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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邂逅之二 死亡,有时 ...

  •   “你,可好?”阿尔达很是担心。

      “放心,我很好。”我擦净泪水,“拉尔达,是不是只要死在恒河边上就能免费火化?”

      “免费的火化最好不要尝试,只要是有点钱的,都会选择河坛上的焚尸坑。不过你也知道,很多人到这里来,穷得连旅社都住不起,只能在河边风餐露宿,等待死亡降临。他们死后才会被政府统一的免费火化。还有些连火化都省了,直接将尸体推进恒河,以求肢体完整。”

      我不想他肢体完整,我不想任何人再见到他。他完成了在世上的最后一件任务,他来见了我,可以放心的灰飞烟灭。我对当地焚尸的制度同样不感兴趣,我只想为他的肉身作结,完美的结。

      “拉尔达,只有印度教徒才能去焚尸堆烧尸对吗?”我下定决心才将眼神从尸体移到拉尔达身上,“我最后的一点小小请求不知能否达成。”我压低了声音,说得有气无力。

      “我会解决的。请不要担心。我先去岸上安排,如果你想,我可以让船家再回返河上多呆一会儿,你看到我在岸边招手时再回来就好了。”

      他当真靠岸下了船,他对我跟浮尸之间的关系毫不怀疑。没什么好怀疑,有谁会冒认一个死尸然后自掏腰包帮他火化?冒认一具死尸当情人有何好处?

      我继续跟神明漫游恒河,我不知怎么表示现在的心情,太过复杂:我没想过来瓦拉纳西一定会遇到谁,我无论去哪里旅行,都怀着遇上某个合适的人的期望,现在的确是遇到了。我确定他是我一直等待的男子,他的面庞,身形,无不贴合我的想象,这使他轻而易举地镶嵌进我记忆中爱情的凹槽。如此切合的人,却在前世错过了;我没时间遗憾,我更信赖死后的坚贞,感谢上苍让他在死后与我相见——逝去的爱人留下的是无比宽敞的妄想,没有争夺,没有背叛,只要我愿意,这场爱恋可以比我的意识活得还要久,直至我死去后脚趾也冷却的下一秒,爱情才可以魂飞魄散,伴我到最后。

      我从随身的袋中翻出一把修甲剪,然后悄无声息地剪下他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我完全出于下意识,只想留住些东西,不管是什么,什么都好。

      “记得,当你跑到永生的终点要开始折返回尘世时,千万记得是为了谁回来的——我,莫伊拉,莫伊拉,一定记得,是莫伊拉!”我轻伏在他耳边。

      我们在恒河中随意飘荡,像盘古初开前理不清的混沌,我们揉在一起。岸边或红或黄的古旧建筑开始模糊不清了,我有种随着他直坠河底的冲动。

      “爱情要是没有死亡参与其中,就单薄得像个海绵蛋糕,没有奶油,没有题字、花边和图案,这种胚胎蛋糕怎好端上桌庆生?”我自言自语,其实心中是希望船家听见而后附和的,只可惜,他听见了,也不懂。

      拉尔达最终招呼我们上岸。我在最后的几分钟内为漂流的恋人留了影。他的身体被擦干后,更像是在午后悠然地小憩,面庞依然焕发生机。

      “我要为尸身做些处理,你可否回避?”拉尔达小心询问。

      我握着恋人的手,轻轻挤捏一下,然后退到一旁,任他们收拾。我百无聊赖,一人踱步到岸边。

      少许片刻,我跟随拉尔达踏上前往马尼卡拉尼卡河坛的路途,那是瓦拉纳西最大的火葬地。

      “我要用上等的木材,加香料。”我不在乎焚尸场不断飘来的刺鼻的味道以及压抑的场景,我只想完美地了结他。

      “我知道,一会儿你在一边看就好了,不要有什么过激行为。”看来拉尔达已在短时间看穿了我阵发的神经质,“我会为他点火。你只要呆在一边。”

      我点头。恋人的尸身已被白布包裹的密不透风,像具直挺挺的木乃伊。身上还挂着金色的类似绸带的东西,模样有些可笑。我只希望快些烧尽算了,越快越好。

      香料跟尸体灼烧的味道混在一起,很怪。一首歌突然更为神经质地在耳边回响,歌词用在这个时空不算牵强: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我都捉不紧……

      恒河上突现巨大的漩涡,翻转着,有神明急不可耐地搅动它使之降温,一锅可口的汤,让他垂涎。

      我嗅到手上血腥的味道,很习惯,很温暖。

      烧焦了,烧透了。熟悉的恐惧感随着死亡而死亡。我趁人不注意,拈起一撮骨灰,而后摸出随身带着的一瓶香水,是高田贤三的“空气”。当初买下它,只因为瓶身上的蓝色,像是从我的眼白延展而去的,我熟悉它。

      我将骨灰一点点灌进瓶中,生怕错漏了一毫。现在亡魂多出一股清新味道,让人对死亡沉溺。我舔干净手心里粘住的灰烬——我不能随手扔掉它,那是神迹。很怪异的味道,呛鼻的感觉直冲大脑,我的脑袋变得说不清轻重,只想一刀砍断颈部,然后就眼睁睁看着脑袋滚落,随便滚到哪里,反正不会再有腾云驾雾的浮动就好。

      “你,真的没事?”拉尔达很不放心。

      “真的没事。”我回答,“真的。”

      我们一路无话可说,径直朝着后藤所在的小店子进发。

      看到后藤时,他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接近四个小时的时间,足以让他修补自身。

      “你们去哪里了?还以为丢下我不管了。”后藤撇撇嘴,很不满的样子,但又不好直接发泄。他永远像个要人照顾的小男孩,在任何人身上都盼望着母性的光辉。

      “莫伊拉碰见了她一直寻找的伙伴。”

      “是吗?在哪儿?我也想见见。”

      拉尔达不理会后藤的好奇,不做回答。

      “莫伊拉,他在哪儿?”后藤转向我。

      “死了。刚刚烧成灰。”我很平静,很难看出忧伤的神色。

      可后藤的反应比当事人还强烈。

      “死、死了?”

      “很奇怪吗?”拉尔达没好气。“来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死。”

      “只是、只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是时候吃饭了,”拉尔达笑着对我说,“如果你在处理完后事还能继续保持好胃口的话。”

      “当然。”我不但想吃东西,而且胃口大开。完全没有食欲不振的道理,倒是值得为我爱情有所归属而庆贺一番。

      我一口气吃下两碗饭,让两个男人不得不对我另眼相看。

      “我说莫伊拉,你这个吃法会伤胃的。”

      “得了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弱不经风?”

      我听着他们若有似无的拌嘴,感觉好笑。他们的年龄都卡在三十岁的关口之下,但拉尔达的思维却像燃着的氢气不断上升,甚至超过了四十岁男人应有的阅历;可怜的后藤,他的接受力仍然跟推石上山的西西弗一样,冲不破二十岁的障碍。他还为自己心智的永葆青春而沾沾自喜。

      “说实在的,我很难想象你的神经到底有多粗。”拉尔达喝一口水。“你知道,很多男人在看了圣河沐浴以及焚尸之后都难以承受,更何况你……”

      “你很奇怪我的脑袋在想些什么?”

      “我、我也好奇。”后藤不能不好奇,多少他也见识了我的神经错乱。

      “我想着所有平常人难以接受的事情,违背常理的事情,总之就是些变态的事情。”

      “什么,什么啊?”后藤不解。

      没人想继续这个话题。

      饭后拉尔达离开。我精疲力尽,只想跟后藤快些回旅舍。

      “你,真的碰见了你一直思念的人?”

      我暗自赞许后藤的用词——“思念”。一个我想不到的词汇。没人能说自己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朝思暮想,何况还是个死人,这完全不合逻辑。但无法排除倒错的爱情发生在疯子身上。

      “他,真的死了。”

      后藤比我还悲哀:“那你很难过才对。你会伤心吧?”

      “闭嘴!”我讨厌他的喋喋不休。让我感觉男女在嘴的功用上毫无区别,但我理想中不该如此。

      我们默默回到住处,没道别就各自回房。

      后藤的房间一直很安静,隔着一道墙听不到一点声响。我掏出Kenzo Air 的香水瓶:天蓝蓝的情景是种轻快的味道,即使加进了沉重阴郁的骨灰,却仍然自由的有想飞的冲动。瓶身有磨砂的质感,这是我最喜欢的手感,摸起来糙糙的,但存在感却很突出、实在。

      刚刚的一幕不太真实,我好像得到了什么,像是偷来的,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摊开看;于是我把得到的东西迅速搁进脑中隐秘的柜上,现在静下来想找出来把玩,却惴惴的。我得到了什么?我怕自己再想不起来的话,那东西就永远隐藏在脑子里了,即使存在在身体里却毫无用处,跟得不到没有分别。

      爱上个已逝之人,没有历史,没有任何不良记忆。这正好,他将成为完美的化身,我将所有美德塞进他的身体。对我而言,他现在如新生儿一般纯洁;干静的背景经得住我天马行空的性幻想。

      我如释重负,印度之行值回票价,我的心口一下松动,堵着食道的愁云惨雾被一古脑抽进水沟,我又饿了。

      “后藤,开门。”我拍打隔壁房门。

      “你,这是——”

      “吃宵夜。这次我亲自给你端过来。”我眨眼,“感动呦?”

      “嗯嗯,真是的。该怎么做才好?”

      “一起吃饭就好啦。”

      “来,进来。餐碟给我,我拿好了。”

      我们面对面坐在桌边。后藤显然没什么食欲,他很难想象我在刚刚饱餐一顿后还能继续大快朵颐。

      “吃啊,你怎么了?”我嚼着咖喱鸡排,不解。

      “我刚刚吃了很多了。”后藤小声说。

      “你,不会是因为过分悲伤所以才_——”他的担心过度了。

      “才不是,我饭量真的很大。”

      “哦,那就好。”

      “后藤,想知道我跟那个人的故事?”我舔舔手指,有浓烈的咖喱味。

      “如果你方便讲的话。”

      “当然,你是朋友,自然该无话不谈。”

      我侧个身,换了姿势。这让我更有倾诉的欲望。

      “我必须省略他的姓名,我不能在他死后还利用他来满足我讲故事的快感。你能明白吗?”我根本不知他的名姓,但我可以编造,我想他叫“锦锦”,如花般繁茂。

      “自然,我可以理解。”凭后藤的心智发育,他根本搞不清楚。

      “我跟他的相遇很偶然,一个明媚的清晨,你知道高田贤三一款叫‘空气’的香水吗?他就是那种味道的。我们一见钟情,他很温柔,永远知道我下一秒钟想要的东西,无须多说话,那是穿得透心的默契。”我陶醉,甚至分不出自己的话是真是假。

      “那他怎么会?怎么会——客死异乡?”后藤问得很小心。

      我哭了,感觉委屈。不管怎样,他都死了,在这世上我休想再见到有着相同面容的男子。

      “他病了。不治之症,药食无用。所以,他怕我伤心就自己偷偷离开。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凭感觉一路寻找。瓦拉纳西给我很强的感应,结果我当真在这里又遇见了他。只不过,他已经死了。如此而已。”我沉醉在情节之中,后藤的表情怪异,遗憾唏嘘的成分很大。我对自己的编造沾沾自喜,这意味着锦锦开始融进我的生活,我们像两条□□的蛇缠在一起。

      “不打扰你,我回去了。谢谢。”我起身,转往自己的房间。

      痛哭过后的感觉很奇妙,我吐尽腹中的蛊毒,不药而愈。偶遇的浮动的神灵依旧圣洁逍遥,而肉身却在我身上继续在尘世未完的使命,他必须使我快乐,即使是欺诈,即使是自我麻醉。我沉入梦乡,在不知其名的河流中一深一浅地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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