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沈渡舟

8、大侠 江洵被

　　江洵被关在皇宫的天牢里，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吃了三顿馊饭，喝了三碗凉水，剩下的时间就是练功，练完功往草堆上一躺，就是盯着门口望。

　　他盯着门口，想着师父什么时候来。

　　师父说过，他要是闯了祸，就等着，别乱跑，师父会来捞他。

　　他等了三天。

　　师父还没来。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十六岁的少年，躺在这破柴房里，心里憋屈得很。

　　他是谁？

　　青城派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五岁就打遍蜀中无敌手，十六岁名满江湖，人称“青城玉剑”。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敬着、仰望着？

　　结果呢？

　　闯个皇宫，被一百个禁卫追得像条狗，最后还被抓住了。

　　丢人。

　　太丢人了。

　　他盯着门口，想着等师父来了，一定要好好问问：这皇宫的禁卫，怎么这么能追？

　　柴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江洵一眼就认出来了。

　　“师父！”

　　他噌地坐起来。

　　青城子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两声。

　　“没死？”

　　江洵说：“没死。”

　　青城子说：“没死就好，走吧。”

　　江洵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跟着师父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他拉住师父的袖子，“师父，您怎么把我弄出来的？是合法途径吧？”眼神仿佛在说，师傅你不是来劫狱的吧。

　　青城子白了他一眼说：“卖了个人情。”

　　江洵问：“什么人情？”

　　青城子说：“二十年前皇帝欠我一条命，今天还了。”

　　江洵愣住了。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那个已经有些佝偻的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师父，您……”

　　青城子摆摆手：“少废话。走吧。”

　　两人走出天牢，穿过几道宫门，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青城子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徒弟啊，”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出来是有条件的。”

　　江洵问：“什么条件？”

　　青城子说：“你留下来，教那群皇子武功。教两年。”

　　江洵愣住了。

　　两年？

　　他看着师父，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以师父在江湖上的地位，一个人情就足够把他捞出来了，哪里用得着搭上他两年的自由？

　　他盯着师父的眼睛，慢慢开口。

　　“师父，皇帝给了你多少钱？”

　　青城子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你这小子，倒是精明。”

　　他伸出三根手指。

　　“这个数，不多不少。”

　　江洵颇为不满说：“三百两？这么便宜？咱们青城派什么时候这么廉价了？”

　　青城子摇摇头。

　　江洵疑惑：“三千两？”

　　青城子还是摇头。

　　江洵眼睛瞪大了：“三万两？那还行。”

　　青城子慢悠悠地开口：“黄金。”

　　江洵的嘴张成了O型。

　　三万两黄金！！！

　　他一把抓住师父的袖子。

　　“老头子，分我一半！”

　　青城子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开始卖惨。

　　“分你一半？你知不知道咱们青城派多久没修了？屋顶漏雨你知道不知道？你那些师兄弟们多久没吃饱饭了你知道吗？还有你师娘，天天念叨着要买新衣裳……”

　　江洵听得头大。

　　“行了行了，能分多少？”

　　青城子说：“最多三百两。”

　　江洵说：“黄金？”

　　青城子点点头。

　　江洵想了想，三百两黄金也不少了。

　　他说：“行吧行吧。”

　　青城子利落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塞到他手里。

　　“喏，拿着。好好教，别给青城派丢人。”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生怕江洵反应过来。

　　江洵低头查看手里的银票，确实是三百两，三百两白白银。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师父的背影已经跑出十几丈远了。

　　他反应过来了。

　　“老头！你站住！”

　　青城子跑得更快了。

　　江洵气得跳脚：“黄金啊！我说的是黄金！老不死的，你坑我！”

　　远处传来青城子悠悠的声音：“好徒弟，好好教，两年后我来接你！”

　　“老头子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江洵的骂声在宫墙间回荡。

　　但青城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了。

　　江洵站在那里，攥着那三百两银票，欲哭无泪。

　　三万两黄金啊，本来以为可以要到三百两黄金，结果被老头坑了一把变成了三百两白银。

　　他师父真是……太会做生意了。

　　第二天，江洵被带到校场。

　　他穿着一身月白劲装，腰悬长剑，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十六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锋锐。

　　面前站着七八个皇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站的站，歪的歪，没一个正形。

　　负责的太监笑着说：“江师傅，这几位就是皇子殿下，往后就劳您费心了。”

　　江洵扫了一眼那群人。

　　太子沈璋，十六岁，和他同岁。穿着一身绣金线的锦袍，腰间佩着玉带，从头到脚都写着“尊贵”两个字。他上下打量了江洵一眼，嘴角撇了撇，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就他？”太子转头问太监，“父皇说的江湖高手，就这个？”

　　太监陪着笑说：“殿下，这位江师傅是青城派的高徒，年纪轻轻就名满江湖了……”

　　太子打断他，嗤笑一声：“名满江湖？比我还小吧？”

　　太监说：“这……江师傅与殿下同岁。”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轻蔑了。

　　“同岁？十六？”他又看了江洵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十六岁能有什么本事？毛都没长齐吧？”

　　几个小皇子跟着笑起来。

　　二皇子沈璟，十四岁，站在太子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洵。他不说话，但那眼神比说话还让人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皇兄，人不可貌相。万一人家真有点本事呢？”他慢悠悠地开口，话是这么说，但那语气里全是调侃。

　　太子说：“有本事？有本事能被禁卫抓住？”

　　笑声更大了。

　　四皇子沈琅，十二岁，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他像是习惯了这种场合，既不跟着笑，也不替江洵说话，就那么沉默地站着。

　　江洵看着这群人。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父说得对，这群人，真是一群朽木。

　　太子往前走了一步，仰着下巴，看着江洵。

　　“喂，你多大了？十六？跟我一样大？”

　　江洵说：“十六。”

　　太子说：“那你挺能啊，十六就敢闯皇宫。结果呢？被抓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皇子，笑着说：“你们说，这叫不叫自不量力？”

　　几个皇子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

　　“江湖高手就这？”

　　“我看是江湖吹牛吧！”

　　江洵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说：“殿下，您知道为什么我能站在这教你们吗？”

　　太子愣了一下。

　　江洵说：“因为你们父皇给了我师傅三万两……黄金。”江洵故意把黄金两字延后说。

　　太子震惊：“你说什么！”

　　其他皇子也开始纷纷议论，父皇是不是疯了。

　　江洵说：“整整三万两呢，还是黄金，你们爱学不学。”

　　太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洵看着他，说：“你们都可以不学，反正钱我已经拿到了。”

　　太子的脸涨红了。

　　二皇子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声说：“皇兄，算了。”

　　太子瞪了江洵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回那群皇子中间。

　　江洵看着他们，心里只觉得可笑。

　　就这？

　　这就是大胤朝的皇子？

　　这就不闹了？接着闹啊，正好我还不想教呢！

　　他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诸位殿下，”他说，“我叫江洵，青城派弟子。接下来的两年，由教你们武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也不管你们想不想学。但既然我来了，我就会教。至于你们学不学，是你们的事。”

　　他转身，走到校场中央。

　　“现在，开始，扎马步。”

　　太子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难看得紧。

　　但他没说话。

　　二皇子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江洵一眼，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四皇子低着头，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扎马步。

　　江洵站在那里，看着这群人。

　　扎了一炷香，太子就喊累，坐边上休息去了。

　　扎了两炷香，二皇子也开始东倒西歪。

　　四皇子倒是扎得久一点，但也是咬着牙硬撑，脸憋得通红。

　　江洵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两年。

　　熬过去就行。

　　那三百两白银，就当是……安慰费吧。

　　傍晚，皇子们散了。

　　江洵收了剑，准备回去。

　　忽然，他看见远处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朝校场走来。

　　一个黑黑壮壮的男孩，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男孩拿着弓，女孩跟在后面。

　　他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那个女孩太瘦了。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风一吹就能倒。

　　但她走路的姿势很稳。

　　眼睛很亮。

　　江洵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男孩开始教女孩射箭。女孩拉不动弓，男孩就让她跑圈。

　　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但她没停。

　　跑到第八圈的时候，她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但她没停。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那个最小的石锁，开始举。

　　江洵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被师父逼着练功，练到想哭。

　　但他没哭。

　　这个女孩也没哭。

　　她举完石锁，走到男孩面前，接过弓。

　　这一次，她拉开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拉开了。

　　男孩在旁边欢呼：“你拉开了！我就说练力气有用！”

　　女孩嘴角弯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江洵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江洵，你记住，遇见合心意的徒弟，一定要先下手为强。晚了就被人抢走了。”

　　他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弧度，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

　　男孩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谁啊？”

　　江洵没理他，低头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也抬起头，看着他。

　　她眼睛很平静，很亮。

　　江洵忽然问：“你叫什么？”

　　女孩说：“沈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