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妖猫》一大青枣

38、百粟堂 猫人行鼠道

　　名叫百粟堂，实际上是个塔。

　　青砖灰瓦尖尖顶，无窗一门四方檐。

　　远看是三层小塔后面拖个小院儿，整体结构是仿着国师塔的样子建造的，位于霖渊县城的正西方。

　　正门开在塔身上，下面有缝儿，是鼠门儿；后院有两个小角门，一个走人，一个走供奉。当然了，运送供奉的时候，也避免不了人与供奉同行。

　　与平常的庙宇或者供院不同，这里并不允许参拜上香，所以周围的人很少。除了几个路过的，只有几个大汉蹲在角门外，旁边还停了辆载货的

　　“妈了个巴子的，都说了今天有大事儿，送东西不能耽搁了，那几个蠢货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到？！”管事的这位脑袋大脖子粗，一说话脖子上的青筋直爆，显然心情非常不好。

　　搬运工的领头对这位怵得很：“兴，兴许是坏了肚子吧，要不……我再找几个人过来？”

　　“那你还在这等什么？！还不快滚去给我找人？！”

　　“哎，是，您说的是。”

　　没一会儿，这人就带了几个汉子回来。大头管事等着浑浊的眼珠一个个看过去，这新来的几人身上灰扑扑的，但穿着都还算体面，就是这模样实在难评，不至于说痴呆捏傻吧，起码面相上不太机灵。

　　行吧，对付用吧，总比弄些机灵但心思不纯的人进来好。

　　四周加了护板的大板车要七八个人才能推动，上面放的东西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从外面裹布渗出的颜色来看，恐怕是些新鲜血肉。

　　为什么能确定是新鲜的呢？因为在这样寒凉的天气里，整个车都透着股子温热气息。

　　一个胆大的搬工伸出手指头想戳两下，还没碰到，就被前面的声音吓一跳。

　　“不许乱动啊，这些可都是贡品，小心沾了煞气，以后日子都过不安生。”大头的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高声提醒道。

　　交代完新人，他前去敲开角门，几人推着大车缓缓进入。

　　车轮“吱呀吱呀”的响着，敞开的小门勉勉强强的容纳几人和车从中间穿过，像是一张透着诡异气息的大嘴，等候着烹调好的口粮。

　　温吞浓厚的腥气不断扩散开来，笼罩在几个运送的人鼻间。

　　小门外是一条寻欢作乐的巷子，天色还未全暗，就点起了一盏盏黄澄澄的灯笼。丝竹热闹，唱段喧嚣，从揽客的屋内飘出，传入有心人耳中。

　　“我~唱~的~是……天寒地冻人弄景儿啊~~那个~日落西山红了天~”

　　推车的几人都默契的不发一言，跟随着领头人艰难穿行在灌木丛中间的小路上。树枝时不时刮擦在人身上，除了推车，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树丛上，专心躲避那些暗藏在里面的粗壮枝丫。

　　“小书生赶考路上昂啊~慌慌张张遇了狼~”

　　庙里压根就没有灯笼烛台这类照明的物件，纪翎只能大致的观察这一路的陈设。

　　一侧的院子角落放了个金属的墩子，上面是个扭曲的塑像，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光看那瘦长的身形，就知那上面不是鼠。

　　“我唱的是~神仙府邸酒肉宴啊！~那个书生误入见娇娘~”唱曲儿的小娘子扯开嗓子，唱段声嘹亮高亢，丝丝缕缕地硬往耳朵里钻。

　　院里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但矮木丛与山石交错，只能勉强看出，从两个角门进入之后，小路是在院子中间交汇，并成一条还算宽敞的石板路。

　　路的尽头有四个门，进去之后能看到低矮的小房子。矮到什么程度呢，半人高的小孩子住进去都略显逼仄。

　　拐了几个弯之后，带头的终于停下脚步。

　　院子里是一所修得较为精致的矮房，小小的房子上，连廊，望台，戏台子，一应俱全。里面的窸窣声不绝于耳。

　　院子的边上还放了个做吃食的案台，上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几个高大的汉子不敢多看，不敢多想，快速的拆开车侧面围着的木板，斜放在边上，让那大块的油纸包从车上顺着木板滑下来。

　　“都麻利点啊，卸完了好回家吃饭。”领头的在边上吆喝，“新来的那几个都跟上了没有？”

　　他还是比较在意自己带来的几个人，而且新人嘛，头一次来这里，慌是正常的，他也慌。

　　车后边有个憨厚的声音响起：“跟上了，我特地看了，一个不少。”

　　领头的放下心来：“那行吧，走吧赶紧的。”他想了想，又念叨了句：“嘿，反正掉队了丢了性命也不关我事。”

　　车轮的骨碌声再次响起，比来时要轻快许多。几人都急着下工，走得很快，并未注意到有一个人走得越来越慢，坠在队伍的最后面，在即将离开矮房小院儿的时候，那身形一闪，被一片山石的阴影彻底吞没。

　　“坐看玉颈青葱手~娜步轻摆小纤腰~锦缎貂裘披身上啊~那个含眉敛目望情郎~”

　　还好外面的声音吵得很，让纪翎的脚步声能完美的隐藏在鼓点之中。

　　他行走在阴影之中，往院子深处行进。都不用细听就知道这里到处都是税鼠，要不是茂国公帮他隐藏气息，恐怕瞬间就会被税鼠们团团包围。

　　不过能进到这里只是第一步，想要打探到消息，还是得先找人。毕竟一人一猫又听不懂那些鼠辈在吱什么。

　　刚才送东西进的那个门里，恐怕是鼠将军的居所，就那个格局，一个成年人蹲进去都得漏半个头出来，想也知道里面不可能有人。

　　站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抉择的时刻到了。剩下的三个门里挑一个，这就要看运气了。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纪翎虔诚的看向茂国公所在的肩头……

　　茂国公对他的一开始的迟疑有些许不满：“想什么呢，走中间右边那个门。”

　　纪翎：“好嘞。”

　　依旧是踩着鼓点，纪翎轻飘飘的将那小门拉开一条缝隙。

　　果然，院落深处立着的是正常规格的房子。从右侧拱门里能隐约看到，有间屋子里还闪着些许烛光。

　　不愧是百粟堂，窗户上糊的是细纱，为了不透风，上面还涂了胶。想看清里面属实困难，不过这也不是很重要，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就足够了。

　　随着他逐渐靠近，一道人声入耳。

　　“我真是受够了，将军到底什么时候走啊，这破生肉丸子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再搓了。”

　　“虚！你小声点，这里可到处都是税鼠，你知道哪个是能听懂人话的啊。”

　　“唉……唉那行吧，我也不想老说这个，就是憋得太难受了。”

　　“谁不是呢。咱也没想到这次将军会窝这么长时间啊。”

　　“我听说他上次出去是受伤了？”

　　“这倒是不清楚，我就听说是被国师召别的地方去了，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大事。”

　　“说到大事……你说，会不会是去乾玉县平乱了啊。”

　　“哎呦，还真有可能。这段时间也就这个事儿最大了。”

　　“以前虽然也挺难的，但也没这么乱啊，怎么了呢这是。”

　　“嘿，你居然还有闲心琢磨这个，要我说啊，这世道以后说不定会越来越乱，咱们这些锅底灰啊，就活一天算一天吧。”

　　“哎，你这话对劲儿，活一天算一天吧。”

　　纪翎蹲在窗外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也正常，他早就做过无功而返的准备。

　　门口突然出现脚步声，纪翎刚想翻墙，就被茂国公按下，继续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啊，他现在身上还套着国公爷的隐身术法呢。

　　这个术法其实就是茂国公一直用着的那个，只不过用在他身上效果打了些折扣，只能让他这个人的存在感降低，不容易被注意到而已。

　　纪翎淡定下来，轻松自然地站起身来，装作有事要做的样子，施施然朝另外一个方向的拱门走去。

　　“我说……你们俩聊什么呢，快出来啊，给将军送的吃食到了。”刚进院子这人就站在门口往里喊，隐隐感觉有人路过，也没在意。

　　“来了！这就到了？行吧。”屋里也回了一嗓子。

　　两人不情不愿的走出门，随着新来那个一道往将军的院子走去。

　　“话说，刚刚那人谁啊，从你们那出来的？”

　　“不是吧，没见着啊，说不定也是做杂活的，走错院子了。”

　　“害，管他呢，光干活就够烦的了，可管不了那么宽。”三人唉声叹气的走开了，这个院子也彻底暗了下来。

　　纪翎沿着院墙边走边找，看哪里还能查到点什么，但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外面还是一样的吵闹，但整个院子里的税鼠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活跃起来了。

　　纪翎走得艰难且缓慢，一面听着周围是否有人声，一面躲着树枝避着山石在黑暗的环境里艰难分辨着崎岖小路，还要小心不要踩到乱窜的税鼠。

　　也不知是哪来的糊涂鼠，没头没脑的，走路直打圈。纪翎好不容易避开了它，但那细细的尾巴一甩，就刚好甩到了纪翎脚下。

　　“吱！！”这小玩意儿还怪娇气的，当即痛得跳起来，可尾巴还在纪翎脚下，它整个身体悬空着，又被拽了回来。

　　纪翎在踩到东西的同时就知道要出事，他并未乱动，而是微不可查的抬起脚，整个人定在原地。

　　被踩的税鼠抱着自己受伤的尾巴，东瞅瞅西看看，此时纪翎的脚在它眼里仿佛就是一普通的石块。它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是什么东西弄痛了自己。

　　纪翎的心逐渐提到了嗓子眼，这家伙……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看着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税鼠啊，找不到就找不到呗，到底琢磨什么呢？

　　好在，被踩了尾巴的税鼠放弃了寻找，但还是没走，直接原地蹲下，一下又一下的顺着自己受伤的小尾巴。

　　周围的其他税鼠听到他刚刚的叫声，有不少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看热闹似的，呆头呆脑的也不动了，就围在这看人家摸尾巴。

　　纪翎咽了下口水，给跳到嗓子眼的心往下压一压：不就是踩了一下尾巴，你至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