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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念转 收拾家略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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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空心的小球在炕上滚来滚去,中心的木铃铛里还有细碎的木块,滚动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格外吸引……猫。
茂国公嘴上叼了个活灵活现的木质小鱼,追着那小球满炕跑。跑动的时候,机关扣起来的鱼头鱼尾上下摆动。
茂国公还是那张严肃的表情,玩得却像个真正三个月大的小猫崽子。
这些都是郑二爷没事的时候练手做的,纪翎挑了一些回来,不出他所料,茂国公相当喜欢。
纪翎安静地在角落欣赏,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扰乱了茂国公的兴致。又恨不得找个画师来,记录下他每个动作,每个小表情。
暂时返老还童的茂国公终于是玩够了,这才回忆起自己尊贵的身份,单爪按着那小球,说起正事来。
‘对了,昨日……’茂国公想跟纪翎讲一下昨天施展术法得到的结果,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村里的事还好,但纪翎身上那些功德金光,想必是涉及到了他不为自己所知的过去,猫不知道将这种事贸然说出,会不会打破现在和谐的生活。
他想到之前跟朱佑安同行的时候,自己确实能看到许多事情的因果,但同朱佑安讲明之后,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更不可控。
或许,等他们搬走之后,或者更熟悉些,再谈这些为好。
“嗯?昨日怎么了?”纪翎见他半天没下文,开口询问。
“没什么。对了,那小孩到底是来干什么来了。”
纪翎:“来考察的……”
啊,国公爷现在的姿势,好像那些古刹前面放着的石狮子!纪翎强压下要飞起的嘴角才详细解释。
“说是想看看郑家村木匠的手艺。大户人家就是这样,做什么都要事先探查一番。”
之前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查到自己周围,就有点别扭。
小公子有心想弄一个新产业,专卖一些木质的家具器皿,价格定得低一些,叫普通家庭也能用得起。
这件事唯一麻烦的点,就是需要向上沟通,去和百粟堂打交道,批量弄到防鼠的油料。
剩下的就简单多了,需要合适的料子,他们附近有山,这好解决,还要找一些手艺人,打造出轻便又好用的木质器具。
大到木质的桌椅板凳,小到木盆水瓢、锄头耙子的把手,这些相对于石质或铁质的物件,制作时间短,运输方便,成本也低廉。
此事若是能成,许多人家花在日常起居上的力气要省下不少,是个造福大众的好生意。
当然了,余小公也是有些私心的。他想借用鼠大仙的威信给自己积累财富。
茂国公也明白其中的关窍:“赚钱从来不是坏事,若是能去余家的工坊做活,村里人就多一条活路。”
纪翎点头,这样他也可以放心的搬走了。
说到搬家……搬家可是个大工程。
家里的东西看似不多,谁成想呢,将所有东西都翻出来放在一起,居然有那么一大堆。
纪翎站在边上都有点懵,这么多年了,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家底颇丰。
用不上的衣服行李还有锅碗瓢盆都被分成小份,左右也要来回跑,每天搬过去一点儿,即使有什么突发情况,也不至于让自己倾家荡产。
第二日纪翎起了个大早,左肩背着包,右肩扛着猫,趁着天还没大亮就出了家门。
树林还是那个树林,国公庙还是那个破败的样子,甚至纪翎的手已经按到大门上了,也看不出一点破绽。
像是感觉到了茂国公的气息,几只猫从屋里钻出来,迎接“猫大仙”和‘喂饭的’归家。
一黄一白一花三个毛团都围在纪翎的脚边打转,后面一个小橘子倒腾着短短的小腿还在往这边赶。
头一次受到这样热切的迎接,纪翎有些许激动,手忙脚乱地想要摸摸它们圆润的小脑袋,却被无情拒绝。
茂国公无声嗤笑。
这像什么?就好像那个离家多年返乡的负心汉。回家看到娃娃喊着爹爹扑过来要吃食,匆忙涌现出爱护之情,然后唐突地开始父慈子孝。然而孩子并不领情,只是单纯的想要口吃的。
见纪翎的眼神飘过来,眼睛里闪着他非常熟悉的光芒,茂国公呲牙:“看我做什么,想喂就喂……反正那鱼干也就是个零嘴儿。”
纪翎把行李放到屋里,从里面取出个纸包。闻到味道的几个猫嗓门都大了几分,又扒腿又是蹭地,一片“喵嗷”声不绝于耳。
这场面如此有既视感,纪翎下意识撒了一把小鱼干在地上。
坏了……把猫当鸡喂了。
好在这几只小猫可不像茂国公那般讲究,扑过去就是大嚼特嚼,并不觉得这种投喂方式有什么问题。
纪翎也乐得省事,找个马扎坐边上,时不时的扔几根鱼干出去,还不忘给茂国公嘴里也塞一根。
头一次这么有闲工夫,纪翎终于能好好的看看这几个大毛团了。
余泽云说这些小猫过得很艰难,可能是因为天冷毛多吧,倒是看不出瘦来,只是身上的毛发都很暗淡。
因着小鱼干的交情,纪翎伸手过去,几个小家伙也没躲,只以一味的埋头干饭。
这可便宜了纪翎,摸完黄的摸白的,摸完白的摸花的,平日里对茂国公没法下手的无礼想法,都施展到几个“真正的”小猫身上了。
收手之后纪翎还咂摸了下手感,果然,还是小橘子的毛最软,其他几只虽然有细微差别,不过还是比不上茂国公那身皮毛。
纪翎偷偷看过去,茂国公正大爷似的在他腿上侧卧着,爪下按着鱼干,有一下没一下的啃着。
“有事?”他敏感地察觉到纪翎的视线。
纪翎讪笑两声:“没有没有,您继续。”
今天还是没能摸到茂国公的毛肚皮,略遗憾。只能继续观赏几只猫抢鱼干。
猫妈米糕性格最强势,最大的鱼干总会被它抢到。
麻糖有心想抢,被凶了两次只好作罢,转头就去叼桂花糕那边的。
吃得正香的桂花糕也不凶它,小嘴吧唧吧唧的,闷头就是吃,嘴里的被抢了就吃别的,几番斗争下来,反倒是他吃得最多。
小橘子刚刚出牙,还没断奶呢。鱼干对他来说难度还是太高了。吭哧吭哧啃了半天,也就给鱼干去了个皮。
“咕噜……”纪翎硬生生看饿了,他早饭多是在余家吃,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儿呢。
都怪余小少爷,净用些吃不到的点心给猫起名。
茂国公看他光捂着肚子不吃东西,才意识到,这鱼干自打买回来,纪翎就一口没吃过,嘴里叼着鱼干爪子推了推他手里的纸包:“吃吧,不必拘谨。”
纪翎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我没有。
不过爷都发话了,看看他们吃得那么欢,他还真的想尝尝。捏一根放到嘴里……
好腥!……能尝出一点点鲜味,要是再咸一点兴许能不错,不过这个要求多少是有点过分了。
“怎么样,好吃吧?”茂国公翘了翘尾巴。
纪翎:“……您喜欢就好。”他有点想念远在余家的早饭了。也不知道今天吃的是什么。
他带着五分愉悦、三分期待外加两分坚定走进了城门,可惜这份昂扬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乱窜的税鼠和慌忙躲避的人。他拦了个男子问情况,才知道是鼠将军又要出任务了,正在召集手下。
纪翎心里咯噔一声,有不妙的预感。
等他走到余府,各种猜测和筹备已经压的纪翎面色沉重,烙得酥脆的饼子和咸滋滋的卤菜嚼到嘴里也不香了。
这卷饼的味道怎么如此熟悉。
“左右徐婶子今天也没法摆摊了。我就把饼都买下来了。”余小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对面的,手里也捧了个卷饼正嚼着。看他回神儿了,继续道:“纪师父,你说我把徐婶子招到府里来如何?”
“可以倒是可以……”对小公子来说,招个厨娘不算什么,但是……纪翎有些犹豫,想想这孩子已经是自己的弟子了,那也没什么可顾忌的。
纪翎:“余家能庇佑的人有限,小公子也得考虑好。毕竟这年头,过得艰难的人太多了。”
“……我明白的,纪师父。其实除了木器生意,我还有其他的想法,只是目前还没法实现。”
纪翎知道他是认真的,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你是个好孩子。”
余泽云听到夸奖,面露喜色。
“要是练功再刻苦些就好了。”
余泽云把刚呲出来的小牙收回去了,但是笑容转移到了纪翎脸上。
吃下最后一口饼,逗过小徒弟,纪翎揉了揉他圆溜溜的脑壳。
小徒弟做事如此严谨有分寸,他这个做师父的其实挺有压力的。
纪翎:“国公爷,您的那些个术法,能跟我具体讲讲吗?”
茂国公:“这倒是可以,你想先听哪个?”
纪翎:“就你现在用的这个吧,隐匿身形的术法,能用在我身上吗?”
站在偏院的武器架子前,纪翎一边在脑海里同茂国公对话,一边来回掂量着。最后挑了个最沉的铁棍握在手中。
傍晚下工时间,吕统领来到偏院。
正在偷懒的几个护卫瞥见他高大的身影,心头一凛,赶紧握着手中的家伙做出刻苦的样子。
“小纪呢?”
那护卫提剑一指,剑尖指向偏院的一角:“那边呢。”
吕统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纪翎上衣湿透,面泛潮红,正用布巾在擦汗。
“老大,您找我?”
“去换身儿衣服吧,余老爷想跟你谈谈。”
余老爷啊,这倒是正好,可以探探这位余家主事人的态度。
纪翎比划了一下手中的铁棍,无视了周围的抽气声,往武器架那边走去。
茂国公从树上跳下来,稳稳的落在他的肩膀上。一人一猫随着吕统领来到正院。
余家的正院平日里接待的都是些达官贵人,身为护卫纪翎还是第一次到这边来。
与上次仓促的见面不同,余老爷应当是刚刚下了衙,身上的官服给他增添了几分威仪,纪翎不自觉的就挺直了腰背,朗声道:“纪翎,见过余大人。”
这位余老爷并不显老,不看那面上蓄的长胡子,说他二十几岁也有人信。
他神态放松,眼神却锐利,看着纪翎一摆手:“不必多礼,怎么说也是我家泽云的武先生,坐吧,我有个急事要同你说。”
“急事……”纪翎咀嚼着这两个字,也不客套了,直接在待客的椅子上坐下。
余泰卫坐到主位上,也不卖关子:“鼠将军要去郑家村……算不算急事?”
算……那可太算了。
不过纪翎也并不惊慌,他们之前做的所有准备都是为了应对来自百粟堂的威胁,不过新家的炕还没干透,至少还得两三天。想要不留隐患地离开郑家村,也需要时间。
纪翎:“大人可知道那位什么时候动身?”
余泰卫微微摇头:“这个没法确定。不过……”
他垂眼看向桌子上的笔架,掏出被袖子掩盖的手串放在手中摩挲了两下。
正等着听下文的纪翎看过去,只见那笔架就是个普通的木质笔架,手串也是木质的,被盘得圆润。
这是有什么深意吗?纪翎思忖着。被茂国公蹭了几下脸颊才回过神来。
余泰卫:“我这边只知道鼠将军并不情愿去,已经拖了不少时日,才决定动身。”
看来……最后的时限就在眼前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纪翎知道这位大人能亲自跟他说这个相当不容易,也表明了态度,他心里十分感激:“我明白了,多谢大人!”
余老爷对他这个不多问也不多说的答复很满意:“回去吧,没别的事了,我这边有具体的消息吕统领会同你说。”
这就……回去了?盘问呢?威胁呢?也不需要他表表决心吗?
纪翎看着余老爷,见他并不是开玩笑,缓缓躬身行礼:那……我走了?
余老爷伸手送客:“请。”
还有寒暄呢?客套呢?交流小少爷的教育心得呢?
纪翎质疑得过于明确,茂国公听到了:“不要想那些没有用的,我倒是觉得这人不错,是个当官的好料子。比朝堂上那些说一句话拐十八个弯儿的老头好多了。”
这……倒确实。
想也知道,他们这点秘密小公子知道,吕统领也知道,这位家主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估计自己这点事早就被查得明明白白。
不过……纪翎抬手给茂国公顺了顺毛:“国公爷好像对余家人都没什么防备。”
对小公子也是,只是吃了个鱼糕就断定是好人。
“你不懂……”茂国公的语气缥缈,带了几分回味。
纪翎:?怎么就突然高深起来了。
“那个手串是天蓼木做的,是磨牙最好的材料。”
纪翎:好吧,这个我确实不懂。
许久未有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回家路上,疲劳逐渐侵袭身体,纪翎的手脚有些酸痛,他慢慢走着。
现在能确定的就是,鼠将军要去郑家村,而且就在这几天。
但最重要的具体时间他却并不清楚。
只能等了吗?等到吕统领给他传消息,或是等那边有了动作,他和茂国公再偷偷躲出去……
这不失为一种办法,反正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不过是多跑几趟,先把东西搬完而已。
就是有点过于被动了,纪翎不喜欢。
心里想着事情,他的步伐不快。
确实,他现在有了国公庙作为掩护,可以非常轻松的避世而生。可是之后呢?自己不能在城里轻易出现,就意味着没有经济来源。
今时不同往日,纪翎现在也不是孤家寡人了,茂国公可以不吃东西,但是自己和那四只小猫就要过上艰苦生活了。
吃些苦头也不是不可以……但……等待或者逃跑他都不喜欢。
脚步骤然停住,闭目养神的茂国公差点被他甩下去。
“国公爷……”,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有事?”
“我想做件大事。”
“有意思,你说。”
“我想去一趟百粟堂,探一探这位鼠将军的底细。”
“……去百粟堂啊,有点冒险。”茂国公在他肩膀上踩了踩。
“是。”纪翎能明白,但是只要知道那家伙大概什么时候动身,不光能保全自身,甚至还能布置一番,隐藏自己的行踪,……为了以后的日子能好过点,他觉得这次冒险还是挺划算的。
他想得有些出神,一条黑色的小尾巴却在他眼前晃过,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在想怎么说服我?”
居然被猜到了,纪翎捂脸承认:“是……”
茂国公站在纪翎脸侧,探头同他对视:“我是要说,有点冒险,但也挺有意思的。”
纪翎看着他琉璃般通透的眼珠,有些怔楞。
茂国公忍不住伸出爪垫拍他的脸:“呵,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良家小猫吧。”
纪翎心想这都什么词:“我只是没想到……”毕竟朱佑安那个性格……
“耗子妖就算了,一个小小的鼠窝罢了,我会怕它?”茂国公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可即便竖得再高,也不过是比巴掌大些的小猫。
“抱歉国公爷,是我小看您了。”
纪翎知道小猫并不是完全自大莽撞的性格,但听了这话,他自己都安定了几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并没有觉得不方便,反而是多了个可以商量事情,可以一起玩闹的伙伴。
这么一想,他和茂国公既能同吃同住,又能一起出生入死,最好的兄弟也不过如此了吧。
纪翎看着茂国公,突然开始向往搬家以后的生活。
毛茸茸的脸蛋近在咫尺,他伸着脖子想去感受那柔软的毛,不出所料,被嫌弃的小爪子抵住了。
软弹的肉垫混着绒毛按在脸上……哎呀,触感真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