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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碎碎念 初醒尚生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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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众人终于忙完,天色已经大亮。
按照纪翎平常的习惯,这个时候早该起了。但他太累了,穿过窗缝的太阳晒到脸上,晒得眼前一片红,他也只是皱眉翻身,没有要转醒的迹象。
院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嘎吱……”这是院门的声音。
“咔哒。”自家房子的外门被推开。
意识到有人进了他的房子,纪翎迅速清醒,豁然睁眼。
被刺眼的光线晃了一下,他眼睛微眯,听出是村里人的脚步声,才放下心来。
或许是来给他送麦子的吧。
刚想起来见人,才意识到身边还睡着个国公爷,而此时来人已经在推里屋的门。
纪翎眼疾手快,扯出一个被角将茂国公盖住,还细心地留了条缝隙出来。
郑二一进门,就见到纪翎一个翻身,从炕上跳了下来,被子都被甩起来了。
别人家的炕头,他也没盯着看,直接说明来意:“小纪啊,这是里长算好的,要给你的铜钱,你收好了。里面还有个小包,是卖鹿分的钱。麦子就在院子里呢,你家米缸在哪,我给你放进去。”
纪翎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却没让他帮着搬:“谢谢五哥,不过就先放院子里吧,回头我拿到村头磨好了再放起来。”
“那行……”
见他应下之后却未走,纪翎有些不解:“五哥?”
“我也知道说这些没用,但……还是想谢谢你,要不是这些麦子……我家小草说不定就……哎,之前是我想差了……今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家的,就尽管开口,这份恩情我郑老五记下了。”
纪翎刚回来,并不知道他家之前发生的事,但小草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也很黏他。
听郑二这么说,他就猜了个大概:“五哥不必如此,我既在这里住下了,自然也是这村里的人,碰上灾年大家伙儿都不容易,只要能活下去,就比什么都强。”
“你说的是,说的是啊!”郑二被他说得眼眶发酸,也没再多留,抹了把脸就离开了。
纪翎拎起园子里的半袋麦子颠了颠。照这个重量来看,里长是多分给他不少。
别看他拿回来的粮食那么大一堆,但真分到个人手中,满打满算也就够吃一个月的。
而这边的冬天有四个月之久,要说他这是多大的恩情,纪翎还真没觉得,不过是能解燃眉之急罢了,他本来也没指望着有人能念他的情。
他家里总共就一口人,原本的粮食再加上这半袋,怎么吃都饿不到。倒是里长的安排让他很意外,那袋铜钱估摸着得有个五六百文,能顶他半年的积蓄了。
哦对了,还有那些鹿肉,昨天回来的时候闹哄哄的,他听到有人提了一嘴,应当是做成了肉干放在里长家,找个时间取回来给茂国公当零嘴。
想到茂国公,纪翎收好了麦子赶紧回到屋里,将被子角撩起来,免得闷到这位爷。
黑乎乎的一个毛团窝在衣服里,感觉一个海碗就能装下,这会儿睡得很香,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就是不知为何还没醒。
朱佑安没诓他,晒月亮确实有用。
在林子里能晒上整宿的月光,几天下来,茂国公身上的毛毛都平顺了不少,爪子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脆弱了。
但家里可就没那个条件了,他得想想办法。
总不能大冬天的让国公爷睡房顶吧,想来想去,就只能给房顶上开两个洞了,冷点就冷点,大不了他多少烧些柴火。
剩下的,好像还差个窝……不然直接睡到炕上也太明目张胆了,村里人可没那么多讲究,推门就进是常有的事。
在屋中扫视几圈,将家里的陈设一一看过,还真让他找到个完美的位置。
在这片土地上,神鬼之事是公认存在的。参拜供奉也是自古有之,为了能更好地供奉自己的信仰,几乎家家户户的房子里都修有壁龛。
里面可以供各路仙家,鼠大仙居多,也可以供自家的祖先。想放什么全凭主家意愿。
就比如郑里长家,不仅供了鼠大仙,还供了山神。
从前纪翎没有信仰,这壁龛自然也就一直空着,如今将茂国公安置到此处,也算是合情合理。
简单地打扫一下,纪翎拿出端贵重物品的架势,将茂国公连同身下的衣服窝一同端到壁龛里。
壁龛的高度刚刚好,站在边上,纪翎对着熟睡的茂国公看了又看。
这几天背着抱着的,他没少占人家便宜,摸摸圆脑壳,捏捏小爪子,就连毛肚皮都被摸了两把。
现在小小黑黑的一团,盘在浅色的衣服上,爪尖时不时地按动几下,看一天都不会腻烦。
茂国公可不知道,自己如今在纪翎的眼里威信全无,反而在热切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纪翎看得坦荡,见他终于醒来,很自然地用手指头蹭了蹭那柔软的脸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国公爷,您醒了?”
混沌中的茂国公揽过他的指尖舔了一口,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国公爷这个久远的称呼喊得他精神一震,猛然意识到,自己早就不再是普通的小猫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小舌头也缩回去了,爪子也松开了,小肉垫倒是很有力气,缓缓将纪翎的手指推开,声音娇软中带着威严:“咪呜。”
纪翎听到一声猫叫,但他竟然听懂了,这位爷说的是:“你有些无礼了。”
“对不住。”纪翎讪讪收手,自己也意识到这样的行为确实有些越界,毕竟他们除了打一架的交情,也没说过几句话。
茂国公不明白,这人之前还是一副精明锐利的样子,怎么才过了三四天,就变得这么奇怪了。
但这会儿也顾不上这许多了,他才注意到自己变小了,身子和头差不多大,爪子也嫩得过分,看这个状态,也就是两个月的猫崽模样。
难怪旁边人对自己是这种态度了,呵,人总是这样,会被弱小的皮囊所迷惑,这种事他可见多了。
“国公爷还有什么指示吗?”纪翎见他看着自己的爪子,像是想说点什么的样子。
心里想的却是:您再给喵两句听听呗。
然后茂国公就如他所愿,小嘴一张,露出尖尖的白色小牙和粉舌头:“喵嗷。”
没什么事了,退下吧。
半个时辰后,室内重归安静。
纪翎盘腿坐在炕边,手中掐着两块布料。粗糙的手指捏在纤细的钢针上,灵巧地扎在布料上。
这是个精细活,得聚精会神。
木板窗透过来的光只有几条,屋里飘扬的棉絮灰尘被照得清晰可见,纪翎找着光线明亮的地方,给几块裁好的旧布片缝起来。
不远处阴暗的壁龛里,露出两个尖尖的耳朵和一双小眼睛,纪翎注意到了,但没出声。
刚才他吃了顿饭,往屋里挪了两个炭盆,又编了个小草席,里外地折腾,这位爷都没搭理他。
这会儿安静下来了,倒是好奇上了。
纪翎有点想笑,没想到茂国公不仅身体变小了,性格居然也变得跟小孩子似的。
他低头做活,茂国公也乖巧观赏,就是脖子抻得有点累。
悄悄伸出小爪子,扒在壁龛的外沿。这破石头板子居然还挺高的,茂国公扒了两次都没爬上去。
“出来透透气?”一只大手伸过来,摊平了放在他跟前。
茂国公看了看纪翎,又看了那大手,漫不经心地收回爪子,坐得相当端庄:“不必,我能出去。”
纪翎收回了手,却没走开。
茂国公等了半天也没见他离开,前爪踩了踩,一鼓作气原地起跳,以一个非常自由的姿势跃到了壁龛外……几寸,然后就开始下落。
还好纪翎有所准备,提前伸手,接住了炸开的毛团。
人家倒也没说错,确实是能出去,可没说怎么落地。
纪翎想嘲笑他两句,又怕给猫惹毛了,只好摆出一副沉稳可靠的样子,找了个暖和有光的地方给茂国公放下,自己拾起刚才没做完的活计,继续穿针引线。
茂国公抖了抖身上有些乱的毛,蹬两下耳朵,又舔了舔爪子,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见纪翎没再看自己了,才往前迈了两步,凑过去看纪翎的动作。
“咪?”这做的是什么?
纪翎手上动作未停:“一个小帘子,旧里衣拼的,回头给你挂到壁龛上免得别人看到。”
居然是给自己做的,茂国公又多看了两眼那素气的布:“你还……怪贤惠的?”
纪翎:“……您可真会夸人呢。”也不知道这些夸人的词儿都是跟谁学的。
茂国公觉得他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就没再吱声。
纪翎弄好了小帘子,又取出件旧棉衣,剪刀比划了好几下,还是没舍得拆,从边角上开了个口,掏出些棉絮来。
看他把一团团软软的棉絮铺开,黑色的小脑袋不自觉地凑了过来。
纪翎好心给他解释:“还剩下点布料,给你拼个小垫子。”
茂国公抬爪按了按那薄薄一层棉絮:“确实是过得挺难的,你之前说的那些居然不是推辞。”
纪翎哭笑不得,用这种方式证明了自己,他也很无奈。
“不过我收到了贡品,灵气相当充沛,应该不是你弄的吧。”
纪翎:“贡品?什么贡品?”
“不清楚,我就是因为收到不少灵力才醒得这么快。”
纪翎想到了昨天郑兴办的那场闹剧,当时的条案他看到了,上面空荡荡的,连个香炉都没有,就更别说贡品了。
就算是有,想必也不会拿出来供给茂国公吧。
纪翎:“暂时没什么头绪,以后有机会我查查看吧。”
一人一猫一时无言,也都没打算生硬地找话题,一个安静地做垫子,一个安静舔毛,伴随着纪翎沉稳绵长的呼吸声,屋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冷风也开始往屋里灌。
“嚏!”茂国公猝不及防打了个小喷嚏,然后自己都愣住了。
“着凉了?”纪翎给刚做好的小垫子放他脚下,顺手摸了下毛脑袋。
茂国公眼疾爪快推开他:“不可能,我可是妖。”
纪翎:“那……”
茂国公皱皱鼻子:“别瞎猜,这边的耗子味太重了,有些不习惯。还钻来钻去的吵死了,就不能都杀了么?”
纪翎也想,但:“这恐怕是不行,据说鼠大仙下的法咒在这些税鼠身上,那个不能打杀税鼠的条例并非危言耸听,是真的有许多人都被抓了。”
“法术啊……”茂国公歪头想了想:“这得抓来一只看看。”
纪翎对此十分感兴趣:“现在吗?直接上手?”
茂国公撇了他一眼:“你不嫌脏?”
纪翎:“嫌啊,不过要是真能整治一下这帮税鼠,还是可以牺牲一下的。”
“那用不着你牺牲,带我去找一只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