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万安县怪谈（七） 宁少爷请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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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将碗捧到面前，对准雪腰一吹，小人化为一粒粒明灭不一的光点，没入雪腰七窍之中。
很快，雪腰便醒了过来，可她仅有一只眼睛恢复了清明，右眼仍是一团黑，身体也不听使唤。
“救救我！庙中阴神害我！”
雪腰对庙中的惊心动魄只有零星的记忆，头一次彻彻底底地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深切体会到了恐惧的味道。
什么无瑕玉骨、什么宁生，她不要了，她不当神仙了，她愿意老老实实窝窝囊囊地苟命于人界，做个一辈子挺不直腰杆子的小妖，她要活着！
“本座与你无冤无仇，害你的另有他人。”孟婆收好法器，淡淡道。
雪腰压声，怔愣道：“声音是有不同，可你若真是此间主人，怎会容许他人在此放肆？”
孟婆动了动手指头，点点灵光飘逸，落在殿中神像上，顷刻间修补好裂痕。
“主人半点不放在心上的破房子，时间一长，难免被贼惦记被贼偷。”她轻飘飘地回道。
雪腰听出她满不在乎的态度，一面恨她不是发了大宏愿要救苦救难绝不会见死不管的神仙，一面真怕她就此放手，舍了这破庙，回常待的好地方去，留她一个面对居心叵测的极恶之水。
那是什么东西，她根本打不过啊！
急中常能生智，雪腰费力拎出一个最能戳到这位、让她继续掺和下去的理由：“那贼孽胆敢在此害我就是蔑视您的尊严，除小妖之外，不知还有多少苦主将黑锅扣在了您的头上，您务必不能轻轻放过，反而要速速将其捉拿，免得清名再受玷污！”
哪想孟婆并不接招，只反问道：“你这是在做本座的主？”
雪腰意识到此计不成，立刻卑微道：“庙中荒芜，唯有小妖不时洒扫，为案前添些香火，此时遭难，只想着求尊神护佑，哪里敢冒犯？”
孟婆笑了笑说：“嘴上恭敬，心里的小九九却不少。但你怨不得本座。冥府的规矩，收多少钱财办多大的事，你最该清楚本座这庙里纳有供奉几何。送你一线生机，已是本座法外开恩。”
雪腰只恨自己过去态度疏懒，不敬神灵，对身外之物亦是毫不在意。如今她兜里干干净净，别说金银，就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若她有钱，是否不单能得这位阴神搭救，更能请她护宁生周全？
她艰难讨价还价道：“小妖仅有一只眼睛能视物，还愈发难控制这张嘴，怕是再过一会儿会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尊神愿在此时现身想必也是不愿人间再经苦难，何不多给小妖降下点恩泽，好歹让小妖行动自如，能为尊神鞍前马后效劳，将那贼孽引来的祸事解决了。”
孟婆摇摇头：“事已至此，可不是你能插手的了。别说手脚了，就连这嘴也不能留给你。既有修行之心，那便该明白，好也罢，坏也罢，都是你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悔又如何？与其惶恐茫然，不如睁大眼睛看仔细了，记住此刻的教训，将来莫要再犯！”
“你召来的极恶之水可不简单。与其同我讨价还价，不如省下力气等它闹够了好收拾残局。你我缘分尚浅，言尽于此。时间到了，我这小庙万万经受不起这样的好东西，你们便请离去罢。”
雪腰还想说什么，却连张嘴都再做不到。她的身体被什么操控着，僵硬地向外走去。
转身时，孟婆看见她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抗拒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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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药在哪里？”
“你的同伙是谁？”
“那女妖有什么弱点？”
阴暗的囚室里，宁生被铁索死死捆在刑架上，审讯他的是三个下仆，一老一少一壮汉。他们边用特制的钢针刺他，边将一个个问题抛出来。
受拷问的人初时还能回话，“什么解药”、“我有同伙吗”、“不知道”，很快只余痛呼，再往后便仅有间歇性的小动物受伤似的呜咽了。
短时间内，一块肉能被扎的次数有限，宁生那嘴里又总是蹦不出他们想听的，于是三人里年纪最小、本事最少、诨号痩驴的小子被推出来，专职挑拣他身上能用的肉。
这两日没被折腾过的、能被衣物遮盖住的地方、不能有太多的旧伤……这不是个好干的活，瘦驴寻了好一会儿，终于拧着眉头圈了两个地方，他选不来，决定让眼睛毒辣的老李挑。
“今儿个就这样吧。”负责审问的罗老头开了口，“差不多得了。都两天了，没谁还指望真能从他嘴里挖出什么来。”
瘦驴咬唇，觉得罗老头对差事太敷衍。
老李收针时用余光瞧见了，好心提点他：“反正你也找不到一块好肉了是不？他招了，我们也不会有啥功劳，可他要是出了事，我们谁都讨不到好。”
“还没看出来他真正的用处？上头明天要拿这小子去对付女妖，捉到了，脏活儿八成又是我们的。那才是真正难啃的硬骨头，省省力气准备对付那个吧！”
瘦驴不甘心，犟嘴道：“我们又不是府衙的人，抓不抓得到妖精有什么影响？老爷要的是解药，就算只早一天拿到手，那也是少吃一天的苦，老爷会记得赏我们的。”
罗老头被这个愣头青逗笑了，于是多嘴了几句：“你怎知老爷不想拿下那妖精？想想那些古怪的吩咐：要给人上刑，但这啊那的不准用，伤口要小，还必须能被衣裳挡住……分明是无所谓解药有没有，一心让他吃点苦头。”
“小吕啊，上进是好事，可要往对的地方使劲儿。你看跟我们一起来的，聪明的、有门路的哪个留在这里了？要不然是去给道爷打下手，要不然选择出去找线索——找乐子还差不多。就咱仨，什么都没有，所以分到的受必须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的苦差事。没必要在这上面较真。”
罗老头言尽于此，搔了搔花白的头发，将嘴里没味儿的烂烟叶子吐了，走出囚室，坐下来歪桌子上打哈欠。
老李拍了拍瘦驴：“苦差事？不用在那道士手底下当狗，也不用出去遭风吹雨打。每天到点有吃有喝，我瞧是好差事。”
瘦驴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沮丧极了。他脑子不算灵光，但掰碎了的道理还是懂的，便也不再如前几日一般想方设法地折腾宁生，而是杵在他身边发呆。
不多时，饭送来了，自觉与宁生没有了利益冲突，他瞧这傻子可怜，便将人从架子上放了下来，让他吃饭时舒坦些。宁生戴着手铐脚铐，连着的大铁链子最多只允许他离开刑架三步远，人跑不了。
瘦驴将饭盒提到宁生面前，打开后发出一声惊呼。
前两日，这里面装着一碗稀粥，两个窝窝头，只比供给死囚的潲水好上一线，每天还只有两顿。可今日这食盒，里面足有三个菜，两荤一素，拿大碗装得很是扎实，配得主粮是白米饭，米粒饱满油润，堆冒了尖。他简直挪不开眼，看得直咽口水。
仔细一瞧，今日的食盒也有不同，不仅描了花，更是沉了许多——废话，油给足肉管够米堆成了小山，一顿顶前面好几顿了，这一盒子饭菜，怕是他一个月月钱都换不来。
送错了？怪他心里装着事儿，接手时未曾上心，否则不必就能发现端倪。
痩驴捞菜的手这便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同伴，惴惴不安地说：“爷、叔，你们过来看一眼，今日这菜……是不是送错了？”
瘦驴满心惶恐，宁生却不，趁这机会，一把将摆正中的烧鸡抓了出来，草草撕开了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的。
瘦驴听见动静，回头一看，顿时傻眼。想抢回来，可入口的东西，还是已经被贵人们鄙夷的贱民糟蹋过的，就算抢回来，又如何能用？一片狼藉的食盒只会让贵人们对他愤然发难。
“这、这该如何是好？”他全身发冷，回想起老爷生气时对准他心窝子的那一脚。那一次，他是被殃及的池鱼，之后未被问罪，还得了管家一句安抚。可这也让他知道，他这样的小虾米，生死全在贵人们一念间……
老李的样子只比瘦驴好上一线，正捂着脑门伤神，撇嘴咒骂着“是哪个龟孙要害老子”。
于是求助的眼神落在了罗老头身上。多吃了几十个年头的盐，他遇事最稳得住，是三人中的主心骨。
罗老头往宁生那儿睨了一眼，波澜不惊道：“安了，没送错。”
瘦驴以为自己幻听，疑神疑鬼道：“这么好的菜是给他一个傻子吃的？”
罗老头打了个哈欠，示意老李摆饭。老李想到了什么，心放回了肚子里，将他们的食盒打开，边端菜边教训起瘦驴来：“大惊小怪的！叫你干啥就干啥，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呢！还愣着干吗，把宁少爷的菜拿出来啊！”
瘦驴被这声“少爷”吓破了胆，战战兢兢伺候着宁生，荤油肉香往他鼻孔里钻，他却连嗅一嗅都不敢。
要是真送错了，追究下来，送饭的甩不掉锅，用饭的假少爷必定挨一顿打，他这个没敢沾手的最多被不痛不痒地骂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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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万安县怪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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