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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陡生变 后夜猫失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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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啊!人哪?!让我看看是哪个天打雷劈的要害我们小纪!”老李太太中气十足,这一嗓子恨不得给房盖都掀开,屋里的人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姓范的!你个老不死的!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岁数大了,腰板直了是吧,忘了你跪下求郑家老爷子留下你的时候了是吧!”
刚才还在屋里老神在在的范老头这下坐不住了,屋里的几个小辈隐晦投来的视线格外扎人,他把空空的烟袋锅一摔,起身出了门。
老李太太已经到了屋门口,身后还跟了三个年纪大些的媳妇,被两个人堵在门外,丝毫也不影响她骂人。
年纪大就这点好,谁家的丑事都知道点,骂人都能从上一代数过来。
门口这两个小辈自打被她看清楚脸之后,就暗道不好,苦着脸守在门内,既不敢动手也不敢让步。就杵在这被喷一脸口水。
“喊什么喊,你个老泼妇!好赖不知!”还好范老头出来了,门口的两个赶紧让出空隙来,躲一边抹脸去了。
这话一出可就炸了锅了,老李太太终于找到个接茬的,直接一口啐了过去:“我呸!”
刚露脸的范俭就被喷了个正着,嘴里的词儿顿时忘了一半。
“你个遭雷劈的老东西,我泼妇?!我泼妇怎么了?!啊?!怎么了?”老李太太直接指他着鼻子骂:“还我好赖不知,会几个词儿显着你了?小纪呢?你们把小纪怎么了?”
范俭:“给我回去!这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纪翎犯的可是大事!掉脑袋的大事,一个个的跟着瞎掺和,回头都给你们抓起来!”
“好啊!抓我啊,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怕这个?!有本事你先抓我!等我死了变鬼回来咒不死你们这些白眼狼!”
身后几个媳妇光扶着老太太了,一肚子怒气压根没机会发挥。
范俭:“你!!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他示意后边的人动手。
可这村里人谁不知道老李太太什么样啊,惹上了谁都没好,一个两个都不情不愿的。
他们动作慢,但老太太可灵着呢,压根不等他们动手,直接坐地上闹了起来。
茂国公哪见过这场面啊,整个猫都看呆了,不禁感叹:“这位……额,夫人……怪厉害的。”
纪翎干笑两声:“啊哈哈,确实……”其实看到这个阵仗他心里也有点怵得慌,他最不擅长应当这种情况。但一想到她们是为了自己,心里又止不住地觉得欣喜和痛快。
门口这边声势浩大,时不时的还甩出点陈年旧事,屋里盯着纪翎的几个人也忍不住想凑热闹。
纪翎自从范老头识破之后,就一直老实得很,让他们也不自觉的放松警惕。
就在此时,后窗户上的木板悄悄被人挪开。有个纤瘦的身影出现,她先扯开一条缝隙,见屋里没人注意这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小心翼翼地开始拆窗户。
来人是小花的娘亲冯籽玉。
纪翎在上面看到了,心里万分焦急。这可不像李婶儿那边,既没有辈分压制,又要进到屋子里,要是被发现可就危险了。
“国公爷!”纪翎想下去。
茂国公倒是不慌不忙地抬腿蹬了蹬耳朵:“放心,不会有事的。之前不是说了么,都是假的。”
纪翎也是关心则乱,茂国公一提点,他才想起来。
现在这阵中行动的,有真人,就比如范俭那伙人。也有假人,就像现在纪翎的情况一样,本体和心神分开行动。
只不过情况正相反,冯籽玉他们的身体还在家中躺着,现在出现在纪家的只是一个由他们自己控制的幻影。
当然了,这点他们自己是感觉不到的,如常地随着自己的想法而动,只是不会受伤。而且只要茂国公想,随时能给他们送回去。
这时冯籽玉已经拆下半面窗户,冷风灌了进来,她趴在那里观察片刻,居然没一个人察觉到。
疑惑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欣喜。她没犹豫,仗着自己柔韧的身子骨,游鱼一般钻进屋内。
茂国公:“你先对付一下,最好是能让她自己回去。”
纪翎看得揪心,现下终于能做点什么了,赶忙点头。
冯籽玉先拍了拍纪翎,想示意他不要出声,但见他呆呆愣愣的,没什么反应,只能先从腰带里取出个铁片,一边留意着屋外几人的反应,一面割绳子。
屋外还在吵,能听到老李太太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哎呦!一个个的都没少吃吧!有本事给人家的粮食吐出来啊,看人家小纪分粮食,把你们眼红得呦,都要长白毛了吧!”
借着这声音的掩盖,纪翎小声跟冯籽玉说:“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冯籽玉被吓了一跳,但看那几个人没听到,也小声说:“你跑吧,之后交给里长。”
绳子已经切得差不多了,纪翎略微使力就断开了。他却没动,冲冯籽玉摇摇头。
冯籽玉急得扯他,却压根扯不动。
纪翎拍了拍她的袖子,露出个自信的笑:“放心,之前是大意了,我打他们十个都没问题。”
这村里人都知道,冯籽玉有些动摇。
但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小,她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将他们凑出来的一小颗银子塞到纪翎手中,留下句:“那你小心。”然后又游鱼似的钻了出去,还飞速将窗户和木板归位。
见她顺利离开,纪翎这才舒口气。看这手中那颗小小的,却意外沉重银子,心里也沉甸甸的。
虽然事先已经整个计划盘了又盘,但真正身处其中之后,还是容易被情绪带动。
按照他们商量好的,先保全自己,村里人的行动他们不插手,但是好坏还是得分清。
让心存善念的人受到伤害,这是纪翎最不愿意看到的。
现在他们两个就是要看清所有人的行动,然后等到合适的时机引动一个虚假的天雷,做出被劈死的样子,就可以死遁了。
至于时机嘛……纪翎问茂国公:“吕统领那边有消息了吗?”
茂国公:“有,说是出城了。我估计再有一刻钟左右,咱们就可以……”
“噗。”
猝不及防的,茂国公张口喷出一口血来。
“国公爷!!”纪翎惊呼出声,想也不想就冲过去,将他揽在怀里。
茂国公张张嘴,血液从嘴里滴答出来,他身上的毛发不沾血,俱是落在纪翎衣服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抬爪指了指天上,纪翎茫然抬头,看到了一大片积蓄起来的雷云。
那雷云像是知道他们在看,发出危险的轰隆声。
“这不是说做的假雷云吗?!”纪翎急了:“怎么会这样?!”
“不是……假的。”
茂国公吐过那两口血之后,状态稳定了些许,不,确切的说,他身上的灵气甚至在往上涨。可这个过程是缓慢的,刚刚受到的伤害还在,他们脚下的阵法已经开始碎裂。
屋里的纪翎不见了,一颗银子落在地上。
刚刚还在撒泼的老李太太消失了,郑里长的屋里一片昏暗,家里的几口人都还躺在炕上,似是才被雷声惊到,从梦中醒来。
范家一帮人像是见了鬼一般茫然四顾,随后发出惊恐的叫声。
这时他们才发现,乌云早就掩盖了月光,低沉沉笼罩在头顶上,翻涌着雷光与巨响。
正在赶路的鼠将军看到雷云,瞬间从座位上跳起来,三两下蹦到轿子顶上:“停!给我停下。”
他观察了片刻,身上炸起的毛发逐渐倒下,直觉告诉他,这雷不会劈到自己身上,不过……这个小破村里果然有东西!
“走!走吧,快点!”
手下虽然不明就里,但胜在听话,扛着轿子就是一通风驰电掣。
一片混乱中,纪翎抱着怀里的毛团从半空落下。站到自家院子里。
范得麦像是终于找到了异象的根源,指着纪翎大喊:“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
其他人也才回过神来,抖着腿将纪翎团团围住。
而这时的纪翎却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们,专心同茂国公说话。
“是契约的反噬。”茂国公的心音前所未有的虚弱。
纪翎搂着他没说话,压抑着各种情绪安静听他解释。
“是郑南,他刚刚……死了,作为我的……活祭品。”
是的,这是在吐血的瞬间,茂国公才看透的一件事。
一直以来被下意识忽略的,在茂国公丝线上的那一团模糊的节点彻底浮现。
他们下山时失踪的郑南。
发疯的郑兴。
染了血的麻袋。
种种的不对劲搓成一股绳,悄无声息的勒在了茂国公身上。
那个可怜的孩子在最初的祭拜时,就被算成了献给茂国公的贡品。
在成为贡品的瞬间,他就是茂国公的附属品了,说难听点,只是一团备用的,随时可以被吸收的灵气。而与茂国公自身有关的因果,他自己是看不到的。
但这也并非完全坏事,正是这个身份,让他受到了茂国公的庇佑,才得以苟延残喘到现在。
可惜却在这样的一个雪夜,被郑兴丢在了纪翎家的后院。让寒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活气儿,化作一团灵气,被茂国公吸纳入体内。
百年前,妖猫下山之时。朱佑安说,生祭残忍至极,有违天地法理,会影响修行。
茂国公认可。
他说:若你想接受供奉,便得规训信徒,禽畜需熟祭,当场宰杀的不收,血未凉的不收……尤其是人牲,不仅不能收,还要保其性命,否则必遭天谴。
当时茂国公觉得没什么,那些血呼啦的东西他本就不喜欢,还是做熟的好吃。
天上的轰隆声愈发近了,身上的毛都已经炸起来了。
天上的雷光眼看就要落下。察觉到不对的村里人开始四散奔逃,唯有范俭不甘心,一边后退,一边盯着院子中间的一人一猫。
事到如今,茂国公依然觉得没什么,不就是三道天雷么,他扛得住,但是纪翎不能跟他一起。
“你先走吧,这东西你应付不了,交给我吧。”他挣开纪翎的怀抱。这不是吹嘘,他真的有这个本事,只是会受些伤罢了。
纪翎很轻松地就将他拢了回来,结实的手臂箍着他,不叫他跑掉。
“哎呦,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给我断后。”纪翎语气里带着调笑,是他平时会说出的话,只是这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危机关头,别人来断后……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这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往事,他现在心情相当不好。
茂国公自然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只盯着天上的雷云焦急道:“没功夫跟你闹,天雷轰下来,十个你也不够劈的,不想死就赶紧给我离远点!要来不及了!”
茂国公在他身上可劲扑腾,只是怕伤到纪翎,没使用灵力,努力了半天也只是蹬出两条后爪,炸开爪子在空中抓挠。
纪翎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不是正好,我还没见过天雷呢,都帮你挡下是肯定不行了。不过以我这个身板,挡一道应该还可以吧。”
他勾着嘴角,整个人散发着由内而外的坦荡,就好像自己的生死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茂国公忽然想到什么,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劲,也不折腾了,板起脸看他:“你是认真的?”
纪翎:“自然。”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了别人舍弃生命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吗?这么积极?!
茂国公完全不理解。
之前他们就争辩过这个问题,现在看来,有分歧不解决,那之后必定会发生更严重的问题。
纪翎搂紧他不放手,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措辞:“这……怎么跟你解释呢,我是个士兵,你懂吧,是个消耗品。”
茂国公瞪着圆眼睛不说话,他在咬牙,纪翎的这个说法让他有点生气。
已经能看懂茂国公表情的纪翎也不太理解,这位爷到底在气什么,只能继续安抚:“您这么厉害,有法力,还有信众,东山再起完全可以,其实有我没我也没什么区别吧,能让你少些消耗,少……”
“啪!”不等他说完,茂国公终于忍无可忍,一个爪子就拍在他脸上。
这次茂国公用了全力,却没能留下红红的爪印,他更生气了,怒声道:“说的什么屁话,赶紧走!等我回去再收拾……”
天上轰隆一声巨响,有强烈的雷芒闪动。千钧一发之际,茂国公一口咬上纪翎的手指,将自己的灵气与他分享。而纪翎则是躬身伏地,将茂国公紧紧护在身下。
一道强烈的白光闪过,晃得人几乎失明,无法看清那院落里的情况。
堪堪退到院外的范俭被余威擦到,瞬间抽搐倒地,浑身漆黑地倒在阴影里,甚至都没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噗通声。
可还不过一息,天上的雷云像是赶时间一般再次‘沸腾’。轰轰两声惊雷次第响起,又连续劈下。
院子中间隐隐有金芒透出,却又一闪即逝,微小的金石铮鸣声也被雷声掩盖。
围墙崩毁,房梁断裂,噼噼啪啪的细碎光芒笼罩了纪翎家整个小院。
等到电光褪去,云开月明,一切重归平静。
惨白的土地上,焦黑木柴和土墙里泛起点点红光,随着风势悄无声息的燃起。
纪翎家的房子起火了,那火光照亮了整个小院,在第一道雷响起后,就匆匆赶来的郑里长揉揉刺痛的眼睛向内望去,却只看到院子中间倒着一具焦黑的尸首。
他被惊得跌坐在地,久久不能回神。
刚刚在环境中参与救援的人门被震醒,一边迷茫地跑出来看情况,一面还在思忖刚刚的梦为何如此真实。
院子中的情况吓到了很多人,但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到自家房子,大家还是自发的开始灭火。
哗啦哗啦的泼水声中夹杂着抽泣声,这仿佛是唯一能宣泄迷茫与悲痛的方式。
而那些来抓纪翎的人则早就懵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到现在他们也没想明白,怎么刚刚抓到的大活人转眼就成了焦炭。
范家两兄弟下意识地去找家中的主心骨,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家爹好像没跟出来。
还有人想找那些建粟庙的人来,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城里的百粟堂,却发现他们知道今晚有雪,早就回去了。
各怀心思的村里人兀自忙乱着,在一声声或叫爹,或叫爷爷的痛哭中,鼠将军一行终于来到了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