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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邂逅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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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起得还是迟了,意识一导入大脑,我就爬起身,开开窗,太阳已经从恒河中洗浴完毕,明艳动人。
走出门,正好看见同样刚刚起床的后藤裕。他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格子衫,整个人看来比昨天快活了许多。
“早啊。”他冲我点头微笑。
“不早了,日出看不到了。”
“明天也可以啊,你不会今天就要离开吧。”
我还他一笑,和他并肩下楼。
拉尔达在椅子上坐着等,显得很有耐性,仿佛知道我们一定会晚似的,他也才刚来,没等多长时间。
“两位早安。”
“看不到日出了,还早?”
“我肯定你们今天会睡懒觉,一路的奔波,好不容易有个安稳的地方睡上一夜,还不一觉到天亮?”
“那你就不该跟我提看日出的事,让我有所期待,然后又希望成空。”我不能不埋怨他,尽管今天看和明天看没多大区别,可我就是想责怪他,诉诉委屈。
“算我不对,不过如果现在还不走,我们就连恒河沐浴的教徒也看不到了。”拉尔达脾气还不坏。
我们一行三人开始了期待已久的恒河之旅。这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昨天来到这里,并没有怎么注意周围的街市、人群和景色,但现在我兴致大发,对每一个拨开眼帘强行进入的事物都好奇十足。
瓦拉纳西在我的嘴里品不出味道,不咸不淡的,这是我对所有事物的一贯感受,不过瓦拉纳西多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厚重:在这里,上方飘荡着神明,人们在中间穿行,而河下,是成堆的骨灰、或是不曾火化的尸体。我忽略了身边恼人的喧嚣,满地的污物,以及可能出现的焚烧死尸的青烟。不过后藤的感觉不是太好,一路上踮着脚尖躲避凡人或神牛的排泄物,不适写在脸上,我猜现在他的胃里一定翻江倒海。
路上的神庙一个个接连不断,让我的眼睛疲于应对。
“莫伊拉,你来瓦拉纳西为了什么?”拉尔达也会好奇。
“不是为了观光?”后藤插嘴,手却按住胃部。
“你不舒服还不安安静静在一旁休息。”我看他一眼,不是责怪,也不是关切,只是同情。
“我来这里找我的神明,听说这里的神数不胜数;另一个,为了来恒河沐浴。”
“你说对了,这里据说住着三十三亿位神灵,每一个印度人都有自己的一位神。”拉尔达回答。
“是吗?此神非彼神。”我知道他们不会明白我的意思,“我的神只属于我,只有我看得见,也只有我才有权爱他、敬他、供奉他。”我知道我会找到那么一个男人,高贵脱俗,在我面前展现神的影子,占据我心中的神龛。
“你一定会的。”拉尔达回应我,语气不那么理直气壮。他说完,便把我和后藤丢在一边,自己去找渡船。
驾船的是位有些年纪的印度人,皮肤晒得油亮亮,却还没黑到几亿年前埋藏在地层中的碳石的颜色,黑的不那么纯粹,但这残存的杂质却是摒除冷漠的良方,带来温热的人气。
恒河边上有很多沐浴的信徒,他们有的赤裸上身,撩起一捧水往身上淋,眼中清澈得看不见任何人,清得直接跟天神相交。更多的人还呆在岸边,身上披一件枣红大衫,或是只用一条白毯紧裹下部。他们大多蓄络腮胡,浓密的头发,搭配茂盛的胡须,以及略带杀气的纯黑色眉毛,一片片连在一起,浓得化不开。我忽略他们的面部表情:一样的虔诚。连河中的倒影都对其圣洁之心惊惧不已,震颤不休。一道道细碎的波纹,还没来得及挣扎到我们的船边,就沉进恒河底,耳边听不到一丝呼救的讯息。
“是不是感到震惊?”拉尔达对我的感情的波动把握很准,但用词不当。
“我不震惊,只是由衷向往。恒河让我有归属感,这是任何亲人都无法赐予的。”我不想多作表示。
“我们何时才能回去?”后藤缩在船的一角,很怕惊扰他人似的。面上的蜡黄色像调皮的犯了错的孩童,躲在暗处,又不时露出头来提示我们它的存在。
“拉尔达,能否先让艄公靠靠岸,把后藤放在岸上。他可能晕船,再这么下去他可挺不住了。”
“好吧。”拉尔达难掩扫兴,他没想过遇上的这个男生会比女孩都来得难伺候。
后藤居然还冲着我微笑。这算是民族遗传性的礼貌?如果我坦白些,我会直说他现在的笑容让我想到濒死者告别世界的一瞬,很违背自然的意愿,当下他如果哭泣会更应时应景。
“麻烦您带他去那边的小店子,买杯奶茶给他。”我吩咐老艄公,却不知他能否听得懂英文。
拉尔达顺带着翻译一下,将几卢比塞进艄公手里。
我站在岸边,注视恒河上方来回游荡的太阳。眼下所有的信徒、游客、当地靠旅游维持生计的商贩……全部忽略不计,只有一条很难定义其颜色的绸带,在风的挑逗下轻轻扭动身躯;一轮红色圆球在其上悠悠然滑动,让人对二者交界点的柔滑度浮想联翩。
“这里有数不清的‘Ghat’,就是码头河坛,供信徒们沐浴,还有神牛的专用河坛。你知道很多信徒在将死时都要来这里,等待死后将尸身火化,然后把骨灰撒进恒河,以求新生。“拉尔达趁船工和后藤过去休息的间隙跟我谈起印度教的信仰和传统。
“死亡在这里很普通?就像吃一顿印度咖喱料理?没人会痛不欲生?”
“没有必要悲伤,他们只是开始新的旅程,死亡是新生的开始。”
“是嘛。”语气没有疑问的暗示。这里才是我的归属,这里聚集了太多跟我一样将死亡当成日常生活一部分的人们。我有些厌恶同类,他们突然涌向我,掩住了我在凡夫俗子眼中闪烁的不正常的光芒。
老艄公回转船边,跟拉尔达用印语交谈,内容不得而知。
“我们走吧,后藤一时好不了,我们去游河,然后回来接他。”
我照着拉尔达的话做,一声不吭地再次登船。
我远眺捕捉住不断跳升入天的青烟,我知道那是焚尸的标志,一个占据世界空间的身体很快就被烧透,化灰,然后沉入恒河河底,一直下沉,抓紧河床上的泥沙,却未必看得见永恒的身影。
河水在身下滑动,我跟拉尔达默默无语。
“看,快看!”拉尔达很少用这么急促的语调外露他的情绪。
我回神,冲着他手指方向望去。一具浮动着的身体。死了。面颊向下,看不清面目。
我忽然感觉熟悉,那是一具用纯白衬衫包裹的身体,衣服已经湿透,时而紧贴他的后背,让我看清他背上坚硬的肉色隆起。我感觉到温暖,那种从背后环抱住他所带来的厚实的温热感觉令清冷的恒河水失掉存在的所依;他的头发是一团栗色的火焰,散在河水里,柔和的,像河底浮起的生命力旺盛的水草,随着河水轻微晃动,昭示着与既成事实的死亡抗争的无奈;我嗅得到这身体发出的强烈的父爱的味道,直击鼻腔。
“拉尔达,求你,快、快把他拖到船上来。”我摇晃拉尔达的手臂,焦急而无助。
“可是,这不太好吧。船家也未必同意。”他也很无奈地看我,意思是他无能为力。
“我多给他三倍的钱,而且,那具尸体,他是我的亲人。”
拉尔达显然不相信,的确难以置信,连我都对自己的话持怀疑态度。
艄公与拉尔达最终妥协,那具尸身在两人的大力拉扯下脱离了与他粘在一起的沥青般粘稠的河水,成为船上的一员。
我注视他的脸,干净的没有任何理应除去的杂质:沉睡的姿态令眼睛多加一份柔美,我肯定这两眼与暗淡无缘,那是可以照亮世界的明媚眼神,上下眼睑都种植着繁茂的睫毛,墨绿色的不断升长的植物,弧度弯曲的恰到好处,覆盖着两眼,在微风中跳跃,似乎下一秒钟就能顽皮地眨着双眼吓你一跳;鼻梁傲然挺立,让人压抑不住想在寒冷的冬季到高耸的瑞士山顶滑雪——从鼻背到鼻尖,再转而滑向鼻翼;嘴唇还没有完全被死亡的白色笼罩,微微看得见先前闪亮的淡红;皮肤曾有的白晰还略微保留了些许,但肤色已有溶入印度本地的那种油亮亮的褐。
我丧失知觉,印度灼热的空气开始随时间的侵略不断蔓延,我抬头看看那个无法对视的明亮圆球:好热!天神踢翻了装着红油漆的桶,淋了我一身……
我舔舔嘴唇,全身毛孔都被液态的阳光紧贴住,无法呼吸。仅有的一点儿水分聚集到眼部,两个看不到底的井汩汩地淌水。
“你、没事吗?”拉尔达不能明白我现在的感受,任何人都不能感同身受。
“拉尔达,你知道他是谁吗?”
“看上去也就刚满三十岁的光景,你说是你的亲戚,是你哥哥?”
他在开我玩笑。
“你很奇怪我只看他的背影就肯定我认识他?你不相信我认识他?”
我自己都不信,这是我用十八年时间不停找寻的神明,就在看到这尸体的一霎那,我脑中蒙尘的影像一下被水冲刷干净,神的样子清晰无比:他只能“自洁”。在我的眼神紧抓住那具尸体,将他打捞上岸的瞬间,我无法更加肯定:我找到了心目中的神灵——那个不明来历的浮尸与我脑中的影像不谋而合,那神灵一扫往日蒙尘的羞怯,如今落落大方地悬在我头顶,将我爱情的归属权昭告天下。
来瓦拉纳西的其中一个目的已经达到,我找到了只属于我的神明,他的思想与我相接,只是眼下,我还要着手处理他残留的肉身——这并不困难,因为这里是瓦拉纳西——一个可以将死亡加进食物中拌着饭吃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