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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局势显 天有阴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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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的雪花从天上坠落,它们堆积起来,能掩盖住地面上的种种痕迹,也会暴露出不少轨迹。
微不可查的灵气穿插在雪花间,让人无法分别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的。
一个人独自行走在雪地上,他走得很慢,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随后,那脚印又被他身后拖拽着的巨大麻袋给压了过去。
郑兴沉默地走着,穿着单衣,却像是察觉不到冷一般,一直走到纪翎家后面,他才停下脚步,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袋子扔过院墙。
纪翎皱眉,转头跟茂国公确认。
小猫仰头嗅了嗅:“那个一大袋子里……血肉,还有灵气的味道。”
“不会是税鼠吧……他想栽赃我?那也不至于搞这么多吧。”纪翎不适地皱眉。
茂国公也想不通:“不应当,那东西与我有关,所以我看不透,也没法控制。”
“那我下去看看?”纪翎笨拙地起身,他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
茂国公摇头,把他按下:“你现在不在阵内,下去之后短时间内可就回不来了,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范家屋内,人手已经聚齐。一马当先的范老爷子范俭穿得严严实实地,却在门口被绊住脚步。
范得稻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不断地摇头,他有一种直觉,觉得这个事就不能做,一旦出了这个门,就没法回头了。
范俭扫了眼抱着自己腿的大孙子,示意范大过来解决。
范得稻背上挨了他爹一巴掌,却没放手:“爷!爹!你们不能这样,纪翎给咱们分了多少粮食啊,你们这样做……太不道义了啊!”
范大又踹了他一脚:“道义?能吃吗?能养活个大小伙子吗?!妈的老子真后悔让你去读书,花着银子还供出个白眼狼。”
范得稻讷讷道:“……爹,不是……”。他想反驳,但自己也确实不事生产,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事这样重,压得他张不开嘴。
范得麦却在一旁冷笑:“他是分了粮食,可谁知道他那些东西都是哪来的,在咱们村里供奉那种妖物,牵连了我们怎么办!我们都吃了他的东西,是不是也要受牵连?!呵!我看他就是不安好心!”
他这话也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当时就有不少人附和。
范老头甩开他就往出走,其他人也没再管他。
可范得稻打心里觉得这事不对,转过来扯着范大的胳膊不愿放手。
范大被他缠得气上心头,手臂高高扬起。
“啪!”一个大耳刮子扇下来,范得稻被打懵在地上,耳朵里流下温热的液体,整个头都是麻的。
“白养你这么大了,都不如你弟弟,没用的东西。”范大没再看他,跟着范俭一帮人后面出了门。
范得稻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但还是放弃了,他没能再爬起来。
刚才聚到他家来的那些长辈,平日里都和蔼宽厚,纪翎带回来的粮食也都没少拿,事到如今,一个个却换了一副面孔。
为了活着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那他自己呢?为了自己的口粮,他做过什么努力吗?一边吃着家里的口粮,一边又阻止爹爹他们去弄粮食……好像真的挺畜生的……
范得稻有些迷茫,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他难道真的应该跟着他们一起去抓纪翎吗?
他用困惑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娘亲。
邢秋萍手里拿着布巾想给他擦擦脸,见他看过来,却心情复杂的别开了脸。
范得稻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脸颊,痛觉渐渐回归,舌头扫过被打那侧的牙齿……啊,好像掉了一颗。
郑家村本就不大,门外一行人风风火火的出了门,为了不惊动里长,一个个都沉默不言。
走在最前面的范二眼神不错,远远瞧见前面有个人影,他肘了肘走在旁边的范得麦,两个人都放缓了脚步,往自家老爹爷爷身边靠。
走在后面的人什么也看不清,单知道前面停了。有人忍不住小声催促:“走啊,琢磨什么呢?”
“前面……有个人。”
这下所有人都不吱声了,他们原地不动了,可对面的人却没停下脚步,一瘸一拐的,慢慢走着,像是没看到他们这些人一般。
这个脚步他们熟悉啊,居然是郑兴!
有人暗暗舒口气,可等人真正走近了,站在前面的几人借着昏暗的夜色看清了他的脸,却又不敢确信了。
这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身上穿着单薄的冬衣,光看着就让人直打寒颤。
可不论他们如何打量,郑兴没说一句话,也没打听他们深更半夜的出来干嘛。
有人想开口问他出来做什么,却见他嘴角挂着笑,露出的牙齿弯刀似的,立马被吓一哆嗦,没出口的话也尽数咽回了肚子。
一片沉默中,郑兴与一众人擦肩,就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般,慢慢走着。直到他拖沓的脚步声都模糊了,十几人好似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继续往纪翎家赶去。
他们早就提前商量好了,老头守在门外,其余人翻墙而入,一脚踹开纪翎的屋门鱼贯而入。
而此时,还在沉睡中的‘纪翎’浑然不觉,直接被按在炕上,捆住了手脚。
清楚纪翎身手的几人松了口气,盯着纪翎的同时,眼神还止不住地到处乱飘。
这会儿,留在外面的人也打开了大门,和范老爷子一起进到屋里。
被捆住的‘纪翎’先是惊恐看着他们,过了半晌,他仿佛才看清局势,复又挣扎起来,他悲愤道:……
茂国公拍了拍纪翎:“说话啊,到你了!”
纪翎看得正入迷呢,突然就来活儿了,赶紧调动起情绪来。
范俭刚一进屋,就听到纪翎怒气冲冲地喊着:“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明抢吗?!你!还有你们,谁没吃过我带回来的粮食?!你们还是人吗?”
“小纪啊,话不能这么说。”老头坐在纪翎对面的椅子上,挥手让其他人先翻东西,随后道:“咱们村可都是本分人,抢东西的事咱不做。不过帮着鼠大仙抓抓私供妖邪的贼人,那可是大好事。”
‘纪翎’一听他说私供妖邪,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却依然嘴硬:“呵,不过是借口罢了!无凭无据就抓人,你以为你是谁?呸!糟老头子!想得还挺美,这辈子你都别想当里长……”
这句话正正刺在范俭的痛点上,他抬脚就踹了过去。
‘纪翎’被他一脚踹翻,趴在地上恨恨地盯着这满屋子的人,那神情,像是要把所有人的脸都记在心里。
忽然,壁龛那边传来了惊呼声:“爷爷!你看这是什么?!”
范得麦将壁龛里面藏着的东西掏出来,拿给范俭看,另一边还有人非常机灵地端了蜡烛过来。
是小臂长的一柄弯刀,两寸宽的刀鞘新月一般勾着,上面嵌着整整一面的宝石,在烛火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满屋的人都看呆了,也就岁数最大的还保留一点神志。
范俭看着那上面最大的一颗宝石:蓝绿色,铜板大小,中间一道竖着的闪光,看起来如同眼珠一般。
“啊!这是!”老头惊得差点坐地上,堪堪扶住炕檐,随即又高兴大笑:“哈哈哈小纪啊,看看这个!你还有什么话说?!”
范二没明白他为何这样高兴:“爹?”
“这是前朝的旧物吧,小纪。”范俭笃定道:“这种带着妖气的石头,当朝可没人敢用。”
‘纪翎’呆愣当场,嘴唇颤抖,不发一言。
范老头嗤笑一声:“这东西可是证物!且先放我这保管,他家的粮食呢?咱们先分……”
“我看谁敢动!”门外传来一声怒吼,郑里长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带了郑二和郑大牛两个,原本是挺有气势的,可进到院里来,对上八九个汉子,这气势就弱了不少。
就在一刻钟前,郑里长一面想着纪翎就要搬走的事儿,一面又惦记着去了城里的几个小子丫头,越想越睡不着觉。
摸着冷下来的炕,他起身想去外面抓一把柴火,就隐隐约约的听到外面有吵闹声。
怎么会呢,这是丑时啊,正是大家伙儿睡得香的时候。
可村里的夜晚越是安静,嘈杂声就愈发真切,老头直觉不好,回屋叫了自家大儿子一起出去看看。
两人循声找去,却不想声音竟是纪翎院子里传出来的。
郑里长看着眼前这一个个的,气得直发抖:“你们想做什么?!快把小纪放开。”
眼前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之前他说上山的时候这不行那不妥的,都不想去冒险,这个时候倒是来能耐了!
站最外面的范大作为难状:“郑叔,这恐怕不行。”
郑里长:“好好好,你小子!现在我说话都不好使了是吧?”
“郑家四哥,小辈的话你听不进去,我说的你总该信吧,看看这刀!私供妖邪,供……供什么不伟!”范俭从屋里走出来,给郑里长看他手里的刀。
郑里长皱眉,屋外怪黑的,他想拿过那刀细看,却被范俭躲了过去。
“我也是为了咱们村子着想,想必你还不知道吧,明日鼠将军就来了,到时候问起责来,你怎么解释?”
郑里长不明白这怎么就牵扯到鼠将军了,可他仍觉得这里有误会:“前朝旧物又能如何,交上去便是,我们郑家村行得正做得端,小纪这孩子我不会看错……”
范俭冷哼一声打断他:“里长倒是大义,只是不知,这村里百十来口是否愿意与你一同作证。”
郑里长心里发寒:“……”
原本他觉得,虽然村里人有憨的,有楞的,但都是朴实的庄稼户,起码的同心协力还是能做到的,可最近发生的这么些事,让他也看清了许多。
可小纪这孩子为他们做了这么多,就算是舍了谁,也不能让这么仁义的孩子寒心啊。
郑里长下定决心:“不行,你们先放人,等将军来了我去说,肯定是有误会。肯定是……你们先让我跟小纪说几句。”
范俭一步不让:“哎呦这可不行,里长还是先回吧。”
里长看着范俭这副嘴脸,抖着手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郑大牛气不过想强闯,却被郑里长拽住了。
生气归生气,但郑里长明白,这老家伙恐怕早就对自己不满了,自己这边只有三人,动手一点用都没有,只能回去找人。
不甘心地看了看屋里,郑里长拉着两个小辈出了纪翎家。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郑里长家里就聚集起来不少人,可郑里长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怎么就这么寸,家里顶事的汉子都不在家,就算聚过来这么多人,也都是些媳妇婶子的,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说老四啊,你摆出这幅丧气样子干甚。”郑二的娘亲老李太太嗓门高,开口就带了股精神气儿:“小纪可是我们的恩人!左右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今天就是跟那姓范的拼了命,也不能让小纪出事!”
冯籽玉也有把清脆的好嗓子:“是啊,我们家小花受了人家多少照顾,我要是不帮忙,等那丫头回来,不得给房顶掀了啊。”
从睡梦中被叫醒的大伙听了这些话,也都振奋了精神,纷纷开口应和。
这边闹哄起来,纪翎家却在郑里长离开后安静了下来,范老头和其他几人守在这里,神情紧绷地防着纪翎逃跑,也没心思闲聊。
还有几个回了范家。范家离村口近,鼠将军要是到了,他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约莫一个时辰后。
临渊城,城门旁边。
一个半人高的小门悄然打开,几个成年男子狗爬似的从里面钻出来,回身拖出一顶小轿子。几人扛着轿子等候在原地,不一会儿,又从里面爬出四五个人,大头管事清点了下人数,一行人抬着轿子,稳稳当当的朝东南方行去。
余家偏院。
一间宽敞的卧房内,吕统领对着自己壁龛拜了几拜,那壁龛里放着一个木质面具。
他嘴里念叨着:“出城了出城了。”随后将一张写了字的纸条放到蜡烛上点燃。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原本还能忍受的温度一降再降。
纪翎家的外屋没有暖烘烘的炕,也没挂厚实的门帘子,刺骨的冷风从门缝灌入,吹得蹲在门口的两个汉子缩紧了衣裳,忍不住往炉子又有扔了几根柴火。
没干透的柴火烟气熏得人头脑昏沉,突然,院子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屋外传了熟悉的妇人叫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