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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茵落溷 陛下亲口赐 ...

  •   谋、谋反?

      尚未从这骇人的二字中回过神,剑被“哐啷”打落掉地,宋文楚两条胳膊也由侍卫擒住反剪身后,押送到来人面前。

      她膝盖屈辱地砸到地面,头颅被迫仰起,恰见临王宋明臣垂眸瞥来,神色淡淡如觑稚子。

      “我乃大梁公主,他是我父皇,我怎会弑父?!”

      “作为女儿,你自然没有杀他的理由。可作为逆臣,弑君便顺理成章了。”

      杀父需悖人伦,弑君却只需背负一个逆臣的罪名,他言之凿凿不容她分毫辩驳的余地。

      宋文楚愠怒到极点只觉得可笑。

      用这种荒谬的罪名构陷她,简直是把天下人当傻子!

      她反唇相讥:

      “弑君?多可怕的词啊,就这样轻飘飘给我安上。叔王说我弑君,可我杀了父皇江山就能落到我头上不成?此举毫无意义,代价也太大了,我不会做这蠢事的。再说了,我若有这份心思也只会堂堂正正去争,才不屑用以——”腌臜手段。

      说到最后被自己的念头吓到。

      她竟真敢肖想!

      我,也可以吗……?

      还不及深思,余光里掠过抹身影,他大跑着撞进一个人怀里。“皇后……”沙哑嗓音里含着对迷途归宿的眷恋。

      李碧姗姗来迟。

      面上并无异样,显然对此是司空见惯了。她揽着永安帝的脑袋,先是低声诱哄几句,再对宋明臣问道:

      “这是为何事?”

      宋明臣:“臣听闻公主欲谋反便马不停蹄赶来,谁曾想她竟要弑帝,幸臣来得及时未让她得逞,谋逆之罪该当如何,还请皇后娘娘定夺!”

      李碧听罢,转头看向宋文楚:“临王所言可是属实?”

      宋文楚高声道:“儿臣对父皇绝无二心,谋逆更是无稽之谈,请父皇母后明鉴!”

      李碧还未发话,宋明臣却已信口拈来,面不改色:“公主方才亲口所言‘为人子女凭什么我不够资格?好,既然大梁的江山我没法争来,那就骗来,偷来,抢来,硬来!’”

      周围几个拥趸也纷纷附和,佐证他此言非虚。

      宋文楚傻了,这狗贼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她何时说过这等狂傲不羁的豪言?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话竟像真的出自她口,嚣张得浑然天成。

      但是,并不意味着宋明臣可以信口雌黄随意栽赃她。

      李碧倒是真的惊讶了,抚育多年却没瞧出来,这位金贵娇纵的公主心里还藏着这念头。

      “我不曾谋反,也并未讲过这话。”宋文楚只扔下一句,旁的再不多说。

      先前在场的都是宋明臣的人,任她百口莫辩不如省点力气。

      李碧思忖片刻,问怀里的永安帝:“文楚可曾要谋害你?”

      许是触及到“江山”“皇位”的敏感字眼,永安帝此刻本就神志昏聩又受到惊吓,竟把宋明臣的话当了真,颤声连连呼人来——

      “杀了这孽障,杀了她!”又指躺地的那柄剑,“她要用它杀我!就在这里!”

      侍卫捡起剑递上,李碧接过,只扫了一眼便瞧出端倪。

      宋明臣也看出来了。

      李碧将剑横于他眼前,又问了永安帝一遍:“陛下,您确定文楚要用这把剑伤您?”

      永安帝斩钉截铁:“就是这把剑!朕亲眼所见!”

      李碧轻轻叹了口气,将剑递还身侧,柔声劝道:“陛下怕是误会了,文楚那性子您还不知道?她逗您玩呢。她最是敬爱您,怎会——”

      永安帝甩开她手,目光幽幽语气冰冷:“连你也要背叛朕么,皇后?现在朕就要你替朕口谕赐死她!”

      李碧怔了怔,嘴唇翕动未及再言。

      宋明臣饶有兴致在旁煽风点火:“陛下金口玉言怎会有错呢?陛下乃一国之君,从来不会出错的。陛下说她谋反,她就是谋反。陛下说她要弑君,她就罪该万死。”

      皇后垂下眼睫,在心中为公主致歉,再抬眼时犹疑荡然无存,她对永安帝露出一个温驯的笑。

      “陛下说得是,臣妾明白了。”

      “赐死公主。”皇后转身,再没看宋文楚一眼。

      “母后!”

      宋文楚此刻对皇后的怨怼,更甚于宋明臣与宋邺。分明她曾给宋文楚递来一线曙光,最终又亲手湮灭。

      这样的念头实在有失公允,可情绪也同人一样恃强凌弱,万般计较之下,恨皇后似乎成了最轻松的抉择。

      “您知道的,您还不了解我吗?儿臣当真什么也没做。您瞧瞧父皇身上,我可有伤过一丝一毫吗?”

      皇后还未发话,永安帝左脚倒是先点了几下,提醒方才绊他一跤的账可记得清楚着呢。

      宋文楚一时语塞,嘴角不住抽搐。该记清的半点记不清,不该记清的记得比啥都牢。

      永安帝浑身自然没什么外伤,不过是他自己折腾了一身泥污的衣裳,一颗颠三倒四的脑袋和一具嗑药嗑废了的身子骨罢了。

      任凭宋文楚如何辩解宋明臣只咬死了“弑帝未遂”,仍然要将她处决。

      几个侍卫一扭一扣驾起人就拖,宋文楚发间珠钗堕地,还未来得及滚动,便在一只靴底下碾碎成数段。

      宋文楚停止了所有挣扎,她望着迸溅的玉碎,喃喃道:

      “太子哥哥在哪里?我要见太子哥哥……”

      太子没有来,宋明臣目送帝后携手相伴欲返身离去。

      正在此时,两个嬷嬷气喘吁吁赶到。二人还未弄清状况,就被眼前的阵仗唬得两腿发软。

      宋明臣使了个眼色,侍卫不动声色将剑藏到身后。李嬷嬷先给上头几位一一行过礼,这才大着胆子问皇后:“敢问娘娘,公主这是……”

      皇后道:“公主刺驾被拿下。”

      李嬷嬷面色骤变,又问:“可是公主亲手拿在手里的那把?”

      皇后点头:“正是。”

      这回李嬷嬷反倒长舒一口气:“老奴伺候公主这些年,公主尊躯金娇玉贵,身边的一应器物,哪怕一片书页都是由奴婢查验过的。便是太子殿下送的生辰贺礼也不例外——

      “一把未开刃的剑,如何杀得了人?”

      宋文楚猛然抬头,是将要溺毙之人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她回忆起来,忙喊:“父皇,给我看看你的手!”

      永安帝不明所以但照做。

      两手干干净净,只有一道圆钝剑锋压着掌心留下的白痕。

      难怪……

      难怪父皇夺了剑后握住刀刃浑然不觉痛,难怪这剑砍在树上连道豁口都没有。

      她只当许久未用刀口钝了,却未曾想过——

      这把剑就从未开过刃。

      未开刃的剑,如何弑君?

      太子哥哥,你赠这把未开刃的剑叫我留着防身时,想的是什么呢?

      可也因未开刃真的护了她的命,好个阴差阳错。

      她想不通太子哥哥,她想通了皇后。

      皇后刚刚显然是知情的,她知道,却任由错误继续演化下去。

      李碧在母亲和帝妻之间,选择了做她的帝妻。

      李碧名下并无旁的子嗣,故此宋文楚便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们并非亲生母子,却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待宋文楚不好不坏,宋文楚回她不冷不热,端的是世人眼中的母贤子孝。

      若不是今日这场变故,宋文楚以为她们会一直相安无事下去,李碧尽她母亲的本分,她还她儿女的孝心。

      可今天遇上了,当母亲与帝妻的两重身份相抵牾时,她选择放弃了她。

      失落,绝望亦或是恨吗?

      不,始作俑者是宋明臣。虚张声势的软弱被临到死的恐惧驱逐,随之袒露的,还有她的真心——

      宋文楚对李碧终究恨不起来。

      毕竟也没有同她血脉相连。

      所以,所以,无从怨起,也不必怨。

      宋文楚含住眼中湿润,深吸一口气想仰头望天。这一动头颅又被侍卫压住按下,大力扯到她头皮,她“嘶”了一声,左侧侍卫面无表情道:

      “殿下,我们也是按令行事。”

      她狠狠咬住下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拿、剑、来。”

      侍卫迟疑片刻,见皇后与临王皆未作声,只得将藏在身后的剑呈上。

      她接下。

      果然如此。

      “还不快放本宫下来?”依旧无人阻挠,两个侍卫只得松了手上的劲,要将她放下。

      “慢着。”

      刚轻松一些的胳膊瞬间又被提起!宋文楚面色惨白,心里恨得滴血,真想把宋明臣这厮舌头脑袋都给割下来。

      宋明臣开了口。

      “陛下口谕赐死公主,若不照做就是违抗圣旨,本王也是没法子。”

      话里话外皆是惺惺作态的无奈,宋文楚属实是被恶心到了。

      李嬷嬷当即跪下,冷汗涟涟。活了这些年的老人了,哪里还看不明白?今天这出戏是临王专为公主而唱的。

      为了表明自己诚然是有心却无力,宋明臣踱到永安帝跟前俯下身,恭敬而谦卑道:“陛下,您方才亲口赐死谋逆的文楚公主,这话可当真?”

      宋文楚怒吼:“有你这么问话的么?叔王还是请闭嘴吧,容我来问。父皇,您看着我。我是文楚,您……要杀了我吗?”说到最后,声音有了丝哽咽。

      永安帝从宋明臣面上移过来,落在宋文楚忐忑目光中看了许久,他如梦初醒:“文楚……朕怎——”

      噗。

      话未尽他喉头一哽。宋明臣只觉脖颈发热,像被下人失手泼了口温茶,他瞳孔微微放大,迷殢不过两息,再垂下眼,领口洇湿一片殷红,下巴也溅了星星点点。

      “陛下!”

      “父皇!”

      皇后接住他靠倒的身体,宫人侍卫们也都围上来,皇后匆匆丢下一句:“陛下龙体欠安,即刻着人传太医。”她身边的两个大宫女跑开了去。

      “本宫先扶陛下回寝宫安歇,余下之事等陛下醒了再定夺。”皇后这是在给公主留个转圜的余地。

      来时簇拥浩浩荡荡,去时排场轰轰烈烈。

      “你们随行伴驾罢。”宋明臣带来的几个侍卫也撤下。

      方才还挤挨挨的秀章台,顷刻间只余下宋明臣,宋文楚与跪在地上的两个嬷嬷。

      李嬷嬷将披风小心翼翼搭在臂弯里,连下跪时都用手护着不让衣角拖在地上,只是还没送到宋文楚身上。

      忽然,臂上一轻。

      李嬷嬷抬头,临王正拎着这件披风,扬一扬下巴:“你们也下去吧。”

      另一个嬷嬷抖着手朝宋明臣递上灯笼,被宋明臣微笑拒绝:“不必了,天晚路黑,你们自己当心些。”

      两个嬷嬷受宠若惊地伏了伏身子,连道不敢便躬身退下了。

      宋明臣脸上、衣上顶着宋邺的血,指尖信手捻着宋文楚披风的系带,一步步朝她走来。

      “想不想活?”

      “那就得问叔王人要不要吃饭,我跟这答案一样。”

      她心里仍惦着父皇安危,但眼下只剩她与宋明臣单独对峙,只好将担忧隐下。

      总归是性命无虞了,宋文楚也随意得多,反正宋明臣是再没法往她身上泼脏水。

      宋明臣将她有恃无恐模样看在眼里:“若陛下一病不起,公主是否还能这般从容乐天呢?”

      “尔敢!”宋文楚眉目一凛。

      “公主误会了。这些年陛下服食丹丸太过,已成沉疴痼疾,如今便有神医在世也回天乏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往后还需公主安心为陛下祈福才是。”宋明臣展开披风,罩在她肩头。

      宋文楚很快便知了此话为何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坠茵落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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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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