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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秀章素娥 狗贼,我要 ...

  •   他双目赤红,光着足跌跌撞撞从寝宫跑出。

      发冠坠了道旁,头发也散下大半,寒风灌进仅着的件单薄里衣,驱着他在漆黑的夜里奔向不知何处。

      单看仓惶背影,谁又能分清这是大梁国的九五之尊,还是丢了魂的市井小民?

      不多时,蜡烛点了纱灯燃起,侍卫宫人四散开奔走呼号。

      “陛下!”

      “陛下!”

      “陛下……”

      宋文楚便是被这么般惊醒。

      “李嬷嬷,外头怎的叫得这样急?”

      她侧身一翻,胳膊支住上半身,问询外间守夜的宫人:

      “父皇是怎么了么?莫非又在和谁秉烛夜谈,谱写他心心念念的君臣佳话?”

      天地良心,宋文楚说这话可没存什么编排心思。

      去年腊月十二,永安帝与人对弈于御花园。正杀得难舍难分,天上飘起了雪。二人谁也不起身,非要在这场风雪里分出个胜负。

      翌日,宫人们去扫雪,远远瞧见两尊小雪人端坐在石凳上,其中一个捏着棋子举在半空。瞧着怪道栩栩如生的,凑近了细看,那只执棋之手猛然落下来,嘴里念叨“该你走了”。

      领头太监吓得大喊有刺客!

      两个雪人齐齐回头,身上的雪簌簌掉落,露出底下两张冻得发紫的脸。

      永安帝仰面望天:“天亮了?”

      自此,这段“御园对弈”的佳话便传遍了朝堂,每逢有人提起免不了得捧哏他一句:“古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今有陛下与扬州知府雪中对弈,此等情谊定当流传千古,为后世所称颂呐……”

      永安帝显然受用,命史官在其起居注里记下。

      李嬷嬷正往外探头张望,转过身回道:“公主醒啦?”

      “陛下今夜服下司夜道长新炼的丹药后,起初说想自个儿静静便屏退了左右。谁知半柱香前,巡夜的侍卫路过乾清宫竟发现宫门大敞,丹药也撒了一地,陛下却不见了踪迹……您莫要烦心,眼下宫里都在四处寻呢。”

      她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但手脚还挺麻利,也是四个大嬷嬷中伺候人最尽心的。

      本也是随意一问,宋文楚听到又是跟司夜神棍有关立即从半梦半醒中清醒,怒气如骤雨,来得又急又猛。

      她高喊,拿剑来!

      两个嬷嬷推了门进来,走在前头的李嬷嬷左顾右盼:“剑?公主要剑作甚?”

      宋文楚扫过她们一眼,二人当即低头噤声。

      遵令一前一后侍候完公主穿衣,就被小公主两手攘开,嬷嬷们无措着。

      只见宋文楚搬了只小凳子靠到墙壁,蹭蹭爬上去,踮起脚去够上头挂的那柄剑。

      剑鞘上镶的宝石经烛火一照,流光溢彩晃了俩嬷嬷的眼。

      这剑是她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在她十岁那年送的生辰礼物。

      哥哥将剑递到她手里时笑着说,若有一日遇到危险了,他没能及时赶来,她至少也有护住自己的底气。彼时宋文楚感动极了,抱着剑不肯撒手。

      可她是永安帝最宠爱的嫡公主,走到哪儿都有成群的宫人拥簇,在这宫里头又能遇到什么危险呢?

      于是这把从未出过鞘的剑的归宿,便是日复一日悬在头顶上,成了公主所里一件漂亮的装饰。

      如今宋文楚将它握住,感受掌心的冰冷沉甸,倒真有几分杀意从指尖袭来。

      两个嬷嬷可不敢再由着了,忙上前搂住她胳膊。

      “公主使不得,使不得!这宫里除了御前侍卫、值殿将领,以及陛下特旨恩准的亲王与将军外,旁人入宫定要解下佩剑的。您这一拿叫有心的看见,传到陛下耳朵里就犯了忌讳——”

      “那是我父皇!我还能害他不成?”宋文楚听得不耐,“再说了,我拿剑是要去教训那个司夜神棍的,凭甚不让我拿?我偏要。”

      宋文楚陡然挣开她们手,抱着剑哧溜一下蹿出去,头也不回跑得飞快。

      李嬷嬷急得直拍大腿,嘴里喊着“公主”“公主”,再耽搁会儿公主真要跑没影了,一人提了灯另一人拽了件披风便跟着追去。

      这便是凝玄观,永安帝容司夜道长在西苑炼丹的偏殿。

      宋文楚身置一片迷蒙缥缈之境,眼前的观恍若空中楼宇,含羞带怯时隐时现。

      不过是燃了几根香飘出点烟,给自己门面装饰得神神叨叨罢了,这种弄虚作假之人最爱搞些派头。

      一脚踢开门,里头两个正在点头的小童惊得屁股从凳上弹起,以为是司夜道长回来了,拾起一捧柴直往炉膛里塞,险些把手都伸进去:“道长,我们勤快着呢,一刻没犯困也没躲懒!”

      她看着那两个小童慌张的样子:“我倒宁愿你们不要这么勤快。”

      两小童这才辨清来人,松了口气,见到那剑又把心儿提起,赶紧躬身行礼。

      宋文楚没功夫客套,直接问:“那神棍呢,让他出来。”

      “回公主,道长不在。”总角小童答。

      “不在?这么巧不在,晚间不是还给我父皇送过丹药?”听到司夜斐不在,宋文楚懒得再摆架势将剑往怀里一搂。

      环髻小童缩了缩脖子:“道长今晨便出宫了,临行前特意嘱咐过丹药方子,让俺们晚间照方炼好给陛下送去的……”

      心中再是恼火也不可在人前失态,只得咬了咬嘴唇将那口恶气咽回去。

      罢了,回来再收拾那神棍,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父皇。

      可父皇会在哪儿呢?

      ……

      昔年永安帝与先皇后萧云伉俪情深,为其一掷千金大兴土木建造了秀章台。

      萧皇后钟爱梅花,永安帝便下令,令宫人在秀章台里外种满了各式梅花。

      待到暮冬之际,巍峨的王庭被簇簇梅花缭绕其中,而这满院冷香,亦如永安帝对萧皇后的情意一般,岁岁年年,绵延不绝,直到如今。

      自萧皇后驾崩后,永安帝为免触景生情,故将秀章台列为禁地。

      自然,这些都是史官写下供后世读来恸泣帝王深情的。

      而真正耽溺于梅影清姿的,是永安帝本人。借萧皇后之名,是为成全一己之癖;得暇去往踏雪寻梅,乐的亦是一己雅趣。

      萧云此生所爱唯是海棠,秀章台上,却无一株半点秾丽海棠色。

      所谓永安帝对萧云一往情深,更是经不起推敲。

      至先皇后崩逝不过半载,他便迫不及待立了翰林院侍讲学士之女李碧为后。

      由此宋文楚每回听人颂扬母后父皇真乃“神仙眷侣”时,从不掩饰她的嗤之以鼻。

      自然,只若分开看便没了那么多计较啦。母后爱她是真,父皇宠她也是真。在这份为人子女的孺慕之情上,她敬重父皇也思念母后,别的她实是不敢苟同。

      当再次踏入秀章台,宋文楚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感触的。

      今年的冬比往年都来得早,此时才过寒食,梢头枝桠上都爬满了苞,想来不出半个月便会从中探出清蕊。

      宋文楚一路奔到那棵最大的母树附近,果然瞧见了永安帝身影,可来不及欣喜,惊骇先行当头一棒逼停了她脚步。

      寂凉月色下,皇帝一身白袍抱着树身奋力摇晃。

      但显然被丹药掏空身体的永安帝早没了当年策马弯弓的力气,撼动不了树半分。他眼窝深凹,反把自己急得面目狰狞。

      宋文楚也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试图唤回他神智:

      “父皇,父皇!”

      永安帝对此充耳不闻,仍沉浸于蚍蜉撼大树的妄念。直至他累得脱了力向后一倒,宋文楚连忙伸手去接——

      好在他以下盘勉力撑住,只是踉跄倒退了三步。

      宋文楚的手缓缓垂下。

      永安帝这才施舍般朝她的方向投去一眼。

      哪知道这一瞥却让永安帝神色骤变。

      若说他刚刚灵台混沌,癫若痴人,那么此刻骇惧下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球凸出,深一趿浅一落的模样与恶鬼无疑。

      他朝后退却两步,似不可置信般摇着头。

      宋文楚正疑惑着,永安帝竟一下子又扑上前!宋文楚反应不及被他夺去那剑,剑鞘甩飞到远处。

      “北唐煜!”

      永安帝握住剑锋仰面大笑,将清亮冷冽的剑身贴在脸上,喃喃自语,似戚似怨。

      趁其醉心于剑时,宋文楚悄悄往来时的路一点点后撤,一边嘶气,父皇手是铁做的么竟不怕疼的……

      北唐煜?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正是煌朝那位末帝煌惠宗。

      传闻这位末帝德不配位,又非要效仿秦皇汉武去泰山封禅,由此招致天降神罚,终煌朝百年基业一夜倾覆。

      此后天下大乱,天灾人祸接踵而来。

      某日暴雨倾盆使河水暴涨,堤岸上冲出一尊神兽石雕,石雕背上刻着六个字:“新朝立,宋邺王”百姓争相围观,认定此乃天命所归,宋邺二字声名鹊起。

      她的父皇顺势以勤王之名收拢溃兵,再借清君侧之由攻入京城,待到诸路义军火并殆尽,他便黄袍加身稳坐于龙椅之上。

      “站住!”刚才还紧闭的眼皮陡然撕开冷冷看过来。

      宋文楚再不敢动。

      “你是人是鬼?”宋邺惊怕之下反生出一股镇定。

      宋文楚半天不答。

      “不过——”宋邺举剑笑了,“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都要杀了你。”

      下一瞬利器破空之音随夜风穿耳,宋文楚再低头,剑尖指在心口。

      她拼尽全力一个旋身避开,宋邺握紧剑柄,使蛮力左劈右砍,宋文楚毫无章法躲着,而宋邺完全陷入疯魔。

      宋文楚大喊:“我不是北唐煜!”

      然而宋邺眉毛抖了下,没理会继续砍。

      “父皇您看明白,我是文楚啊!”

      然而这一剑没再能躲开,宋文楚凄厉喊着尾音发颤,看着那剑落下来。

      “是你的女儿!”

      剑悬在半空,宋邺眼里癫狂中分出一缕清明——

      他辨认出眼前人,同往日般咧开个慈爱宽厚的笑容。

      终于,父皇终于清醒了。宋文楚喘息未定也跟着笑,笑了笑了眼里泛起潮。

      “哦……你是北唐煜的女儿。”

      宋文楚笑意仍僵在脸上,那更甚浓烈的杀意凝在剑尖若天洪扑来。

      昙花一现的温情原来只是虚晃之招。

      “那你也去死吧。”

      宋邺面色阴沉冷恶,瞠目似夜叉。

      他已将宋文楚彻底认作前朝余孽,铁了心要取她性命。

      宋文楚对他再无了期待,指不定之后还能疯到何种境地,于是一语不发转身往回跑。

      宋邺提着剑死死咬住她,她在秀章台绕来绕去,待跑到一棵老梅树旁——脚却不慎扭了。

      不好,父皇还未体力不支,她反而先掉链子!

      宋邺见状,眼底嗜血的光炫亮。剑高高抬过头顶,这一击必中——

      就被突然伸出的脚一绊。

      他身体不可控制地向前倾,宋文楚跳起来胡乱抓住他手腕,摸到剑柄往后拽,竟真把那剑夺了下来!

      没了剑的宋邺在地上连滚带爬,一脸死气灰败,顷刻间二人地位颠倒。

      虚晃一招,可不是只有父皇会。

      或许那一下给永安帝绊傻了还是他本就在装傻,他又调头抱住这棵梅树,面颊贴上,神情如痴如醉,嘴里含糊唤着“皇后……皇后……”。

      也不知叫的是哪位皇后。

      剑鞘早被丢到哪个旮旯去了,索性就将剑抓在手里吧。宋文楚连唤了三声父皇都无应,她性子急了,过去一剑劈到树上,连个豁口都没劈出。

      永安帝被动静吓一跳,幽怨看她,又扭回搂住树不撒手,宋文楚撇撇嘴。

      她本想先离开再带人来,又怕这鬼一样的父皇待会儿游荡到别处去。罢了,就在这儿守着吧。

      特意留了秀章台的门没关,总会有人寻过来的。

      如今剑在她手里,父皇就是再发疯也拿她没辙。

      正这么想着,身后就传来急促脚步声,宋文楚欣喜着回头——

      “大胆!公主刺驾谋反,即刻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秀章素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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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戳戳主页预收《一诺桑年》 秦凉的恨很极端却有来路,叶桑年很无辜,只是她也确实成为了秦凉痛苦的符号。 这是一个可怜的被霸凌者,和一个最无辜的善意者之间无解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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