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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历史 半生清伶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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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黄衣头戴金冠的朱公子,名叫朱佑安。意为……护佑帝王长子安康。
他与皇后的长子同一天出生,娘亲在生产中去世了。给他取名时,皇帝的怀里正抱着未来的太子,满脸笑容,旁边躺着的是虚弱的皇后,正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夫君和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这样的时刻,想到的自然也是吉利的名字。
五岁时,皇长子病重,皇后请来了宫里宫外所有太医却依旧毫无办法,最后是一位游方道士给了个说法。
道士说朱佑安命硬,容易克死亲人,必须送往京郊的白马寺清修。
他以为自己可以清清静静的过一辈子,却没想到十六岁生日前,一驾马车急匆匆的将他接回了皇宫。
太子病逝后没几天,皇帝也跟着去了。没受过一天帝王教育的朱佑安懵懵懂懂的就被推上了王位。
不知道怎么做?无妨,有年长的大太监引领;不知道怎么说?无妨,有大臣们写好了发言稿;不知道怎么决策?也无妨,反正大事也不需要他来决定。
他只是一个披着皇帝皮的人偶而已。
几年的时间都不足以让他适应身为皇帝的工作。
无论多少次上朝,面对底下跪成一片的一众大臣,他还是会双手冒汗。
其余时间,光是批阅满是废话的奏折,解决一些无关紧要的国家小事就耗费掉了他所有的心神。
走出勤政殿,想要休息时却发现,偌大的皇宫里,竟是没有一处能够放松的地方。
什么?你说后宫?
曾经的皇后,如今的皇太后为他挑选了近百位妃子入宫。对朱佑安来说,那就不是后宫,那叫人堆儿。
还好他还有个行宫。每年最热的季节,就可以到行宫里避暑。这里人最少,是朱佑安最喜欢的地方。
可惜啊,刺客也是这么想的。
之后的事情,就能与传说对上了。皇帝山中遇刺,被黑猫所救,意外发现这竟然是只猫妖。
猫妖想入世修行,皇帝缺个没有政治利益牵扯,还不是人的伴儿,一人一猫达成交易,这便是一切的开端。
纪翎静静的听他讲那些前朝旧事,恍惚间,雪花飘落眼前,纪翎下意识的接在手中,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才恍然发觉眼前的景物全都变了
“莫慌,这是小朱的走马灯。”茂国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纪翎这才放下心来,继续看着送到他眼前的场景。
小小的男孩子在御花园里玩雪,小鸟落在他肩头,引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树下,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大孩子定定的看着,团了个雪团笑嘻嘻的扔了过去,两个人在雪地上扑腾出一片天真可爱的图景。
而御书房传出的对话却是这样的。
“陛下,近来麟儿的身子愈发虚弱了。”
“不是叫太医院的看过了吗,好好养着便是。”
“可……可我找人算过了,那孩子的命……不太好,若是继续这样在宫中的话,我的麟儿恐怕……”紧接着,便是嘤嘤的哭泣声。
“那孩子是个好的,你又何必……”
“好的?!他若真是个好的!就不该出生!要不是他!我的小宝又怎么会病成这样!”
“哎……罢了罢了,就依你吧。把他送去京郊的道观吧。”
大片大片的玉兰花开得正盛,一顶小轿子从中间穿过。
小孩子不懂得什么叫别离,只觉得自在。山上有道士时常过来,给他送些吃的喝的,还教他如何生火煮饭,洗衣种花。虽然平时只有花花草草鸟雀小兽作伴,好在,他还挺喜欢的。
而他的小伴读,长大后或许在京城中谋个文职,又或者子承父业做个将军?谁知道呢,反正都挺好的,早晚都会再见到。
纪翎看得心里堵堵的,他向来对小孩子多些关照,有些看不得才五六岁的小孩儿无人照料,在冷清的山上挣扎求生。
画面散掉又重新出现,这次是几年后的初春,是万物萌发的季节,白杜鹃的种子种下去还未发芽,朱红色的皇宫里却满是缟素。
还未及冠的小公子一身素白站在皇帝的卧榻前,满脸茫然。
面前是冰冷的父亲,手中是滚烫的传位诏书。他什么都不清楚,他刚刚回宫。
皇后的眼睛红得几乎滴血:“你个丧门的东西!你还我的麟儿!你还我的夫君!”
一个老太监拦住了想要撕扯他衣服的皇后,对着周围的人道:“新皇已接旨,你们带皇太后下去歇息吧。”
朝堂之上。
各怀心思的大臣们一个个如狼似虎,年轻的皇帝只能悄悄擦去手中的汗水,挺直腰板高声道:“此事……容后再议吧”
得不到确切的答复,再争论下去也没意义,朝堂上安静下来,这时,又有一人出列:“陛下如今继位已两年有余,是时候该广纳后宫了。”
“是啊,如今皇嗣凋零,若是再不开枝散叶,您……您恐怕无法面对先皇啊。”
想到先皇临终前的嘱托,他抖着声音道:“那……那就依右丞相所言吧,择日安排选秀。”
后宫里。
夜晚的宫殿宽阔清冷,端着汤盅的妃子袅袅婷婷。
“皇上,臣妾给您炖了参汤,您尝尝?”
见她凑过来,朱佑安不自在的往旁边挪了挪:“放下吧,我会喝的。”
妃子走到桌前,俯身放汤盅,外套不小心从肩头滑落,露出胸前一片春光。
非礼勿视!他赶紧挪开视线:“天凉了,爱……爱妃还是多穿些衣物吧,免得着凉。”
纪翎有些哭笑不得,这真的是自己能看的吗?
不过看过之后,他也确实对朱佑安当时的处境理解了不少。
并不是所有人,面对唾手可得的权力和美色都能坦然地享受。对于从小被忽视,每一步都活得小心翼翼的人来说,只会感觉到压力。
光影转换,山林之中。
朱佑安挥退所有护卫,身心舒畅地走在林间的小路上,两支淬了毒的箭矢从隐蔽处飞出,直取他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闪着寒光的爪子拍飞箭矢,又转身钻入林中,三下两下就解决了刺客。
瘫坐在地的朱佑安看到,一只狐狸大小猫,朝自己走来。
乌云盖雪毛色的大猫悠悠然甩掉爪子上的血迹,然后口吐人言:“你好没用啊,皇帝都这么没用的吗?那人们为什么会听你的?”
朱佑安抖着嗓子小声解释:“那……那倒也不是,还,还是有比较厉害的皇帝的,只是我比较没用而已。他们听我的,只是因为我父皇……我爹是皇帝而已。”
纪翎扶额……这孩子,还怪实诚的。茂国公之前居然长这样,那毛色,居然是能变化的吗?
茂国公府开阔的庭院里。
右丞相坐在朱佑安对面同他汇报最近的灾情。
“这两地的赈灾粮可发下去了?”
“已经发放完毕了,只是……”
“怎么了?”
“只是最近灾情频发,灾民众多,再多的粮食发下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民众积怨已久,如今百姓中已经有不少流言……”
“……”朱佑安的眼睛暗淡下去,没有接话。
“看来您已经听过不少了。再这样下去恐生祸乱啊。”
“可……可那可是天灾,又能有什么办法……”
“依我看,未必没有应对之法。若是您能舍出名声来,或许能有转机。”
“右相有办法?!”朱佑安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激动地看着对面眼眸深邃的老头。
老头并未多言,而是拿出一本奏折,里面的重点就三个字:‘罪己诏’。
右相走后,躲在角落的黑白猫跳上桌子:“你怎么这么好说话,他让你写你就写?这老家伙明显是有备而来,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可是……可万一真的有用呢,止了天灾,那就是救了万万条人命,不过是我的名声而已,拿来试试也无妨吧……”
茂国公叹口气,不再言语。
画面外的纪翎皱着眉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明白那东西意味着什么。皇帝开始认罪了,那下一步就是丧失威信,百姓们只会对他越来越不满。
尤其是朱佑安这样的小皇帝,本就没什么人爱戴敬畏,所以这个头儿就不能开。
可即使再怒其不争,这也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只是给他看看而已。
同样是这一年,望月国外敌来犯,二十几岁的小将贺竞飞带兵如神,不出两月就将外敌打得节节败退。
班师回朝之时,朱佑安到城门口迎接,他努力的从那成熟坚毅的脸上看出几丝昔日的样子,这样或许能让两人亲切一些。
当年的他,是一个世袭将军的庶子,凭着自己的能力走到如今的位置,朱佑安欣喜之余,更是十分的佩服。
令人佩服的小将,又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成了众人敬仰的大将军,他的声望一度超过了身为皇帝的朱佑安。
而这个时候,朱佑安做了什么呢?
茂国公查到有不少官员以权谋私,应当抄家灭族。但他思来想去,觉得他们的那些亲族罪不至死,所以他没忍心,只打杀了最过分的几位官员,将他们的近亲家眷全部都流放外地。
可谁成想,转头流放地附近就起了暴乱,参与其中的数万人被官兵尽数剿杀。
朝中官员借此痛斥他轻信小人谗言谋害忠良,还未定罪就抄家流放太过武断。
而他自己看着战报上的死伤人数,只觉心下一片冰凉,之后便不敢再独自下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