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妖猫》一大青枣

12、终得闲 归家村口乱

　　时间回到一炷香前，纪翎在林子里负重前行，走走停停，一天的路程他整整走了三天。

　　即便是重回巅峰的身体，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前的景色逐渐熟悉，纪翎约莫着，也就再有两刻钟的功夫，就能见到村子了。

　　突然感觉到胸口有点刺痛，低头就见茂国公的小爪子在包裹里动了动。

　　别看那爪子小，爪尖还挺尖，直接抓透了包裹和里衣刺到他身上。不过顶天了也就留下两道划痕，叫挠痒痒或许还更合适些。

　　这是要醒了？

　　纪翎止不住地欣喜，隔着包裹轻拍两下，再次提气继续前行。

　　他想要赶紧回家同茂国公聊聊，却不想刚走出林子，就看到前面村口一片烟雾缭绕。

　　这个迎接仪式未免太惊世骇俗，纪翎把麦子先放在一边，自己步入烟气之中，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郑里长。

　　纪翎顺手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是出什么事了啊。”

　　烟气渐散，村民身上又是泥土又是黑灰的，一个个瘫在地上格外狼狈。

　　不过纪翎也没好到哪去，他没了外衫，里衣到处是破洞，身上也汗涔涔的。

　　这个形象放到刚扑完火的村民之中，一时间竟然分不出哪个更惨一点。

　　郑里长扯着他看了又看：“小纪！！哎呀！真是你啊！！怎么感觉变样了呢……算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咳咳咳……”

　　他年纪大了，又吸了不少烟气，咳了半天才喘过气来，纪翎也没催，抬手帮他顺气。

　　“还不都是郑兴那个挨千刀的，想得什么鬼点子，非要拜……哎算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倒是你啊！！怎么才回来啊！”

　　纪翎知道他是真的惦记自己，理由他在路上也早就想好了：“在山里遇到了老虎，跑着跑着就迷路了，不过也不全是坏事，你看，我带回了……”

　　“麦子！是麦子啊！我求来麦子了！！”郑兴这嗓门是真大，这一声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烟气散得差不多了，郑兴一眼就看到了这一连串的粮食堆，一瘸一拐地往过冲。救火的时候没见他跑几趟，这会儿跑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慢。

　　听到郑兴的喊声，不少人都爬起来过去看。

　　郑里长见到纪翎本就激动，这一眼看过去，差点直接落下泪来。

　　他泪眼婆娑地望着纪翎，纪翎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我遇到了一片野麦子，可能是受了山神的护佑吧，一点都没被祸害，就都给带回来了。”

　　郑里长连连点头：“那必然是了，你能回来就说明山神仁厚啊。”

　　这会儿郑兴已经来到跟前，扯下一粒麦子扔到嘴里嚼了嚼，粗糙的麸皮被牙齿破开，韧中带粉的麦芯被磨碎，麦香味混着一丝甜味在口中散开。

　　“是真的！是麦子啊！看到没有！！国公爷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纪翎被他吓一跳，绷着头皮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的人，见他们注意力都在麦子上，这才略微放下心来，摸了摸胸前的小包袱。

　　这会儿不少人都围到麦子堆周围，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上手了，七手八脚地扯着藤条，有一个麦子堆都快被扯散了。郑旺家那个三岁的小娃娃就坐在地上，从下面一根一根的往出拽。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明抢吗？！”纪翎一声吼，让几个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虽然这些麦子他本就打算分给大家，但他可还没放话呢，这样的行为纪翎可没打算惯着。

　　“这怎么能算抢呢？这可是我们拜国公爷求来的！”郑兴梗着脖子同他吼。

　　郑里长也顾不上咳嗽了，三步并两步过去就是一脚，直接给郑兴撂倒了：“你给我闭嘴！我告诉你，此事不许再提！这麦子是人家纪翎带回来的！是山神开恩，你要是再胡咧咧，我就给你赶出郑家村！”

　　他冷眼看着几个手里还攥着麦子的：“都给我放下，该干嘛干嘛去！”

　　虽然郑里长平日里并没有多得人心，但他毕竟是长辈，又刚刚给各家分了钱和肉，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几十口人一哄而散，只有郑大虎和郑二几个在里长家门口候着，若是纪翎有需要，他们好过去搭把手。

　　“纪翎啊，好孩子……叔想同你商量个事。”

　　郑里长有点张不开这个口，他知道这时候弄点粮食有多不容易，但想到即将要到来的寒冬，和村里的孩子……哎，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郑叔，这几年受了你们诸多照拂，您的想法我明白，这些麦子原本就是想给大家分的，不过刚才……您也都看到了。”

　　郑里长刚听完前半句，眼泪就下来了，连连点头：“小纪你放心，这些人我会整治，但这个人情太大了，你要是想直接分，我觉着不妥当。”

　　“怎么说？”纪翎还真没想到这么多。

　　“你看啊，今儿个这粮，是你冒着险出着力带回来的，这我清楚，但那些个棒槌未必能想到。而且供奉在先，山神在上，他们也未必能念你的好。”

　　“供奉……我刚刚听他们喊国公爷……不会……”纪翎的心思都落在这上面了。

　　“害，可不么，胆子忒大了！这事以后可别提了，要命啊……”

　　感受着胸前包裹里的毛团，纪翎难得心虚：“胆子，确实是大啊……”

　　郑里长捋了捋胡须，抬眼看纪翎：“这样，前两天每家多多少少都分到了点钱，这个粮食就按人头分，分到多少就叫他们照往年的粮价把钱给你……你觉得……如何？”

　　纪翎之前就觉得这郑里长为人可靠，听他这么一番话，更是放心了：“我觉得挺好，单凭我可想不到这么多，不过我实在是有些累了。”

　　他笑着拍了拍郑里长的肩膀：“这些麦子就要麻烦里长来分配了。”

　　郑里长草棍儿似的小身板差点被他给拍折喽，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地乐呵：“哎！好好！这事儿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郑里长一面扶着老腰，一面赶他：“回吧，回家好好歇歇，我瞅着这都累瘦……”

　　不对，这怎么瞅着还壮实了点。

　　纪翎也不慌，抬手朝东边一指，郑里长顿时露出一副了然神色。

　　在郑里长的一声声山神保佑中，纪翎提溜着两条腿往家走。这几天风餐露宿折腾下来，他确实是累了。

　　纪翎家在村子的西南角，院子不大但很新。离着其他人的老院子有一段距离，是他用之前攒下的军费找村里人帮忙修建的。

　　土坯和草混合垒成的院墙，里面的地面夯得还算平实，边角零散地放了几个农具上的铁件。

　　盖屋子用的石块是他自己去城里弄的，再用泥和土填缝，比起普通的土墙要结实许多。

　　门窗四周用细土抹平，嵌上木板做的门窗，就连茅草屋顶都修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个讲究人家。

　　一路上纪翎把自己到家之后的流程都想好了，扫扫炕上的灰，铺上铺盖先睡他个昏天暗地，等他起来，里长分好的麦子也该送过来了，到时他再煮点麦饭好好吃上一顿。

　　想法是好的，可惜啊，他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一根了。

　　到家之后拆下身上的小包袱，突然觉得把国公爷就这么直接放炕上……好像不太妥当。

　　只能先铺好铺盖，拿破衣服给国公爷在边上盘了个小窝，顺便拿了套干净内衫出来。

　　看看手里干净的衣服，和满身脏污的自己……哎，还是先洗洗吧。

　　从水缸底舀出些剩余的水来，总算是把自己打理干净了，钻进惦念许久的被窝，纪翎长长地出了口气……

　　还是家里舒服啊。

　　带回来的那柄弯刀之前被他别到后腰里，用衣服盖住了。这东西太过招摇，到家就被他藏到了柜子的最底层。

　　这几天都托着毛团睡，冷不丁离远了还真不适应。纪翎闭着眼睛将茂国公的小窝扯到自己跟前，手臂挨着那毛茸茸的身体，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除了纪翎和村里的小孩，几乎所有人都忙了个通宵。

　　郑里长带着表兄郑成义，弟弟郑成云，还有姑奶家的小儿子范俭，这几位同辈的老家伙共同监督，连夜将所有的麦子都脱了粒，又称了重。

　　为了算清每家能分到多少，还特地点了仅剩的一点儿灯油。

　　纪翎分得的最多；之前上手直接拿的，比如郑兴、范二还有谢庆这几家，分到的最少；其余的人家就直接按人口分配。

　　范俭范老头虽然有心替自家儿子争取一下，但这话都到嘴边了，还是没能开得了口。毕竟这屋子里全是姓郑的，谁会替他们姓范的说话呢。

　　话虽然憋住了，可这心里还是止不地泛酸，总觉得自己这一家子给郑家村里过得实在憋屈。

　　待到灯油彻底烧尽，天边泛白，几个老头也终于拍板定案了。

　　剩下要出力的活儿就得等明早了，他们这些老头总算是可以回去睡觉了。

　　这边散了场，却不知就在夜里，有人偷偷踏着漆黑的地面，来到山脚下，掀开了临时供桌的木板。

　　“儿砸！快醒醒！”郑兴看着小脸漆黑一片的郑南，小心翼翼地试了下鼻息。

　　还好还好，还活着，看样子只是被之前的烟气给熏晕了。

　　他四下张望，确认周围没人，才偷偷摸摸地将郑南给背回了家。

　　天时不可见，但日月可追，惦念着粮食的事，不少人天未亮就起了。

　　一窝蜂地跑到里长家分麦子，碾麦子，媳妇们聚在一起说笑。

　　不少人家舍不得动这些新粮，但还是忍不住拿出一些粮食来，久违地吃顿饱饭。

　　石磨咕噜咕噜转着，男的推，女的扫，小孩子们激动地围在一边打闹。

　　郑二的老娘李氏拿出了许久没用过的家伙什，给小草烙了两个薄薄的饼子，郑二媳妇张停雀抱着小草，小草抱着折起来的饼小口小口啃着，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郑里长家的孙子孙女同小草最为要好，围在周围打闹，还时不时地朝她挤眼睛。

　　天朗气清，落叶纷纷，金黄的叶子与飘扬的麦壳相呼应，倒是比秋收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