾乐祸什么，但他不算特别在意。事实上他对自己的处境很了解，改变现状也不过是弹指之事。
但没有必要，他对现在打打闹闹的生活还算满意。成年人的世界里情爱的占比太低，利益牵扯又太多，真心或假意没有分太清的必要。
虽然有时玩过火了确实很让他苦恼，但这又何尝不是爱情故事的一环呢。
投身到一段感情中，就要去享受它的全部，愉悦也好，悲伤也罢，都是情感体验的一环。
渡鸦先生享受这段感情中的每一个瞬间，无论最后是以平淡的喜剧，还是壮烈的悲剧收尾，他都无比享受。
不过，这一点就没必要让陆鸦知道了。渡鸦先生微微垂眸 ，如紫罗兰般幽邃的眼眸覆上一层浅淡漠然，他现在在陆鸦心中的形象已经足够糟糕，还是不要二次加深这份印象了。
陆鸦眼神嘲讽地瞥了一眼渡鸦先生，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远海之上，那道黑影正穿过扭曲的引力，撕裂空间，往三人所在的位置缓缓靠近。
渡鸦先生方才释放出的黑洞，并非什么形似天象的幻术，而是货真价实的大质量致密天体。
如同陆鸦的异能实体会化为巨大恒星一般，渡鸦先生的异能实体化后，所显现出的真正面目，便是恒星死亡坍缩后形成的黑洞。
但这种真正的黑洞太过庞大，并不适合常规战斗。他通常召唤的，是经过法则改写后的微型天体。
它们体积有限，却依旧保留着黑洞最恐怖的本质——引力、吞噬，以及绝对的压制。
但这份压制依旧不能阻拦黑影前行。
引力扭曲周遭空间，它便径直撕裂空间；黑洞试图将它吞噬，它便能寻出黑洞最薄弱之处，自内部将其剪开。
浪潮在它脚下翻涌，狂暴的气流席卷四方。山脉、裂谷、沧海、桑田，于空间更迭之间轮番显现。
陆鸦抬手虚虚一握，太阳法杖转瞬落于掌心，他挥杖划破长空，天穹骤然裂开一道鎏金色裂隙，一颗耀眼夺目的巨大光球循着他的召唤，自裂隙之中缓缓降临此界。
“时间之流开始暴动了，当心被洪流卷走。”陆鸦沉声告诫。
时间沿着每一处空隙流淌，凝结为水滴，汇聚成河，奔向遥渺未知的未来。但在此间，时间的流水遭到禁锢，只得在这个封闭的世界内往复循环，它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最终汇聚成这片大海与天空。
此刻时间之流骤然躁动，生命对时序的感知将沦为最大的虚妄，一瞬便是永恒，永恒亦只是瞬息。
倘若流失在时间里，孤独便成为常态。
那是真正的，被世界遗弃之人。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童梦小镇（二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