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沈渡舟

9、皇帝 勤政殿

　　勤政殿里，皇帝靠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徐公公站在下首，垂着眼，等着。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熏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就这些？”皇帝忽然开口。

　　徐公公说：“回陛下，就这些。”

　　皇帝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那群混小子，就没有一个成器的？”

　　徐公公斟酌着说：“几位殿下……似乎对江师傅有些看不上。”

　　皇帝嗤笑一声。

　　“看不上？他们有什么资格看不上？人家十六岁的江湖第一高手，他们十六岁在干什么？扎个马步都喊累，还好意思看不上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里花团锦簇。

　　但他眼里没有那些花。

　　“朕让他们跟江洵学武，是让他们学武功的吗？”

　　徐公公低着头，不敢接话，接皇帝的话，那就是打灯笼上茅厕。

　　皇帝继续自顾自地说：“江洵是谁？青城派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五岁就打遍蜀中无敌手。他师傅是武林盟主，他背后站着的是真个青城派，站着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势力。朕让他们去拉拢人脉，让他们去结交江湖豪杰，让他们去学学怎么待人接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结果呢？一个个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朕费尽心思把人留下来，他们倒好，把人往外推。”

　　徐公公小心地说：“陛下息怒，几位殿下还小，再过几年……”

　　皇帝摆摆手，打断他。

　　“还小？朕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跟先帝学着处理朝政了。他们十六岁，连个人都看不懂。朕都怀疑这群混小子是不是朕的种。”

　　徐公公吓得立马跪在地上大喊。

　　“陛下，息怒。”

　　他转过身，看着徐公公，摆摆手让他起身。

　　“行了，起来吧。”

　　“给我说说……”

　　“那个丫头……她怎么样？”

　　徐公公愣了一下利落起身，然后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是谁。

　　“回陛下，六公主……她……倒是个勤奋的。”

　　皇帝挑了挑眉：“哦？”

　　徐公公说：“六公主，在弘文馆，诸位学士对六公主评价都很不错。
　　每日下学后都先去校场，先是跟着李骁练箭，最近又跟着江洵练武。
　　李骁那孩子您知道，镇北侯府的世子，箭术了得。
　　六公主跟他学了一个月，已经能拉开弓射箭了，就是射得不太准。”

　　皇帝听到这笑了起来。

　　“她倒不愧是朕的亲女儿。”

　　徐公公惶恐的说:“陛下哪里的话，六公主这才哪跟哪不及陛下万分之一。”

　　皇帝停下批奏折的手，示意他继续说。

　　徐公公见状赶忙接着汇报说：“江洵那边，是江师傅自己凑上去的。那天傍晚她在校场练功，被江洵看见了。江洵说她有天赋，主动要收她做徒弟。”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

　　“有天赋？主动要收？”

　　徐公公说：“是。听说江洵对那群皇子都不怎么上心，唯独对六公主，倒是真教。”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宁妃呢？”

　　徐公公说：“宁妃娘娘对六公主极好。前些日子六公主生辰，宁妃娘娘特意去求了皇后，把六公主从前在冷宫时伺候过的吴嬷嬷和白霜都要了出来，送到六公主身边。”

　　皇帝愣了一下。

　　“她倒是上心。”

　　徐公公说：“是。宁妃娘娘虽不是六公主生母，但待六公主视如己出。六公主也改口叫她母妃了。”

　　皇帝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李骁那小子呢？”

　　徐公公说：“李骁与六公主走得极近，每日一起练箭，形影不离。听说六公主还帮他补习功课，李骁那孩子如今也能背几句书了。”

　　皇帝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复杂得多。

　　“你说，”他慢慢开口，“这个丫头，笼络了江洵，又笼络了李骁。朕的皇子若有一个能做到她这般，朕何愁后继无人。不过一个公主，将来无非是找个好驸马，嫁个好人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怎么能做到那个疯道士说的？”

　　徐公公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什么，但他可不敢说，这事儿一直都是皇帝心上的刺。

　　二十年前，有个疯道士闯进行宫，对着四岁的六公主看了半天，说了她的一生，最后说了一句话。

　　“此女命格贵不可言，日后当坐龙椅。”

　　当时皇帝直接大怒，要杀他。但那疯道士根本不反抗，任由皇帝的人压住他，甚至路上还大放厥词。

　　“此女才是我大胤的气运，她天命所归。”

　　“皇帝你且看着吧，看看你的女儿怎么坐上你的位置。”

　　后来皇帝回宫就把虞妃打入冷宫，当时一起去行宫知道这事的宫女太监直接被杖杀，皇帝下令严禁任何人谈起。把六公主也一同扔在冷宫不管不问，未必没有这道士预言的原因。

　　但现在，六公主出冷宫了，进弘文馆了，开始结交人了。

　　皇帝看着她一步步长大，看着她笼络了江洵，笼络了李骁，接下来她又会笼络谁呢……。

　　他心里在想什么？

　　徐公公不敢猜。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春光。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座。

　　“继续盯着。”他说。

　　徐公公说：“是。”

　　皇帝拿起那本奏折，继续看。

　　但他的眼睛，明显没有在看字。

　　他在想别的事。

　　想那个疯道士说的话。

　　想那个瘦小的、从冷宫里出来的丫头。

　　想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他想到最后，忍不住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个女儿要是做的足够好，他把江山交给她也未尝不可……

　　但皇帝还是摇了摇头。

　　徐公公退出勤政殿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他走在宫道上，想着皇帝刚才的话。

　　陛下嘴上说“将来无非找个好驸马”，但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陛下开始注意那个丫头了。

　　注意了，就代表着什么。

　　是好是坏，谁也说不清。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路过春华宫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角落里。

　　是六公主。

　　她捧着一本书再看，徐公公眼力极好，是《史记》。

　　徐公公停下脚步，看了她一会儿。

　　她太专注了，没发现他。

　　他忽然想起皇帝刚才说的话。

　　“笼络了江洵，又笼络了李骁。”

　　他再看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小丫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丫头，以后会走到哪一步？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点期待了，要是道士的话真应验了，这天下将会发生翻天地覆的变化吧。

　　他转身，走了，且看着吧，他总感觉这天下要因这六公主而改变。

　　昭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远去的背影。

　　她不认识那个人，但她要记住了那张脸。

　　宫里的每一个人，她都要记住。

　　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这是母妃发现她记忆力超群后告诉她的，母妃一开始还总会念叨：我儿以后定是人中龙凤，宫女太监都说母妃疯了，都进冷宫了，陛下看都不看一眼了，还妄想女儿是人中龙凤。

　　但昭华总感觉不对，母妃一开始明明没有疯，这句话，一开始母妃也对自己说，那时候母妃是很正常的，后来就变成了大喊大叫，再后来母妃再也叫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不再想，继续捧着史记读，她真的很爱看书，从书里她总能学到很多。

　　她正读到《项羽本纪》最后一页。

　　“太史公曰：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诸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她看完，合上书。

　　项羽很厉害，但他输了。

　　为什么输？

　　因为他太信自己了，不信别人。

　　因为他把所有人都当敌人，没人愿意帮他。

　　因为他到死都觉得是天要亡他，不是自己的错。

　　昭华把书抱在怀里，看着远处的夕阳。

　　她不会做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