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围猫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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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简单梳洗的工夫，庭院内悄然完成了昼夜交替。柔和的月光代替了热烈的太阳光，庭院内挂起了许多灯笼。
新茶与茶点早就备好了，等候着唯一的客人落座。
垂花拱门处，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一人一猫俱是眼前一亮。
“纪公子真的不是哪个世家的落难公子吗？”朱公子感慨。
纪翎想了想自己有记忆以来的前半生：“应该……不是吧……”
就连茂国公都没想到，这小子打理完毛发居然这么……这么……人模人样？好像是这么形容的吧。
周围挑起的灯笼晃动着暖黄的光，唯二的两个人相对而坐，放在中间的小几上，除了茂国公，还有小小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来，尝尝。”朱公子摆出个请的手势。
纪翎是真的饿了，也不跟他俩客气，拿起一块粉红的点心就塞到了嘴里。
软糯的皮里包裹着带了些颗粒感的红豆馅，随着咀嚼二者融为一体，弹牙的同时散发出甜丝丝的豆香。
是纪翎从没体验过的味道。嘬一口清茶，润润口，其实他还想再吃几块，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矜持地给出评价：“不错，很好吃。”
小几上一只毛爪推过来，爪尖点在一个小碟子上，纪翎与茂国公四目相对，带了竖瞳的眼睛撇向了一边，爪子却还在盘子边上。
纪翎笑了笑，拿了一块嫩黄色的糕饼。比刚才的小些，但很敦实。
入口是松软的糕体，能吃出谷物的香气和清甜，中间夹着一丝浓郁的奶味，两种味道相辅相成，没那么香甜，但胜在清爽可口。
真没想到，茂国公原来喜欢这个味道么，跟他的样子不是很搭，但很有趣。
点心和茶都下了肚，饥饿感消散之后，也该回归正题了。
放下茶杯，纪翎道：“我看这里还挺好的，不过若是真想出去，凭着茂国公的本事，就算带你出去也不难吧。”
朱公子愣住了，还有些许窘迫，也或许是这些事情想得太多，他感慨道：“曾经不难，现在……未必了。而且我……”
他想了个合适的形容：“这里是我的归宿，却不是他的，不管因为什么，困了他这么些年，是我的错。
但我总想着，若是茂国公不是跟着我，而是跟着别的什么人，就算是独自入世，或许会有不一样的际遇。”
纪翎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他想说，既然这么想让他走，那早干嘛了，非要等到一个外人来才肯出去？
“恕我直言，如果茂国公现在都没法走出这里的话，那加上我恐怕也没什么区别。而且你可能不了解如今这世道。人活着尚且勉强，更何况是人人喊打的狸……猫。”
朱公子听到那句‘人活着尚且勉强’的时候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还是没有打断。
等到纪翎讲完，他才闷闷的说了句：“我……其实有所猜测……”
居然只是猜测么，纪翎觉得这人真是没救了：“那你可能想象不到，它们到外面会发生什么。”
与猫有牵扯者抄家，私供妖猫者灭族，这还只是官府最基本的手段。或许有些偏僻之地并不把官府的条例放在心上，但民间的风评才更致命。
纪翎看着小黑猫澄黄的大眼睛：“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你生性残暴，喜食人肉。”
茂国公：“谁？”
纪翎：“你。”
茂国公：“我吃人肉？为什么？”
纪翎：“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说的。还因为这个，百姓们觉得猫也都是吃人的。”
茂国公：“不是，这又是打哪儿论的啊，除了我，他们靠什么捕杀人啊？靠皮囊吗？”
他抬爪一指朱公子手里的小白猫，小白猫呲着小牙‘咪’了一声。
纪翎：……嚯！倒也不是没可能。
见他不吱声，茂国公拿爪子拍打着桌面：“毁谤啊！这是毁谤！”
“是诽谤，国公爷。”朱公子见缝插针。
“你别添乱，我倒是要听听，这帮耗子精都说我什么了！”
其实纪翎也想知道，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比如说，说您是天灾的化身，所到之处颗粒不收。”
“什么屁话，咱可是能驱赶鼠雀的，我在的时候哪年不是丰收年！”
朱公子道：“这个我能作证。”
纪翎：“说你魅惑君主，使其无心朝政。”
茂国公：“……”
纪翎惊讶：“这个居然是真的吗？”
“不是不是！这个可不怪他，我……他……那皇帝本就理不好朝政，这和茂国公真没什么关系。”
纪翎看了他两眼，没追究个中细节：“民间到处都是妖猫祸国狸奴作恶的话本传说，说一句人人喊打也不为过。近些年倒是少了很多，但不是因为百姓对它们改观了，而是因为不刻意找寻，根本见不到猫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一直小兽小兽的叫着，因为是真的没见过。
有些书画里倒是绘有它们的画像，尽是些龇牙咧嘴，竖起毛发怒目而视的狰狞样子，在纪翎看来，这些东西可信度并不高。
朱公子的情绪凝重下来，他摸了个小猫过来，巧了，正是之前去迎纪翎的那一只。
他把小白猫放在手上揉搓两下，心底的悲戚这才压下了些许：“我想让茂国公出去，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想让他庇护一下同族，毕竟……小猫们是无辜的。”
纪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这样的说法有问题，但看着小几上合眼小憩，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的茂国公，就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
“茂国公觉得如何呢？想出去吗？还是想留在这里？”
茂国公睁开眼睛，放大的瞳孔缓缓缩小，整个猫变得凌厉起来，他定定地看着纪翎，看他脸上非常认真，没有半分调笑意味的表情，尾巴微微上翘。
他开口，声音慵懒：“之前只是懒得挪窝，现在觉得……出去走走好像也不错。”
听他这样说，纪翎没再纠结之前的情绪，反倒是朱公子松了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茂国公很厉害的，你的身手又这样好，以后肯定能有所作为。”
纪翎看了看他手上的小白猫：“然后像这样收容小猫，建立一个庇护所？”他觉得这在本朝并不可行。
小猫‘咪咪’地叫了两声，朱公子安抚地揉了揉那小脑瓜：“不是。这条路我已经走过了，但并不理想。就算是妖猫的力量也有极限，国公府这样的地方只会消耗他的灵力，并不是长久之计。”
说到擅长的领域，朱公子不再那么紧绷，说起话来流畅了不少：“等下你就知道，这里并非真实。不改变处境，这些小家伙永远无法真正自在的生活。”
纪翎认真的听他讲，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位小朱公子，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一无是处。
朱公子托着小白猫，让那粉嫩的小爪子在纪翎眼前晃了晃：“你看，就是这个小爪子，长大之后能捕到许多猎物，他们其实能把自己养得很好。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是我的错，封爵建庙确实有用，但总的来说弊大于利。人的注视能带来力量，却也影响了他们的生存。”
朱公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哎，说了这么多，其实也是想告诉你，不一定要做到什么改变，顺其自然就好。你能够接受我们的请求，带他走，这就足够了。
毕竟自己都做不好的事情，怎么能要求别人呢？”
纪翎没回答，他盯着小白猫有些出神。
这里居然不是真实的？！还有，什么叫他困住了茂国公，什么叫那皇帝根本就理不好朝政，什么叫封爵建庙确实有用。
这个朱公子……一旦意识到他的身份，纪翎有太多想问的，太多想知道的，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见他看得出神，朱公子只以为他在犹豫，双手托起了手里的猫：“想摸摸吗？他很乖的。”
“能摸吗？”虽然还在想事情，但纪翎还是有一点点心动的。
朱公子难得直率一回，直接将小猫放在纪翎手上。
毛乎乎的，还软软的！他赶忙合拢双手，把小猫捧在手心。
手中的小家伙就那么小小的一只，光是趴在手上，就让人手足无措。
纪翎没能免俗，细软的白毛嵌在指缝里，想给小猫顺顺毛，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骤然来到陌生人的手上，小白猫慌张极了，在纪翎手里颤抖着划拉着爪子，嘴里发出咪呜咪呜的叫声。
小嗓子细细糯糯的，叫得纪翎的心都化了，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要飞上天了。
茂国公看他这傻兮兮的样子，埋怨地瞪了朱公子一眼：你这想的什么馊主意。
不想自己即将上任的手下继续对着别的猫傻笑，茂国公矜持地走到纪翎手边，叼起小奶猫的后颈丢回到朱公子身上。
盯着空空的手心，纪翎没动，似乎还在怀念刚刚柔软的手感，转眼间一张毛脸就重新占据了他的手心。
漆黑如墨的毛发，没有小奶猫那般细软，却是另外一种玄妙的手感……
手心里的黑猫望着自己，明明是他自己凑过来的，透亮圆眼里却好像带了点嫌弃，矛盾，骄傲……
表情如此丰富的猫实在是……让人忍不住照着那肉呼呼的脸蛋上揉两把。
等到之间搓上那又毛又软的脸颊，一人一猫都愣住了。
率先回过神来的茂国公严肃转身，趴在小几上蜷缩起身体，要不是抖动的胡须暴露了他波涛汹涌的内心，跟睡着了压根没区别。
“咳”纪翎收回手，飞快调整好表情。仿佛刚才冒犯的人不是他，然后直接转移话题。
他简单地讲了下郑家村如今的情况，还有大部分人所面对的生存压力。
朱公子连连叹息，这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之前几次都避开了，还是没能躲过。
但他也有不解，新朝建立不过百年，怎会走到如此地步，还有：“这个所谓的‘税鼠’是何物？”
纪翎苦笑：“曙国在刚刚建立的时候，出了不少新政，这第一条就是改税收。”
将军登上皇位之后大手一挥，免除了曙国上下的所有粮食税。这对农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不过说是这样说，这稳定江山也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成就，国师驭万千鼠兵鼠将参与其中，鼠大仙舍身为民，同样付出不少。
一开始朝廷只是提出倡议，若是民众过上富足的日子之后，能心存感激，便不要伤害这些官鼠，也可称其为‘福鼠’，福鼠吃掉的一点点粮食，就当作是替天收税了，所以私下也被叫作‘税鼠’。
以往的历朝历代也都是要缴税的，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从由官吏收取赋税改为由税鼠收取，它们啃吃掉多少，就相当于交了多少税。
“这新政一出，百姓自然一万个愿意，他们本就自发地开始供奉鼠大仙了。至于会被税鼠吃掉部分粮食，根本没人在意，都是种田的，谁家没被鼠蚁之类的祸害过粮食呢，与上缴的巨额赋税相比，不过是零头罢了。”
朱公子眼神忧郁，即使知道不雅观，还是忍不住捂脸叹气：“此举……不妥。”
他沉声道：“赋税养的可不仅仅是皇帝，而是整个朝堂，没了正常的粮食作为俸禄，发放的钱财却会随着行情贬值或者升值。没了最稳定的保障，贪图钱财的官员定然会越来越多，久而久之，必生祸乱。”
这方面，纪翎还真没细想过，但他毕竟做过兵士，眼界要比寻常人开阔。曾经的一些经历与他的说法两相印证，纪翎点头称是。
不用纳粮税，就意味着朝廷也不会去管每个人的手里究竟有多少土地。
如此一来，京官家的旁支，地方官吏，甚至军营的将领们，所有有权有势的人手里都握着不少肥沃的土地，留在普通人手里的土地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贫瘠。
“早些年……也就是我小的时候，世道还算太平，各家的收成还能维持生活富足。可如今不同了，边境战乱，朝廷手中无粮，便只能从沿路的地方强行征粮。再加上税鼠越来越多……”
这几个大山压过来，没人能躲得过。原本不伤害税鼠是自发的，大家心存感激才任由这些家伙在村里来去自如。如今自己都要吃不上饭了，生出怨气也是难免的。
这才有了后来的新规。
‘伤害、打杀税鼠者，家中青壮需服五年的兵役’，没有青壮的只能抄家了事。面对这样的重罚，哪里还有人敢驱赶偷吃粮食的税鼠，就连粮仓里的不少机关陷阱都被撤掉了。
此后，各地的税鼠愈发猖狂，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朱公子又问了几个朝堂相关的问题，可纪翎退伍多年，他本身对这些也没什么了解，只能从一个小老百姓的角度做了解答。
得到的信息并不完整，但也足够了，他眉头皱得紧紧的，仪态什么的，早就顾不上了。
“他明明答应过我的……”朱公子小声念叨着。许多强烈的情绪冲击着他的魂魄，让他整个人都有了些许虚幻之感。
茂国公有些不忍心，抬爪拍了拍他。
似是想到了什么，朱公子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今的皇帝，可是当年那贺将军的后人？”
“……不是，”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但很难解释：“不是贺……哎，我是想说，开国皇帝没有后人，如今的皇帝就是他本人。”
“……我明白了。”朱公子苦笑一声，像是彻底死心了。
他站起身，规规矩矩的向纪翎拱手致谢：“公子愿意解惑，朕感激不尽，不知公子可愿意听个故事？”
即便是心中早有定论，但见这位朱公子如此自称，纪翎还是匆忙站起身来。
‘扑通扑通’
朝代更迭的密辛就在眼前，压在心底的疑问终于有机会获得答案，他既忐忑又高兴。
纪翎注视着眼前的朱公子，心里更多的却是一种不真实感。
‘扑通扑通’这是他鼓噪着的心跳声。
这怎么看都是个人啊，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可事实却是，这位就是传说中，那被生生啃成白骨的前朝皇帝？！
‘扑通扑通’纪翎轻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好，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围猫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