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独戏 知不知道, ...
-
清晨我起个大早,不到五点,我就扣开了后藤的房门:“快起床,去看恒河日出。”
这是昨晚跟拉尔达说好的,可我们当真起来找他时,他很吃惊,或许以为我会因为某人的离世而耿耿于怀,无暇他顾。
始终没人体会的了我的感受,他们连想都想不到。
“好了,人齐了,我们走吧。”
日出的美很难形容,那是不断尝试的弹跳,动感有力。
早上的瓦拉纳西仍未恢复炙热的面目,河水尤其冰冷,我像其它女信徒一样,穿戴整齐地走下河里,将身躯静置其中。
后藤却不敢下河,他直说觉得不太卫生,幸好没当着拉尔达的面,不然极有打架的危险。
我不勉强他,后藤本就是个对生命小心再小心的人,对他而言,只要能健康的活着,再小心也不为过。
我直觉昨天烧尽的骨灰在河底拉扯我的脚,注视自己的两手,有暗红色的液体喷薄欲出。我很恐惧,因为霎时记起罪恶的因由。
“你很能适应瓦拉纳西,毕竟这里有很多不易为世人所接受的东西。”拉尔达在我上岸后适时地递过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
“你指什么?”
“从你到达这里,我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怪。生老病死在瓦拉纳西上演的速度太快,超出了我们的适应范围。”
“有吗?没什么,见怪不怪。”
我们三人再度围圈而坐,在一个卖饮料的小摊位上。
“后藤应该很习惯才对,日本的自杀率不是一直居高不下的吗?”我不想开后藤的玩笑,那是事实。
“是。不过我没有亲眼见过,所以、所以一下很难接受。”后藤低低头,犯错似的。
“哦,可我有见过的。”我用平淡的语气,像在陈述我今早的早饭。“我在大学只呆了两年,从十五岁到十七岁。”
“按我对中国的了解,你入学的时间提前了很多?”
“是,我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学习上,只想早点结束,所以跳了几级,进了大学才知道原来在固定的地点由指定的老师授课,以此来进行所谓的‘学习’根本毫无意义。我在一年前便退学了。”
“其实退学还有个原因。那个学校以自杀学生数量之多而闻名,我很怕再呆下去会压抑不住同样的欲望而成为下一个新闻人物。”
后藤跟拉尔达很有默契地傻笑,对我的话表示怀疑。
“真的,我绝无虚言。”我双手平摊,信誓旦旦。
“那学校以外语系的自杀学生最多,大多是女的。且不管原因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或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总之她们选择自杀的方式同出一辙——全是从楼上一跃而下。”我顿顿,看见后藤与拉尔达正急切地等待下文。
“有天早上我刚吃过早餐从食堂绕路回学生宿舍,巧得很,我那天选了条很少走的路。本来清晨的感觉就沉闷闷的,有口气一直压着,忽然嘣的一声——”我猛地将手伸到后藤眼前,吓得他一哆嗦。
“有个红色的东西就在我眼前落下,我看不真切,只觉得像把红色的刀子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在我眼前做了一个横切面。我跑过去看,是个模样挺清秀的女孩,只是身体扭曲了,脸摔得有些变形。那血跟发生井喷的石油差不多,只是颜色不同罢了,跟她的红色上衣混在一起。血腥味特别浓,甚至让人感觉其实空气本该是那个味道的。”
“你看到那些有什么反应?”拉尔达紧握着奶茶杯,似乎身临其境。
“对啊对啊,你是不是大叫救命,然后掉头就跑?”后藤添油加醋。
他们的反应让我有成就感,事情的进行都在我的主导之下——尽管我更愿意听从他人,但面对后藤,我义不容辞地担当起姐姐甚至母亲的责任。
没有类似父亲的男人在身边,我所有的天真烂漫,不谙世事都是短命的。
我故意拖延时间,抿一口奶茶,细细品味,保证舌尖已完全领略到温暖的甜香后,将奶茶缓慢地送至咽部。“咕嘟”一声,我的胃心满意足。
“别着急,我当时在那种情况下都没着急的。我只是走近她看看,仔细地端详刚刚死去的身体,但我不敢碰她,我怕沾上任何污迹让警察对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再作探讨。后来感觉过了不长时间,另有经过的同学看见,这才大喊着招来其它人。”我平心静气地讲述完毕,像在转达后藤和拉尔达错过的电影内容。
“难怪你昨天见到恋人的尸首会那么镇定,原来早早练习过了。”拉尔达这时的幽默感让我讨厌。他应该是个俊杰之人,会察言观色,识时务才对。
“可是,还是不能相信,你还那么小哩,怎能处变不惊?“后藤发现不了事实的本质,一个从出生就泡在恐惧沼泽中的小孩,不能发现恐惧跟正常生活有何区别,随时都有被杀死的可能,连自己危在旦夕的恐惧都挺得过来,再面对旁人的亡故——这种于己无伤的恐惧简直不值一提。
“莫伊拉,你知道在游河时碰到浮尸的几率并不大,而且还是刚刚脱离灵魂的尸身,面目还那么分明。”拉尔达在强调一个中心思想。
“说明我跟锦锦是姻缘天定的,不能回避。”
在瓦拉纳西呆了接近半个月,我仍然不想离去。前些日子委托拉尔达帮忙,找到了锦锦生前所住的旅舍,跟我和后藤呆的那一家挨的不远。原来他已经在瓦拉纳西呆了五、六个月的时间。
我随拉尔达过去,向店主说明来意,并拿出相片让其确认。有拉尔达从中作保,店家也对我跟锦锦的关系确定不疑。
“你是阿贝的女朋友?”店主口吻淡淡,英语可不够标准,绝对的印度特色。
阿贝,我的大脑迅速接收了这个名字,然后将之掺杂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前的记忆里,感觉很熟悉。
“阿贝。”很不错的名字,叫得顺口,亲切得像唤怀里毛茸茸的小狗,又好像是清晨在他耳边低吟,慢斯条理地嘱咐他该起床吃早餐了。我决定用他的本名替换掉“锦锦”这个名字,这样更有真实感。
“是的,他在这里住,实在是劳烦您照顾了。您叫他阿贝?我可是总叫他‘锦锦’,是小名,太长时间不称呼大名,都有些不习惯了。”我变得像新嫁娘一样羞怯,谨小慎微,不让一丝一毫的疑点产生。
“他人很和蔼,你们很相配。”
“是吗?谢谢。”
“我能否去他住的房间看看?不知现在有其它人住吗?”
“暂时没有,他走后一直空着。你知道的,阿贝喜欢到处玩,住在我这里,但不知什么时候就跑到德里或是安拉阿巴德去了,过一段时间又会突然出现,所以他几天不见我也会给他留房,而他也会照付房钱,即使不在这儿住。我不曾想到他这次离开后就回不来了。”
“我来这里住可以吗?还是那个房间。”我切断店主的话。
“当然,当然。”店主自然乐意,这是赚钱的买卖。
我随店主的指引来到阿贝的房间。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我推门进去,然后随手关上门,对店主和拉尔达视而不见。
“阿贝,阿贝。”我多叫了他名字几声,心下一直希望他在房间里跟我玩捉迷藏,他会像大变活人似的悄悄走近我,伸开两臂把我紧紧圈住——像诱人的蟒蛇盘上我的脖颈。在这个房间,还保留着他的味道。我不放过房间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试图找寻阿贝留下的线索,不过可惜,他死前的扫尾工作做得相当好,甚至连一根头发、一个烟头、墙角的一口痰迹、马桶中的尿液都没有留下。我难掩失望,但一触到胸前的挂饰,我就不得不为自己的前瞻性叫好:是我剪下的阿贝的左手无名指指甲,我把它穿在一条红绳上挂在胸前。我还不是一无所有,他留下了东西给我。我又暗自高兴起来,世界重新回归到清丽的状态上,不沉重,不压抑。
时钟的踢踏舞跳得乏了,我知道来日方长,从房间出来,准备回原来的旅舍退房。
没想到拉尔达还在等我,跟店主聊得不亦乐乎。
“拉尔达,谢谢你,明天我请客。”我招呼他。
“抱歉,明天不行。我的哥哥珀西明天结婚,我要过去。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参观的。”
“当然,求之不得。”
我们一起回去整理东西,他跟后藤帮我搬家。
“莫伊拉,为什么突然要换地方?”后藤还不理解。
“我要过去跟阿贝一起住,他还在那里,没走。”
“阿、阿贝?谁啊?”后藤更疑惑了。
“就是莫伊拉的恋人。”拉尔达感觉到我不愿再说话,替我回答。
“哦。他不是已经……”后藤没说下去。
“那,我跟你一起搬过去好不好?”
没人回话,后藤自觉无趣,只能在肚子里把问题消化了。
布置好一切,我没忘通知后藤明天去参加珀西婚礼的事。
“结婚?这么巧?”他总是大惊小怪。
“奇怪吗?很普遍啊。”
他不再说话,我也乐得清静,跟他说声明天见,我急急地回到阿贝的房间。
又沉进一片黑暗中,我一向适应这种颜色,它只是包住了阿贝的身体,但不能改变阿贝就在我身边的事实。
晚饭我在旅舍自行解决。店主正好空闲,我们便一起吃,攀谈起来。
“尝尝这道菜。”店主很神秘,“你一定熟悉味道。”
我咬了一口盘中的鸡肉,味道怪怪的,辣、麻、甜。
“是啊,好熟悉的味道,熟悉到一时竟想不起在哪里吃过了。”我肯定店主跟我说的每句话都与阿贝有关,我必须顺着他的话才能得到我想要的讯息。
“怎么样,在这里还能尝到肉骨茶的味道,不错吧?”店主把我的话当成了戏谑之言,不作深究。
肉骨茶?去年去新加坡,有听说过,可印象不深,难道,阿贝从那里来?
“是呦,您真是有心,知道我跟阿贝喜欢。”
“不是我,是阿贝自己带来肉骨茶的汤料,他说没有这味道他不习惯,所以常常在饭里加一点。”
“他住很久了是吗?”
店主神情有点奇怪,我猜想他在怀疑为什么作为恋人我们会分开那么久。
“他有段时间心情不好,就一声不吭地离开我出去旅行,我后来辗转知道他得了癌症,所以……”我一向喜欢编故事,应该是患有“间歇性扯谎综合症”。
“是这样噢。其实不必悲伤,死在恒河可以永生的。”店主还是忠于信仰的。 “他人很好,只不过有时常一个人闷在屋子里,谁也不理会。但人还是很善良。”
“是的,我知道。”
“哦对了,他留了一封航空信,说如果半月内他还没回来,就帮他寄出去。现在你来了,我就省得麻烦。”他顺带着递给我一封信,“邮资他说记在房钱上,所以……”
“照付。毕竟您保存的这么好。”我开始语无伦次。天助我,我抱着那封信跑回房间。
摩挲着信皮,就像是抚摸阿贝的手背。我的心着了火,可手指却冷得僵住。
我并没有拆开阅读的打算,那信的内容必定与我无关,或许是他写给自己的父母、兄弟、甚至是他实实在在的恋人的,绝不是我!我不想得知那一类的消息,好像那样做就是拱手把阿贝送回他原来的世界,他就会不再属于我。
我抄下信上的地址:NO.*/Jalan LOH POH HENG Road/ KL/ MALAYSIA.
我心满意足地看着信一点点烧尽,吉隆坡,我决定了自己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