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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生与死 见面头点地 ...


  •   丑时末的天幕依旧黑得透彻,星子也闪得昏沉。

      半人高的轿厢,四四方方,上面压了个四脊双檐的顶盖,轿顶上为了保暖,还盖了层灰到泛红的鼠皮罩子。

      檐角飞翘处挂了四个小灯笼,橙红色的火光能照亮轿箱却照不清路,从远处看,深黑的轿子泛着红光,晃晃悠悠行在路上。

      单论气氛而言,已经足够诡异了。

      小小的轿子四个人抬轻轻松松,不过刚刚跑了一段,几个轿夫都在喘,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就连跟在后头的几个跟班也同样如此。

      夜路难走,几人不约而同地想着,到地方就好了。

      按照往常,那必然是一片寂静祥和,等到他们通报过名号,一个个被惊醒的人匆忙草率的赶过了,那必然是惊惧交加,恨不得拜伏在地。

      可等几人晃晃悠悠,呼哧带喘地来到村口,看到的就是一副忙乱景象。

      后面负责通报的人早就准备好了,迈着四方步走到轿前,宏亮的嗓门贯穿整个村庄。

      “伏虎将军到!!!”

      整个郑家村只安静了一瞬,随即,照旧的嘈杂的声音统统灌入了听觉灵敏的鼠将军耳内。

      哭爹的、喊娘的、抽泣声、叫骂声……听得鼠将军在轿子里磨牙磨得直掉沫子。

      这特么的,本来出来干活就糟心!烦死了!

      他放出了自己身为鼠将军的气息,一瞬间,方圆五里的税鼠都收到讯息。

      从各个角落里钻出的税鼠大大小小,先是汇聚成流,逐渐连成一片,它们听话的围在所有人周围,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仰头看人。

      无数道视线就像一张大网,罩住所有人,驱赶着他们来到村口。就没人敢再出声了。

      这时候那个通报的长胡子小官再次开嗓:“伏虎将军到!!!”

      整理好心情的郑里长缓缓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脸上的悲戚已经掩藏起来了,看起还算平静。

      “拜见伏虎将军!”郑里长跪在被踩得泥泞的土地上,行了个大礼,他身后的村民也学着他的样子陆续跪下行礼。

      那小官员看这帮人还算懂礼数,这才转身到轿子跟前,挑开帘子趴在地上,给鼠将军当踏脚凳。

      跪伏在地的普通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大人物,只听见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有胆子大的微微抬头看,但只是模糊地瞄见那不同寻常的身形,就吓得赶紧低下头去。

      鼠将军刚踩到地上就后悔了,他站在原地没动,还好他身后跟着的随从够机灵,拿出随身带了垫子和马扎。

      铺开,放好。

      鼠将军施施然坐上去,还有人给擦靴底。

      他这一套折腾完,过了起码得有半盏茶的功夫。

      众人维持着一个姿势静如鹌鹑,膝下被跪化的雪水早就沁透了衣裳,冰冷刺骨,但没人敢动,光是那成片的税鼠就足够吓破他们的胆子了。

      终于啊,这位‘大’人物终于是坐稳当了,那个长胡子小官员才开始办正事。

      “你!还有你”他点了两个手下,又指了指纪翎家的方向:“去看看那边的情况,查细点。你们这的里长是哪个?”

      “是……是在下,姓郑,郑成风。”郑里长抬头道。

      “谁管你叫什么,起来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这事……也是我们村倒霉,摊上个私供妖狸的异端,就是那个,着火的那家。谁知道啊,平时挺老实的小伙子,怎么就……”

      “少废话,你们是怎么发现他有问题的?”这位小官员是堂主的手下,常年和税鼠打交道,他光看鼠将军鼓起的腮帮子就知道这位心情不好,赶紧打断这磨磨唧唧的老头。

      低下有人听了里长的话,心下震惊,不知道郑里长为何会这样说,但今晚令他们震惊的事情太多了,没人敢在这种时候提出质疑。

      唯有范得麦在心中呐喊:‘不对,这不对,他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郑里长连连点头:“好好,不废话。他之前带了不少粮食回来,应该就是私自供奉所得,还分出来了不少,这个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您想啊,要是辛辛苦苦弄来的粮,谁舍得分出来啊,这年头,谁家……”

      “我看到了!”范得麦终于忍不住了,直起身子高喊,他爹在一边扯了他两下没扯动,也就随他说:“我看到他家里有狸奴!大人!!我还叫人过去抓他了!”

      郑里长站在那小官员身边,弓着腰揣着手,一副谦恭样子,转头看范得麦的眼神却漆黑深邃。

      不等他再说,郑里长便抢先开口道:“大人,确实是他发现的,我们都把那纪翎捆起来了,还搜了他家,发现了一柄嵌了猫眼石的弯刀,这刀也是他找到的。”

      鼠将军却微不可查的支起了耳朵,猫眼石,还是弯刀,这东西……

      小官员不知道这刀代表了什么,单觉得这是个证据,便问:“刀呢?”

      郑里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再次看向范得麦:“得麦啊,把那刀拿出来把,给大人看看。”

      范得麦愣住。刀……刀在……

      “爹!!那刀呢?!”他赶紧扯身边的范二。

      “我哪知道啊,刀在你爷爷那啊!”

      “可是爷……”

      范俭死了啊。

      “身上呢,你没看到么?他就带在身上啊!”

      小官员懒得看他们扯皮,叫了两个轿夫过来:“去,给他们两个捆了,带过去搜。”

      见那两个轿夫拎了绳子过来,范家爷俩慌了,一边挣扎一边喊:

      “大人,不是,我们是好人啊,那刀真不见了!大人!”

      可两个庄稼汉怎么可能抵抗得了训练有素的轿夫,三两下就被捆了个结实。

      绳子能捆住上身和手,却没法捆住嘴,两个人依旧哀嚎不已。

      鼠将军的手已经按到佩剑上了,但碍于想知道那弯刀的下落,迟迟没有出手。

      就在这时,一直没现身的郑兴不知道从哪跑了出来,一瘸一拐的,他带了一身的血印却不自知,被拌倒在地就往这边爬,嘴里喊着:

      “大人!我要告状!纪翎!!是纪翎!!他是个贼!!他还杀了人!!他杀了我儿子!!还拿我的儿子去供那个妖物!就在他家!!”

      他爬到鼠将军的脚垫旁,抬手就要扯鼠将军的衣摆,他想抬头看看这位能为他做主的大人,却不料,迎接他的是冰冷的剑刃。

      尺长的剑出鞘,寒芒却比那剑身还要长上几分,眨眼间,一颗头颅就滚落在一旁。

      温热的鲜血飞溅,染红了一大片雪地,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仿佛这人本就已经行将就木。

      周围一片雅雀无声,就连范家父子没了声响,所有人都被震在原地。

      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人,今晚就已经死了两个。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骇人的死法,不少人被吓得已经彻底趴在地上,连眼睛都不敢睁,只盼望着这位大人物办完事能赶紧离开。

      郑里长再次跪在原地,喉头哽咽两下才发出声音:“纪翎……他杀没杀人,我不知道,但我们……抓到纪翎之后,他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脱了身,我们都以为他要跑,没想到有雷云过来了,然后他……他就被劈死了。”

      他这次难得没啰嗦,想也是不敢,小官员听到这里,再加上这些村民的表现,今天的事情已经基本明朗了。

      虽然真实性还有待商榷,不过这也不难,等去查证的两人回来,就能见分晓了。

      再不济回去通禀鼠堂主,从税鼠眼中也能挖出真相。

      不一会儿,去纪翎家调查情况的两个人回来了,站到小官员边上低声汇报。

      那间屋子的壁龛里有清晰爪痕,从痕迹上判断,应该是个成年的猫,具体是不是茂国公不太好确定。

      屋里能烧的东西全被烧掉了,院子里的东西被雷火波及,也都化成灰了,没有找到猫毛一类的东西。

      院子里的焦尸是个二十几岁的成年男子,经村里人指认,确定是纪翎的体型。

      没看到有猫的尸体,估计是跑掉了,但院子周围没有见到猫逃跑的痕迹,倒是有不少脚印,都是村里人灭火的时候踩出来的,很杂乱,基本都没法分辩了。

      小官员问起院子里有没有其他尸体,两人都说没有。都烧成那个样子了,房前屋后一览无余,就算是有挖坑埋土的痕迹,也能一眼看出。

      这就怪了,刚刚冲出来的那人说,他儿子为纪翎所害。找不到尸体可就无从查证了。

      倒是也有可能是埋在其他地方了,不过这就不重要了,毕竟要告状的人已经死了。

      他把自己得出的结论给鼠将军简单叙述一遍,见这位大人没什么意见,心下稍安,知道今天这个事儿算是完成得差不多了。

      坐在马扎上的鼠将军也这么觉得,但他想得更多。

      已知这是只能引来天雷的成年狸奴,还是与那位茂国公的佩刀同时现身,有很大可能就是茂国公。

      在联系之前百粟堂里的骚乱,那这事就大了。现在也顾不上同僚之间的那些小恩小怨,他得赶紧回去找堂主商量。

      他目光凌厉,小眼一撇:“那刀呢?还没找到?”

      小官员语塞:“额……还没……”

      刚刚那两个轿夫路过的时候给他递了个眼神,看样子是没有,但为了不惹鼠将军生气,还得做出一副在认真找的样子。

      鼠将军确实是不耐烦了,这破地方,粮食少得可怜,人也张得干巴,放眼望去,甚至连个水灵的小孩都没有。

      啧,饿了。

      心中焦急,外加腹中饥饿,于是鼠将军大手一挥:“那两个人带回去审吧,回城。”

      这位‘大’人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带走了两个人,留下一群满地乱窜的税鼠。

      跪在地上的人揉着冻僵的双腿,久久不能爬起,可是天边已露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几里外的山上,一个人攀在树顶,安静的看着整个村子。

      树上的人衣衫几乎全破,仅剩的一点碎布条,也是边缘焦黑,要掉不掉。头发也短短的,微微卷翘,看起来比那街头的乞丐还要落魄些。

      可若是抹掉他脸上身上的黑灰,便能看清他俊朗的眉眼,结实精悍的身体,和无暇的浅麦色皮肤。

      仗着四下无人,纪翎顶着这么个形象挂在树上。寒风阵阵拍打在他身上,他却没觉得多冷,小臂长的黑猫趴在他怀里,像个小暖炉。

      茂国公这次没晕,甚至都没受伤,就是有点累得慌。

      天知道明明灵气还是自己的灵气,跑纪翎那里转了一圈,扛了三道雷再收回来,怎么就能这么累。

      茂国公现在连眼睛都不想睁,拧着身子在纪翎身上摊开,试图把自己当成皮草给他多挡点风。

      咪心里清楚,自己那灵气最多就是护着两人不死,起到关键作用的还是纪翎身上带的功德金光。

      之前施法时他就看到了,但他没想到那玩意这么有用,早知道当时他就不打那一巴掌了,现在起了好奇心,想问问那金光的来历都张不开口,想想都觉得别扭。

      纪翎也有些尴尬,他能看出这次茂国公是真生气了,不是小鱼干能哄好的那种。

      等看到远处鼠将军轿子模糊成的黑点渐渐离开郑家村,纪翎绷着的弦才彻底松下来。

      低头看了看在他臂弯里抻成长条的茂国公,总感觉瘦了点。

      要不……还是找机会弄只鸡回来吧……

      察觉到他状态的茂国公一动没动,只传了道心音给他:“那臭耗子走了?”

      纪翎眼前一亮,茂国公的声音变了,听着像是清朗的少年音。

      他点头应道:“走了。”

      ‘……’

      “……”

      纪翎:“国公爷,关于我之前……”

      茂国公:“听着,你这条命……”

      一人一猫同时开口,又同时中断,纪翎失笑,茂国公也眯缝着眼睛,拿余光看他。

      小猫……不对,现在是中猫了,中猫茂国公理直气壮,抢先开口:“你之前怎样?”

      他这么一问,纪翎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了,主要是那段往事太过沉重,讲出来也不会更痛快。但或许,只要说给茂国公听,他就能理解些许,自己做出那些决定时的心情。

      纪翎:“我是想跟你说说,我到郑家村之前的那些事。唔……大概是六岁吧,我……”

      茂国公:“你等等。”

      纪翎:?

      “从六岁开始……”猫洗两把脸:“你确定要在这里说?还穿着这么一身……衣服?”

      “好像……确实不太雅观。”顺着茂国公的目光,纪翎往下看去,然后耳朵红了。

      “回家吧,回去说。”猫叹气。

      “回……家啊……”纪翎忍不住扭头看了眼那还飘着点点烟气的房子。

      茂国公伸出爪垫来,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先说好哈,虽然你救了我,但就刚刚那个情况,我也算是救了你。所以现在,你这条命归我了。”

      纪翎:我……你……嗯?是这么算的吗?

      茂国公可不管他听没听懂,打个小哈欠,歪起脑袋盯着纪翎:“以后国公府就是你家了,好好住着,别动不动就想折腾你这条小命。”

      纪翎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笑弯了眼睛,心甘情愿的应下:“好。”他学着茂国公的样子,低头用脸去蹭茂国公的毛脸蛋。

      圆圆的猫脸都被他蹭歪了,露出米粒大的小白牙。

      纪翎看到了,笑得停不下来:“怎么感觉叫你说得,我好像是个被老妖怪叼回洞里的小可怜。”

      老……妖怪……行吧,跟这家伙比起来,自己确实年纪不小,看在他答应得痛快的份上,茂国公难得大方,没跟他计较,也没推开那张大脸。

      难得有这种机会,纪翎一次性蹭了个够本。

      茂国公就感觉自己从头到脚的毛都被弄乱了,就这还没完,终于在纪翎要冲他肚皮下手之前忍不住了,一巴掌呼到了他脸上。

      纪翎:嗨呀……就差一点……

      茂国公:“回家,赶紧!”

      纪翎:“好嘞!”

      茂国公:“等等!你跑这方向对吗?”

      纪翎:“这不是得避着点人么,要不我这一身……容易被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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