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妖猫》一大青枣

7、复地翻天 明献计鼠子

　　雾气再起，又是深夜。

　　已经是大将军的贺竟飞同右丞相来到茂国公府，在宽阔的满是软榻猫儿的院子里，与朱佑安展开了一场谈话。

　　两位都是比较熟悉的人，朱佑安没那么紧张，抱着茂国公坐在二人对面，认认真真的听两位讲此次的来意。

　　“近来城中又多了不少风言风语，陛下可有听说？”

　　又是这事……朱佑安垮下脸来，沉默不语。

　　之前的罪己诏小有成效，入冬之后灾祸确实少了，可战事又起，百姓的日子愈发不好过了。

　　右丞相提出的办法他都试了，可是天也祭了，罪己诏发了一道又一道，却再没有一点作用。

　　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

　　这次流言从国事上调转风口，全都吹到朱佑安这个皇帝身上。

　　他自然是听说了的，茂国公的消息向来灵通。

　　有说他的在位期间灾年不断，是因为这个皇帝当得名不正言不顺；有说他命格不好，可能是灾星转世，克死了先皇和前太子不算，如今当了皇帝，就连百姓也要跟着遭殃；

　　更有甚者，说茂国公俊美异常，他常常出入国公府，怕不是个断袖。

　　这个谣言给茂国公都听笑了，这位爷看见自己人形都哆嗦，他窝在这边只是不想和太多人打交道而已。

　　可是拿什么来证明呢？他已经过了二十岁了，有满满一后宫的妃子，却没有一个子嗣。

　　贺将军行事雷厉风行，看不得他这犹犹豫豫的样子，问道：“陛下可有什么应对之法？”

　　“这……”自然是没有的。

　　“陛下，臣知你心慈仁善，可是动乱已起，即便是被镇压了，也会像爆竹一样，把火星飞溅得四处都是。

　　流言只是个引子，恐怕之后的民乱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县城里的几万人那么简单了，到时候全国上下都会被各种起义波及。”将军说时满脸沉痛，似是也不愿意亲自带兵，去屠戮如此多的百姓。

　　朱佑安想到那场面，吓得嘴唇都白了。他看着能力卓绝的大将军，向他投过求助的眼神：“大将军可有什么好办法？”

　　这个办法似乎很不好说，一向直来直去的将军半天都没说话，一直到朱佑安催促，他才艰难开口：“陛下不如效那远古的贤王之举，找人卜算，从宗族中选出一位运势好的子弟，让位于他，或可破此困局。”

　　“啊！”这话惊得朱佑安攥紧双手，不小心将茂国公的毛都拽掉了不少，可是如此大逆不道之语，他却隐隐觉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他这皇位本就来得莫名其妙，明明费尽心思的治理国家，却越管越乱。或许……不！他就是没有才能，他就是不适合这个位置。

　　但他还有一丝顾虑：“可，可让位之后，朕……我又该如何自处？”

　　“陛下举贤让能，届时新皇必然以太上皇之礼待您。”右相说罢，又环顾四周小声道：“若是陛下愿意，大可以让新皇为您和茂国公修一所别院，届时您二人在山中别院里生活，没了那么多礼教规矩束缚，也不必再遮遮掩掩，岂不自在。”

　　右相这人个子矮，探头过来说话的时候，这话就像是对着他怀里的猫说的，朱佑安第一反应就是茂国公的事情被发现了，警惕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茂国公落地之后原地跃起，站到他肩膀上虎视眈眈地对着这两个野心勃勃的人。

　　贺将军没想到右相会说的如此直接，更没想到，刚才还好好的朱佑安突然如此抗拒，他不悦地咬着牙，把手按在了腰间。

　　思忖着要不要先斩了那只护主的猫吓他一吓。

　　右相对朱佑安的性格了如指掌，知道他不会降罪于自己，继续道：“陛下又何必装傻呢，我二人今日能来，便是有底气，陛下若是怜爱百姓，愿意让贤，自是皆大欢喜，可您若是心狠……”

　　朱佑安直觉这事不对，可对面言辞凿凿，他又不知如何应对，想要后退回避，恍惚间带着寒光的利刃已然来到面前。

　　茂国公的反应比人要快得多，一瞬间火花飞溅，小小的爪尖与将军砍过来的软剑碰在一起。

　　贺将军没料到这猫居然能挡下自己带着灵力的一剑，收剑的速度慢了几分，被一爪子抓在脸上，三道深深的爪痕几乎将他的脸皮撕下。

　　这！！这竟然是只妖猫！贺将军心下骇然。

　　脸上的剧痛让他不敢再大意，动用起全部功力牵制黑猫。

　　茂国公也显现了真身，足有一头猛虎般大小的身形格外骇人。你来我往间，离朱佑安越来越远。

　　“来人呐！救驾！卫兵呐？！贺大将军意图行刺……”朱佑安趁着没人管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到门口，可惜那门像是被锁死了一般，怎么都打不开，门外也没有人应答。

　　一颗心沉到了谷底，看来这两位是有备而来。

　　茂国公也注意到了这点，他有些不放心，想要速战速决，扬起爪子一道法诀打出，是冲着要人命去的，却不料贺将军的脖子上挂着的吊坠亮起，抵消了这要命的术法。

　　“犬妖的牙……呵，小妖罢了。”茂国公鬼魅般栖身上前，一爪拍碎了那狗牙制成的项链，回爪想掏心脏，却不想又被他手上的串珠弹开。

　　“鹤骨制的手串……你究竟是谁的信众？”茂国公像是被惊到了，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贺将军并不打算回答，而是借此机会倒过一口气，手中的利刃直取茂国公的咽喉。

　　软剑甩到跟前，茂国公灵活侧闪，后爪蹬在他腰侧，将人踹飞出去。

　　“哈！还道是哪家的供奉，如此不讲究，原来是拜了只大灰耗子！”

　　贺竟飞吐出一口血，狼狈爬起，听他这样说，眼神阴翳的眯起。也不与茂国公分辩，只是又掏出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玩意儿塞到嘴里，便再次冲了过来。

　　“啧，烦死了！”茂国公气得直磨爪子，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快速解决他。

　　院子的另一边，右相起初被吓到了，躲在软榻后面观望，见将军能牵制住那只妖猫，这才找回自己的胆子。

　　现在将军行刺的这事已经做实了，今晚要是失败了，陪同而来的自己也活不成，不如拼上一把。

　　他虽然年纪不小个子也不高，但他是穷苦出身，体格仍是健壮。刚开始还有些防备这一院子的猫，可看了一圈发现也就那一只能打，剩下的竟都是些没有法力的。

　　小小狸奴罢了，再多又能如何。

　　从衣袖中掏出一柄匕首，缓缓走向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皇帝，旁边有只壮硕的狸花猫冲上来，却被右相一把擒住一刀封喉，随意丢在一边。

　　朱佑安看得心痛如绞，这些小猫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与他的家人无异。事到临头，就算他再胆小，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深呼吸，压制住颤抖的手，拿起桌上的金属果盘，与右相缠斗起来。

　　朱佑安看着架势是挺足，跟个六十多的老头斗得有来有回。只可惜他完全没有打架的经验，转眼间手臂上就伤痕累累。

　　混乱中，一道身影闪到身前，带着从未有过的凶相，一口咬在了右相颈间，在几声牙齿咬合和骨头错位的咔咔声之后，刚刚还一身蛮力的右相登时没了生息。

　　朱佑安没有因为暂时脱困而感到惊喜，因为他看到了，茂国公的腿上被软剑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想必是刚刚急于脱身，硬吃下一招。

　　他自责不已，却也无计可施。

　　幸而将军见右相已死，自己又没法越过那大猫直接弄死朱佑安，再打下去也没意义。

　　他转身便跑，黑猫奋起直追，两道身影眨眼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围安静下来，不少猫儿都围过来了，朱佑安颓然的坐在地上却浑身发冷，抱起刚刚拼命救他的狸花猫，泪水滴滴答答落下。

　　为什么呢，他自认从未有害人之心，在位几年活得战战兢兢。可坏事还是接连发生。

　　果然，那些罪己诏写得一点不错，都是因为自己吧，一个愚钝的人却身居高位，就注定了会是这种结果。

　　纪翎看着眼前的这些画面，只觉得真实无比，真实到他都能感受到朱佑安那时的心情。

　　他有些怒其不争，又分外同情，心里像窝了一团火，越烧越烈。

　　只能看着朱佑安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快速走到院外，叫来守门的护卫：“贺将军和右相谋反，意图行刺，去传信吧，右相已死，封锁全城，搜捕贺竟飞。”

　　外面的几个护卫对院子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见皇上满身是血，也明白事态的严重，赶紧跑去传令。

　　朱佑安则拿了把种花的铁锹回到院子，想亲手安葬了死去的狸花猫。还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刚回到院子里的茂国公。

　　他轻声问：“如何？”

　　“让他跑了。”

　　随着朱佑安的一声叹息，原本放在一边的弯刀落在纪翎手上。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那些画面给他的感觉又变了，之前只是看着，听着，共情着。

　　而现在更像是身在梦中，又仿佛是曾经的现实成了他的梦。

　　纪翎这个人就真真切切的出现在前朝的院子中，旁边是穿着龙袍的朱佑安，他能看到他，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对贺竟飞的追捕闹得满城风雨。那家伙手段很多，不是普通的士兵能对付的，与其说是去抓，其实是一种表态。

　　在不少崇拜贺竟飞的人眼里，‘大将军谋反’这个理由有几个人能信呢？不过是表面上听命而已。

　　即使如此，朱佑安还是把几乎所有的兵将都派了出去，做出一副对大将军恨之入骨的样子。

　　当时的茂国公站在对面的软榻上扭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不想看到无谓的牺牲而已。”

　　“那你自己呢？”

　　“我……怎样都无所谓吧。不过……我还是想亲自确认些事情，你愿意陪我吗？”

　　“那就陪吧，认识你这么久，这个我最熟练”

　　空荡荡的宅院里，一人一猫安静的坐着，静静地等待着什么，朱佑安手中还抱了个木匣子。

　　纪翎被安排站到他身后，以一个陪同者的身份待在朱佑安身旁。

　　朱佑安看起来有点过于平静了，茂国公还是觉得不够放心。他补充道：“事先说好嗷，我一个猫对付那个耗子家的将军没问题，你护好自己就行。但是要有什么意外，你就用那玩意罩住咱俩。”

　　他用爪子点了点朱佑安怀里的东西：“给我点时间，我用法术带你走。反正留得青山在，外面也不赖，咱们找个山头逍遥去。”

　　“好，这次听你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气氛越来越压抑。

　　摸了摸胳膊上炸起的鸡皮疙瘩，纪翎的心弦也逐渐紧绷。他早就意识到了。

　　或许，改朝换代这样的大事件会在今晚，就在他眼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