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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尘归尘 猫归人 是非功过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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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夜里,两道脚步声格外突兀。
随着门被推开,率先传来的是阴阳怪气的发言。
“你很自信啊,我的小皇帝。还是说,你就这么看不起我?”面上带着疤痕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可惜啊,只会盲目向善的小崽子,注定会被吃掉。”他身后的灰袍老者也开口了,声音嘶哑尖细。
不出所料,还在被追捕的贺竟飞回来了,身边还带了个老道士。
“师父,要动手吗?”贺竟飞让到一边,让那老道士的身形完全展现。
“你去对付那猫崽子。这边我来。”
见贺竟飞拔剑出鞘,茂国公也不藏拙,海碗大的利爪与长剑相碰,‘锵啷’一声,两个都没留手,誓必要为上次交手做个了断。
老头穿着道袍留着长眉长须,本该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却被那贼眉鼠眼的面容破坏了仙气。
袍袖甩开,他施施然走向朱佑安,每前行一步,压迫感就强上一分。周围黑气翻涌,闪出一片片红色的亮点,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整个院子被团团围住。
这应当就是传说里劳苦功高的国师了,纪翎心想。
他拿着弯刀挡在朱佑安身前,却被拉了一把,与他并肩而立。
朱佑安穿的是最正式的皇帝朝服,绣着繁复花纹的长袖一扬,单手托着的木匣子打开,咣当一声,沉重的檀香木盖落地,露出里面一块莹润的玉玺。
兴许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的动作里竟是带出了几分潇洒凌厉。
对面的灰袍老道一见到这东西眼睛都转不动了,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木匣。
他今天就是为此而来的,周围的鼠群受到他情绪的影响,也跟着翻涌起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挤压声。
挥手间从周围窜出两只大老鼠,每一个都有尺余长,背生红毛双眼通红,一看就知道凶得不不得了。
两道劲风奔袭而来,气势汹汹。
纪翎紧张地盯着,手中弯刀微微下压,随时准备出手。却不料这两个畜生还没近身,就被一层泛着金光的罩子阻隔在外,不得寸进。
他三步两步上前,一刀一个,就将两个被定在光罩上的老鼠给解决了。
这两刀是又快又狠,鲜血飞溅,多少带了点儿个人恩怨。平日里光看着这些灰毛畜生吃粮食祸害东西,还动不得杀不得,他早已对这些所谓的福鼠没了敬意,甚至心里是恨的。
老道士也没想到,朱佑安这样一个无能的皇帝居然也能催动这传国玉玺,这事情……就有点难办了。
当然了,只是难办,不是不能办。几道带了法力的掌风挥出,用上了十成十的功力。
“嗡!”金色的护罩发出恢弘的响声,却不是被打得震颤,而是主动去化解。
凌厉的掌风在一次又一次的震动下失去了前行的动力,失去了凝实的形体,最后化作灵气消散于无形。
一方跟头把式尽出,一方却八风不动,就衬得没什么仙风道骨的老头更加滑稽。
眼见着那光罩是从朱佑安手上的玉玺中发出,老道士垂涎得眼睛又红了几分。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喧嚣起来。大大小小的灰色老鼠潮水一般涌来,每一只贴在光罩上就被控制住了,但这并没有起到威慑的作用。
这帮家伙还是在不断扑咬着,将光罩完全包围,不留一点缝隙,企图用消耗法来撕开一个口子。
带了血气的腥臊味彻底笼罩住两人,一片黑暗里,纪翎拿刀不断地砍杀,可是那些老鼠就好像无穷无尽一般,根本杀不完。
朱佑安也单手提剑,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劈砍着,脚下的血在不断地堆积汇聚,形成小小的血流从脚边淌过。
忽然,奋战中的二人都听到了一声茂国公忍不住的闷哼,声音很小,但却清楚地传到了耳边。
“茂国公!来这边!!”朱佑安焦急大喊。
鼠群的无差别攻击必然干扰到了单挑中的茂国公,进来躲一会儿说不定会有转机。
外面没有回应,在光罩里又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朱佑安心中焦急不已,他本就酸涩的手一松,长剑当啷落地。
外面响起了老头的声音:“小皇帝,你这又是何苦呢。如今整个京城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就算我打不破你这玉玺上带的龙气又怎样,你被困在里面早晚会死。该不会……你还指望那只会喵喵叫的狸奴能救你吧。”
“哈哈,他现在已经叫不出声儿来了。看着吧,我师徒二人合力,不出半刻,定能将他那身黑白皮剥下来给你看。”
朱佑安轻轻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想履行承诺的,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好食言了。想想也是,以自己的运道来说,怎么可能事事都如意呢。
他的目光逐渐从哀伤变得坚定:“是啊,左右我都没有生路,那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你说……若是我将这玉玺打碎……”
他没将话说全,但老道士却听懂了。
一旦这玉玺破碎,天地震动,那人世的根基将不再稳固,届时各种小妖纷纷过来分一杯羹还则罢了,若是惊动了什么上古大妖出山,那这江山,就真没他一个小小的鼠妖什么事了。
“你!!!!!你敢!”老道士惊得嗓子都喊劈了。
鼠群暂时退去,纪翎和朱佑安又得见光明。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们千方百计布局,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我倒是要看看,没了这东西,你要怎么弄到这一国权柄,如何享这万民供奉!”
“无知小儿!!”老道士明显急了:“真龙气的反噬也是你能承受的?!定然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朱佑安笑了,笑得轻松又肆意:“那不是挺好的么,还能带上你俩,不亏。”
“呵呵呵呵呵呵。”老道口中发出令人恶寒的笑声,双眼紧紧瞪着朱佑安的脸,像是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片刻过后,他终于再次开口:“……徒儿,停手。”
院子一边,打得昏天暗地的两个又一次撞出丝丝火星,之后瞬间分开,分别落到院子两边。
茂国公腿上的伤口撕裂了,正在流血。尾巴歪着像是断了,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看向朱佑安。朱佑安给了他一个平和的眼神表示自己无事。
“看到没有,小子,这是我的诚意。只要你老老实实把玉玺交给我,我便放你与这成了精的狸奴一条生路,如何?”
朱佑安却没接他的话茬,玉玺放在手中随意颠着,就好似老道开出的条件对他毫无吸引力。
老道士的小眼睛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看起来可笑极了。
“我有三个条件……”沉甸甸的玉石再次落下,被一把握在手中,朱佑安撇了眼急得几乎跳脚的老道不急不缓地开口:“第一,放茂国公走,今后不管他到哪个山头落脚,不得派人侵扰。”
站在远处的黑白大猫呆住了,不可思议地望向这边,朱佑安却没看他,而是指着另一边的贺竟飞继续道:“第二,我要你砍他一条手臂。”
身体有残缺之人不能当皇帝,只要声望最高的大将军没法坐上那位置,那这天下就还得姓朱。如此,他也算是给先皇一个交代了。
一旁的贺竟飞想不到他竟然算到自己头上,忍不住破口大骂,可惜无人理他。
“最后一条,我要你二人指天发誓,得了这玉玺之后,需得励精图治,不得残害百姓。”
这最后一句话落地,几人心中俱是一震。
想到了他的结局,纪翎震惊地看过去,抬眼却见到他那双温坚定的眼睛,心中的火气登时化作苦水。
已成定局的事,他又何必再问。
茂国公发出一声嘶吼,朝着朱佑安扑过来,却被光罩挡住,只能在外面抓挠,他的声音哑得吓人:“不对!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朱佑安!!你骗我!”
反应最快的还得是老道,他衣袖一扫,袖中寒光射出,却不是冲着朱佑安或茂国公来的。
“啊!!!!”一声凄厉的痛呼,贺竟飞的一条左臂应声而落,痛得他栽倒在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好!哈哈哈哈。”老道下决定下得倒是痛快,硬是挤出一个爽朗的笑来:“不就这三个条件么,我答应你。”
至此,契约成立,一个朝代,一场大梦,在哀嚎与狂笑,悲戚与释然中,迎来了百年前就注定的终结。
由远到近,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墙面树木都在拉长变形,色块也变得杂乱模糊。四周泛起的火光和轰鸣声也在膨胀变形。
光罩外,茂国公被一个羽毛形的法器裹挟着,往国公府的后院飞去。
老道和贺竟飞不知去了何处,随着他们离去的,还有传国玉玺。
光罩悄然消失,热浪和鼠群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纪翎登时汗毛竖起,举刀就砍。
刀刃落空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碰到这里的东西了。
身处风暴中心的朱佑安却很淡然,他看着纪翎,露出一个招牌式的温和笑容,一如两人初次见面时那般。
摊开手缓缓托起,一只尾巴上带了撮白毛的黑猫被他捧到手上。
茂国公双眼紧闭,不再看他。朱佑安轻声道:“我如今还能同你说话,是托了他的福。因为还有一丝执念,才厚着脸皮留存至今。”
鼠群开始啃噬他的身体,他却没有知觉一般继续道:“这猫被我养得娇惯了,终究是不放心他一个在这世间飘荡。你把他带走吧,他很好养的。”
双脚双腿已成白骨,朱佑安像是怕猫滑下去,又往上颠了颠:“他已经是妖了,只需要晒月亮就足够生存,不过他喜欢鸡肉和鲜鱼,有条件的话给他一点当做零嘴儿,刺少的鱼最好,他会很高兴的。”
鼠群逐渐没过他的腰腹,咔嚓咔嚓的啃食声令人牙酸。
“他平日里也特别乖巧,不会弄坏床帘家具,只要给他弄几块树桩磨爪子就可以……
对了,月光,月亮有助于修行,最好多让他晒晒月光……”
纪翎看着还在絮叨个不停的朱佑安,喉头哽咽。也顾不上自己能不能触碰到他,抬手就去接他手中的猫。
这一下还真被他接到了。将紧闭双眼、浑身颤抖的黑猫抱在怀中,纪翎给了他一个确切的答复。
“好,我带他走。”
其实到现在纪翎也没想通,朱佑安为何如此执着于给猫妖找个接手的人。
可既然已入了此局,内心的许多疑问也得到了解答,那他也就顺应自己的本心,接纳这个起码有几百岁的小家伙吧。
思绪翻涌不过一瞬。朱佑安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看到他有些笨拙地抱着猫,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真好,你们的性格更契合一些,跟着你,他肯定会过得好的。”
这百年间,他也意识到了,将国家交到两个卑劣的小人手中,才是最错误的决定。
无能又固执,还自以为做了完全的准备。
就这样消散还真是便宜自己了。
血肉被啃噬,骨骼被咬碎,这样的痛苦他经历过一次,相比之下,魂灵的消散也没有更痛几分。
他用还算完好的指尖摸了摸那圆润的毛脑壳,拇指凌空一抹,两滴鲜血分别从纪翎和茂国公的手上飞出,在空中交融变形,结成一个复杂的法阵后又分成了两半,回归到一人一猫的体内。
纪翎想问这是什么,想宽慰朱佑安两句,想说自己会尽力照顾茂国公,可朱佑安却已被啃噬得没了意识。
虽然不忍心,但他全程没有别开眼,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将这画面牢牢刻在心里。
奇遇也好,梦境也罢,他有幸得见这历史性一幕,便不能白来这一遭。
随着朱佑安的消失,原本绿油油的地锦片片干枯蜷曲,草地也开始枯黄焦黑,以纪翎为圆心,周围的景色肉眼可见地快速衰败下来。
漂亮的宅院被大火焚烧一空,但随着幻象的褪去,焦黑的土地上又生出了旺盛的杂草。
不过几息之间,眼前就回归苍凉,与他最初见到的那个大门形成了风格上的统一。
冰冷的夜风吹过,纪翎被吹得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身上穿的还是之前被树杈划破的粗布衣衫,几道口子穿风又透气,刚刚那种被火炙烤的感觉早就不在了,但身上的痛感还未消散。
纪翎能清晰地意识到,这里才是现实,可刚刚经历的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以至于他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自己真的短暂地回到过去,亲身经历了那些事。
不,不应当,最后那扭曲又令人窒息的景象,只能是梦里才有的吧。
可若真是梦,他被填饱的肚子又该如何解释呢?
纪翎又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想抱紧怀里的猫……?!不对!我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