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幻阵开 演一两场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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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纪翎照常醒来，他还有最后一批东西要收拾，不多，也就一个小包袱。
剩下的被褥和杂物就只能扔在这了，毕竟他这次的被抓算是意外，家徒四壁的也太惹人怀疑了。
正收拾着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随后是均匀的几下拍门声。
纪翎听着这声音怪熟悉的，但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开门。
“郑二叔。”
果然，郑成义站在门口，纪翎请他进来说，老头却没动，语气有些急切：“小纪呀，我是来跟你打听一下，之前来的那个，是谁家的小公子呀？”
“您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我这不想着，好不容易有人看上我这手艺了，总得送点东西过去，给人家长辈看看。啊对，我还叫里长家那几个孩子也做了些，若是真成了，大家伙儿一起赚钱，这个冬天就有活路了！”
老头说得有点激动，纪翎赶忙帮他顺气。
这倒是个好事，纪翎没理由拒绝，不过他也不好直说那是县太爷家的小公子：“这样吧二爷，您等我一会儿，我也有东西要送过去，我带您过去。”
一老一少带着几个包袱一同出了门。纪翎手里不仅有自己的小包袱，还帮郑成义分担了不少。
路上遇见村里人，只以为老头要去摆摊，只是有些不解：“呦，二叔，怎么这个天儿去摆摊啊。”
“日子不好过啊，这不想着赚点儿是点嘛。”
老头这么大岁数了，也看得通透了。
能在这闲逛的，都是些没手艺的，这事儿要是传开了，成了叫人嫉妒，不成叫人笑话，还不说为好。
两人来到城里，纪翎把郑二叔托付给吕统领，自己带着东西往回走。
打理好国公府里的几个小家伙，纪翎就匆匆往回赶，今天还有场大戏要演呢。
他身上带了不少小包裹，里面放着分成份的麦子，每个的份量都不多，但也够三口之家吃上两三天了。
郑里长家
郑里长正坐在院子里锯木头，见到纪翎，扔下锯条就站了起来：“小纪来了……哎呀，你这是做什么！你之前都拿出那么多粮食了，怎么还要分？！”
纪翎：“城里做工时认识个朋友，介绍我去隔壁的县的大户家做护卫，说是跟着商队走，主家出手相当大方。我想着反正也带不走那么多粮食，就再给大家伙儿分分。”
“嗨呀，怎么这般……这般突然，这事儿……稳妥吗？”郑里长并没接他手中的包裹，却对纪翎的离开感到不安。
纪翎神情坚定：“稳妥的，我确认过了。”
郑里长：“哎……这，这太突然了，不过也好，我知你是个有本事的，是我们这村里人拖累了你，也好也好……不过这粮食我们是万万不能再要了，你出门在外，又没了土地，应多些东西傍身才是！”
纪翎见他态度坚决，也没把粮食硬塞给他，不过说到土地，他也确实有些遗憾：“我之前置办的那些地，就分给村里人种吧，就当是我卖给他们的，要不荒着怪可惜的。”
居然连这个都想到了，郑里长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些不舍，又为纪翎能有个好去处而高兴。
他郑重地拍了拍纪翎的肩膀：“你等等，我拿些银钱给你，总不能叫你接济到这个程度啊。”郑里长眼圈都红了，转身就去拿钱。
之后他又跑了许多家，大多数都收下了。纪翎能理解，他们这日子过得太难了，到了这个份上，什么道义脸面，都不如吃到嘴里的一口饭来得重要。
他特地最后来到范家，想试探一下他家的态度，却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没合严实的门板里，隐约能听到谈话声。
“老二啊，你说的那位大人要来的事儿，到底准不准啊。”
“怎么不准？！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
“可这都等快两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人家可是能跟国师说得上话的大老爷，这出趟门总得有个章程吧。大娘你慌什么。就算他们不来，咱们不也没损失么。”
“怎么没损失！他们不来咱们上哪弄赏赐！要是能多抓走几个，那剩下的粮食不就进了咱们这些人的米缸了？！”
“这……这也是，那也没办法啊，只能等了，抓走的要是姓纪的就好了，他家的粮最多……”
门口突然传来“噗通”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范得麦一个箭步窜出去，正好看到纪翎一脸震惊的站在他们家门口，地上还带掉了个小袋子。
门里门外的两个人眼神逐渐对到一起，纪翎脸上的惊恐愈发明显。随即转身就跑。
范得麦追到门口，就看到个匆匆跑走的身影，他心里既惊又喜，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追上去，还是要去找家里人商议。
“得麦，外面怎么了？”邢秋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范德麦也有了决断。
“大娘，是姓纪那小子，我觉得他有点问题，得去打听打听，你先去把大伯和我爹叫回来。”
这边范得麦到邻居家打听纪翎，另一边的纪翎却是一路压着嘴角，一直到家里才肆无忌惮地笑出来。
“没想到你还挺能装。”茂国公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蹲在桌子上盯着他看。
纪翎抹了把脸，放松下脸上的肉：“不至于不至于，这个我还真不擅长。这不是刚好赶上了么，演这么一出可比说多少话都好用。”
茂国公蹬了蹬后脑勺：“谦虚什么，实话实说罢了。不过效果确实不错，之后就要看他们家要怎么做了。”
纪翎面上的笑容逐渐收敛：“是啊，不过也无妨，无论他们有没有来捉我的打算，咱们都有应对的手段。”
傍晚时分，余家派了个马车来，郑成义也跟着回来了，他在余家跟管事谈得相当好，也看到了余家给工匠们准备的工坊宿舍，那条件简直没得说。
所以当人家提出，想接几个人过来看看手艺的时候，他立马就答应了。
郑里长今天被接连不断的爆炸性消息给弄得晕乎乎的，也多亏了郑成义做担保，这才放下心来，叫家里有手艺的几个孩子跟去看看，几个小孩有些好奇想跟着，余家人也没反对，几个青壮带着三四个孩子一起，都坐着马车去了城里。
这样大的阵仗，范家的几个趴着墙头看了个全乎，见到那宽敞的大马车，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次纪翎倒是一反常态，看热闹相当积极，挤到了最前排。
来接人的护卫偷偷给了纪翎一个眼神，这是他和吕统领事先约好的，若是鼠将军今晚会动身，就给他个信号。
夜色渐浓，云层也愈发厚了。村子里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来到纪翎家门口，看到从封窗的木板间透出的灯光，脚步放得更轻了。
趴在墙头上看了半天，也看不到什么，他索性直接翻墙进了院子。
“咔嚓”墙根的干草叶被踩碎，范得麦被吓得一个激灵，定在那里半天不敢动。
与此同时，纪翎屋内。
准备多时的一人一猫对视一眼，一个勾起唇角，一个翘起尾巴，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不怀好意。
屋外的范得麦终于又提起胆子，迈着小碎步往纪翎窗口边挪。
终于到了窗户底下，他趴在上面，挑了个最大的缝，顺着空隙往里瞧。
模模糊糊的，能看到纪翎正跪坐在炕上，看动作好像是在拜什么东西，从旁边灯照出的影子来看，小小的深色影子，还在不停的晃动。
这明显就不是人，范得麦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扑通扑通地，紧张得手指头都僵了。
他已经想跑了，可是回去怎么说呢？就看到个影儿，实在没法交代啊。
就在他踟躇之际，屋里的灯剧烈地摇晃了两下，渐渐开始发绿。
范得麦瞪大了眼睛，深吸口气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耳边吹过的风似乎都大了几分，呼啦呼啦地，刮得他耳朵疼，眼看着纪翎俯身拜下，他身前那一团黑影骤然涨大，几乎占据了整间屋子。
那巨大的黑影一晃，抖开浑身毛发，张开大嘴笼罩在纪翎身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喵！”
那声音仿佛是从他天灵盖灌下，吓得范得麦拔腿就跑。
也不知被吓得还被冻的，腿都有点不听使唤了，歪歪斜斜地好不容易跑到墙边，手一撑，直接从半人高的墙上撅了过去，脸朝下摔了个倒栽葱。
这时候也顾不上破了皮的手和脸了，他一面跑一面想。
没错了，那肯定就是猫！估计还是个有道行的猫！他听老一辈的人说过，猫这东西圆头圆身耳朵尖尖，有一口獠牙，叫声绵软而凄厉。
嘿呀，没想到还真让自己猜中了。
终于跑到了家门口，他喘着粗气撞开门，掐着嗓子朝屋里喊。
“爹！！大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纪翎家，纪翎用被子给自己裹起来，坐在炕上面露难色。
茂国公端坐他旁边的垫子上，耳朵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这真能成吗？他不会不认得吧”纪翎回想起他初次见到茂国公时，还想着这是不是毛色异常的狸子兔子之类的小兽。
“不认得也无妨，若是真想陷害于你，就算你家没有猫，人家编故事也能编出一个来。”
这话倒是没错，不过从范得麦那凌乱的脚步声来看，茂国公叫唤地那声确实给他吓够呛。
纪翎把那一声回味再回味，却一点儿不觉得可怕，甚至还想再听听。毕竟茂国公现在都是和他用心音交流，叫唤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成了。”茂国公耳尖轻抖，收回灵力丝线。
“这就……成了？”纪翎觉得顺利得不可思议，他还准备了好几个方案没用上呢。
成了还不好？茂国公对他这态度不是很满意，撇了他一眼：“范家那边出门叫人去了，可以开阵了。”
行吧，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纪翎站起身来，甩开身上裹的被子，扛着茂国公走出家门。
天色渐暗，开始有零星几片雪花飘落，范家的几位决定天黑行动，想要骗过他们，那现在就得布置。
拨开薄薄一层积雪，纪翎把准备好的东西埋在村子的几个方位，然后带着茂国公来到村子中间的那棵树上。
茂国公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寒风里夹杂的气息，跳离了纪翎的肩膀，稳稳落在更高、更纤细的枝杈上，蹲坐伸爪，做出了跟之前施法时类似的姿势。
不同的是，雾状的灵气散开之后，又如丝线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毛爪子上的毛发逐渐变白，粉色的肉垫骤然一缩，爪尖刺出，将那无数丝线汇于一爪，再向天上一抛。
一串“咕咕嘎嘎”的细碎声音从茂国公的嘴里传出。纪翎却是听懂了。
天为皮，地作骨，碟引魂，珠开路。
开阵。
似渔网，又像蛛丝的线条在半空伸展开来，到达村子边缘的时候缓缓下坠，将整个村子笼罩其中，又在瞬间散去所有光芒，让人看不到一点端倪。
纪翎看热闹看得很开心，恍惚的感觉也没有再次出现。
茂国公的法术他看几次都会觉得神奇，在普通人眼里，说是神迹也不为过，看得他心绪彭拜。
“好了，回去吧。”施法结束的茂国公抖掉身上薄薄的积雪，跳回到纪翎肩膀。
纪翎：“这就回家了？早了点吧，要是这么等到天亮，还怪无聊的。”
这个回家可不是叫他走回去，而是在家里变个替身出来，给纪翎的神魂系在上面。
茂国公拿爪子按了按纪翎的脸颊，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放心，专门给你找了个好席位，不会无聊的。”
居然还有特殊待遇，纪翎有些期待了，他示意茂国公自己准备好了。
茂国公沉声：“闭眼。”
纪翎乖乖闭眼，放开自己的五感，却什么都没感觉到，甚至周围的冷风都没了。
“好了。”茂国公尾音上挑。
这就好了？纪翎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在树上，也没在家里，反而像是坐在什么结实的透明平面上，位置就在自己家的正上方。
这个状态相当奇妙。
片片雪花从他身边飘过，却并不感觉冷。身体是能动的，但是很迟钝，不怎么听使唤，也没法张嘴说话，唯有意识是清晰的，有点像是睡觉做梦时被魇住的感觉。
茂国公也同样坐在虚空之上，就在他旁边。
纪翎顺着他爪尖比划的地方看去，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然能穿透房顶和墙面，看到正躺在炕上的自己。
“国公爷？”纪翎有些忐忑，试探着在心里叫了一声。
“干甚。”茂国公语气平静。
“没什么。”确认了还能同茂国公交流，纪翎放下心来，开始观察整个村子。
纷纷洋洋的白絮里，俯瞰整个村落。
土屋，土墙，斑驳的瓦片。或许将来的它们，不是零散在风中，就会崩碎在土里，但是起码在这一刻，他们遮风挡雪，维持了一个个小家的温度。
能看到小小的人形在屋里活动，大都在睡觉，个别几个醒着的，也都还呆在自己家里，没什么大动作。
纪翎慢慢挪动自己，找了舒服的姿势坐着，在需要重点关注的几家那里看了又看。
这样的景色虽然新奇，但看了许久又许久，实在有些腻歪。他眼神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回到茂国公身上。
说来也奇怪，唯有这毛茸茸的小身子，他怎么也看不腻。
茂国公在闭目养神，感受到他的视线，动也没动，只轻飘飘地往他脑海里传了一句：“有事？”
纪翎倒是看得很坦然：“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茂国公撩了撩眼皮，还是一副困倦的样子。
“额……一时间还真想不出。”纪翎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其实真的想不出吗？也不尽然。
他好奇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说跟着朱佑安那时候是怎么过的？变成人之后是什么样子的？等以后恢复了，都有什么打算？
可好奇归好奇，突然问这些未免过于冒昧。他们虽然相处了一个月，这个时间不算短，但想要交心，却还远远不够。
起码纪翎扪心自问做不到完全坦诚，他们的关系……如果要形容的话，大概算是基于契约之上的一种合作关系。
作为同居人很有趣，以后做兄弟也相当不错，尽管在做计划的时候有一点小小的分歧，但最后还是能达成共识，所以还要加上一点点的互相认同。
那么现在要闲聊的话，或许日常一些的话题会更合适一些吧，比如说……
“明天吃点什么呢？”纪翎做沉思状：“明天第一顿饭，就要在茂国公府里吃了吧。”
茂国公不理解他为什么要一脸凝重地思考饭食问题。毕竟他们两个都没什么选择的余地，所以兴致缺缺：“是啊，大厨要做点什么？烤鱼干？还是麦饼？”
纪翎抿嘴，这确实是个问题……早知道他该多备点食材来着。
一个话题聊死了，不过问题不大：“山里的国公庙那边，您应该很了解吧，那边的猎物多吗？感觉可以打些野物回来。”
“山里的猎物是要多些，可以。”
“那您比较爱吃什么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还是水里游的？”
“……都……还行。”
“那鱼干……”
“纪翎。”茂国公睁开圆眼睛盯着纪翎，语气突然严肃。
纪翎被他喊得一激灵：“在呢在呢。”
茂国公皱起眉头：“你是不是饿了。”
纪翎愣怔：“没啊？”
茂国公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出一丝不自然的情绪：“你在紧张？”
纪翎沉默半晌：“……好像，确实有点。”
好久没这样精心地筹备什么行动了，他自己居然都没意识到。
蹲守在这里，等待冲突的到来，确实会让他情绪紧张。相比之下，临时起意的行动反而没有这种困扰。
纪翎在心里叹口气，但情绪表现在脸上，却是释然与平静。现在重温这种熟悉的感觉，他竟然会觉得亲切。
在幻境里，茂国公能看到纪翎的脸，他这样的状态倒是让猫升起了一点好奇心：“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这里。”
纪翎回忆起自己做决定时的心情：“其实……也还好，对人有几分，对这地方……也不过是三年而已。”
三年啊，茂国公想到自己在京城时，满打满算也就住了三四年，自己却对那个大窝非常不舍。
纪翎笑道：“怎么，是不是突然觉得我这个还是很薄凉的。说实话我不太懂什么叫故土难离，毕竟没在一个地方住过太久。”
茂国公学着朱佑安的语气安慰道：“是这个地方不够好，留不住你。”
纪翎心中熨帖，嘴上却忍不住调笑他：“不愧是茂国公，简直醍醐灌顶！”
茂国公回味自己刚刚的话，也有点被酸到：“多余管你！不聊了，退下吧。”
纪翎回想刚刚的场景，只有巴掌大的毛团一脸严肃地说着这地方不够好，然后被气到炸毛，就差点笑出声，赶忙回应：“好嘞好嘞。”
这时已是深夜，一人一猫都没再开口，脑海内重归安宁，四周也依旧沉寂，静得仿佛能听到雪花落下的声音。
但纪翎的心境却已经完全不同了，就算什么都不说，也能感觉到茂国公的存在，一人一猫之间的气氛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幻阵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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