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万安县怪谈（六） 游仙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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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中线香过半，烟气垂直而上，透过天花板上的破洞渐渐没入遥远的夜空。
雪腰不再犹豫，调动全身法力挤压体内的恶欲，虔诚祈祷，呼唤九天之上的污秽净化之处。
冥冥间，她的神识似乎真的捕捉勾连上了什么，只是这份联系远比她设想得微弱，别说借以构筑稳定的通道，简直像是风中残烛，下一秒就要灭了。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摆在半残神像前的灯烛闪烁，阴沉的大殿中，暗影随之跃动，森森鬼气涌动。此间情状，哪里像是在正经的庙宇里求神，倒像是在引什么不受欢迎的邪物前往人间作怪。
不对，一定是她遗漏了什么，快想！仔细想！
雪腰汗如雨下，多年来积累的法力消耗得飞快。以现下的消耗来算，她还能将仪式维持最后几息，期间若再没有进展，必是功败垂成，她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再耗费许多年时间恢复元气、积攒仪式所需的清气。
时间对她而言算不上重要，可自己能等，宁生他行吗？她原本打算修成无瑕玉骨变成神仙后降下神迹，光明正大地惩戒那些胆敢欺负他的宵小，让他们知道这个傻子上头有她这个仙女罩着，如此便能保他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但要是仪式失败了，去救他的只会是盘踞万安县多年的骨妖。凡人谈妖色变，明面上与她扯上关系后，他就是人族中的异类，要不然留下来经受唾骂与排挤，要不然离开同族，与她生活到一处。
可是与她朝夕相对，他便不得不日日浸染在数不尽的哀恨苦怒中——真有人能固守本心，至死不变吗？
若这呆子沾染上了恶念，他余生还会快乐吗？
惶惶不安中，血案兀地想起阴神一句随口带过的话——
“如若正统仪式不行，还可以兵行险招，呼唤恶秽污浊，感应力量最强的那处。记住，其名，‘极恶之水’。”
奇怪，与仪式有关的东西，哪怕细枝末节她也不该忘记的啊……
法力即将告罄，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内仅余一浅底清光。雪腰没空深想，破釜沉舟道：“极恶之水！”
她的呼唤挑动起一股不可阻抗的巨力，恶欲、法力、清气被齐齐抽干，雪腰面前，空间坍缩了一片，两条极细的漆黑水线钻了出来，粗的一条攀附香烟盘旋向上，细的则分出数条黑丝极快钻入雪腰七窍之中……
随着黑水的动作，破旧的神像上闪过一道黯淡的金光，沉重的开裂声过后，胸口出现一条可怖的粗缝。一小缕香烟开始挣扎，甩掉黑水，毅然决然钻入地下……
顷刻间，雪腰像是变了个人。她失魂一般转身，迈步停在大殿门口，仰头看天，神情木然，双瞳纯黑，不复曾经的鲜活潋滟。
“此地当有雨，暴雨倾盆……”她口出号令，直命于天，想要将脚下土地变为泽国。原本平静的夜空被她的言语搅动，风卷云涌，狂躁不安。
但话说到一半，雪腰忽然僵住，像一只被抢走傀儡线了的不能继续将戏演下去的木偶，只能无可奈何地呆立在原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她背后传来一声惊叹：“啧，小妖精，你可真是闷声做大事啊。好在我早早从镜听里猜出了一点东西，一直留意着，不辞辛劳，但凡是风吹草动都要跑一趟，否则真要被你坏了大事。”
雪腰身后的女子捧碗执勺，语气懒散，看似悠闲，实际却对目前的雪腰万分戒备，不要钱似的将一股股精纯的法力注入碗中半成型的小人身上。
小人远比孟婆从前遇上的对手难缠，垂死仍要挣扎，甚至仰起了脑袋要与她对视。那张小小的、五官尚未塑成的脸上满布恶意，像一条被关入笼中的毒蛇，逆境中凶性依然不散，全神贯注地将仇人的模样铭记于心，耐心等待着报复的机会。
孟婆当机立断，掷出名为调魂羹的银勺。雪腰吃痛，哪怕被死死控制着，僵硬的身体仍不住颤抖了几下。
眨眼功夫，调魂羹舀回一颗飘着黑气的眼珠子落到塑骨碗里，孟婆碾碎眼珠，将它揉进小人里，本与她死死作对的小人不甘扑腾了几下，很快变得与失魂的雪腰一般安静。
孟婆呼出一口气，终于得闲将自己一头湿漉漉的银发拢到一处，搭在右边肩上。
她周身漂浮着温润的水汽，显然赶来此地前正在沐浴，因为匆忙之中无暇将自己收拾妥帖，又或者因为碰上了一个不服输的硬茬子，心情不悦，脸色冷得能将天地冻结。
她皱眉瞟了眼外面翻滚的风云，见到砸落大地的密集雨点后更觉心烦，闭眼缓了缓，认命收尾。
“说，‘十息’……”孟婆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血，拧住眉头，改口道，“一炷香……”
又是一声闷哼。这是高深言灵之术的反噬，哪怕控制雪腰的存在没将话说完，可自言灵之术的第一个字起，施术者的意念便已被天地完全感应，违逆其心意篡改言灵将迎来言灵之道的注视。根据言灵修改程度的不同，阻力大小不一，越是不自量力的篡改者，遭受的反噬就越深。
孟婆强忍不适继续试探，将暴雨持续的时间一点点拉长。五六遍过去，她的脸色愈发糟糕，额上冒出冷汗。
庙外电闪雷鸣，她不敢再拖下去，干脆发起来狠来，将调魂羹向塑魂碗里一丢，食指入胸，毫不拖泥带水地取出一滴心魂血，抹在两瓣唇上加持术法，艰难定下了时间。
“半日方止！”无形的压力退散，未完成的言灵被补全。
孟婆满以为这一难过去了，却没想到受她操控的雪腰并不完全遵照她的命令，竟无中生有了四个字，一字一顿道：“万安不安，半日方止。”
孟婆捧着瓷碗的手不由紧了。雨停了又如何？这一场博弈的重点不在天气，而在此地安宁。
雪腰忽然转身面对孟婆，直直盯着她，冷冷勾唇：“冥府新晋台首不过如此。操纵一具躯壳诅咒于天要费吃奶的力气不说，以为的十拿九稳的事也能让人钻了空子——右使大人，您觉得，我这句‘万安不安’可好？”
她一只眼不见眼白，黑得渗人，另一只眼先前被孟婆挖走，此时眼眶里空荡荡的，却不见污血，反而聚了一团深红色的雾气，瞧着渗人得很。
孟婆闻言气极，可即便被贴脸挑衅，她仍能冷静评估局势。出身微末之人能爬上高位的该心狠时绝不手软，只见她又取出一滴心魂血，投入塑魂碗中，不吝法力，务必要将雪腰与说话这厮的联系断得干干净净。
碗中小人并不如先前那般死命挣扎，心魂血顺利与之相融。只见小人不住咳嗽，几下之后，吐出一根白毛。
孟婆引火过去，一边烧，一边听操控雪腰那人抓紧最后的时间放狠话嘲讽她。
“右使大人竟也有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全盛之时，我都未必不能赢你，如今元气大伤，怕是连我手下最不顶事的行使也能将你拿下吧？”
“共事多年，我也给你个面子，容你多喘息片刻，待我将天上那群蠢货收拾了便来取你性命。”
白毛燃尽前，孟婆阴沉着脸回骂道：“胡搅蛮缠、阴魂不散的老贱人！”
庙外电闪雷鸣，逼退对手的孟婆半点不敢松懈，她先将瓷碗倒扣掌上，封闭雪腰的五感六识，随即三度自伤，取出今夜第三滴心魂血。
饶是孟婆修为深厚，如今也显露出一些摇摇欲坠来，额间的彼岸花钿仿佛都淡了。她咬着嘴唇，从袖里乾坤里召出一本看着平平无奇的蓝皮册子，将心魂血抹在书脊之上，轻声道：“梦女无用，需借【游仙谱】之力，望主上允许。”
册子的蓝色封皮褪去，出现了一本墨玉为皮的天书，其上有三个腥红色的大字：“游仙谱”。
此物一现，小庙中阴气暴动，几欲冲天而起。
孟婆暂无心力镇压异象，速战速决道：“我寻白厌。”
话毕，游仙谱闪过一道黑光，兀自翻了几页后停下。孟婆的手颤了颤，咬牙忍痛，取了第四滴心魂血，并以之为笔，在白厌这一页写道：
“极恶之水乱天，白厌借机生事，却出变故，最终殒命。身为神宫左使，此役间，他事务繁忙，又因为一些不便与旁人道的小心思，直至死前，也未将寻到神宫右使之事诉诸于口。”
字写完，血还剩半滴。孟婆想收回来，犹豫片刻后放弃了，将血推向游仙谱，恭敬道：“得以借用至宝，梦女不胜感激。愿将半滴心魂血献与【游仙谱】。”
【游仙谱】闻言大悦，书页翻飞，欣然收下孟婆的孝敬后非常给面子地吞掉骤起的阴气，随后变回平平无奇的蓝皮册子，乖巧回到孟婆的袖里乾坤里。
孟婆捂胸缓了许久，将瓷碗正位，银勺在小人左眼处点了几下，便见雪腰空荡荡的眼眶生出了一颗新的眼珠，适才被一并剜去的眼皮、眼睑等也长好了，与原先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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