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沈渡舟

7、生辰 永安十

　　永安十九年，二月初九。

　　昭华今日起得比往常晚了一些。

　　不是她贪睡，是昨夜在校场上跑圈跑得太狠，腿酸得厉害。李骁那个话痨，说什么“练力气要趁热打铁”，硬是让她多跑了五圈。

　　她想起昨晚扶着膝盖喘气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洗漱完，她照常准备去弘文馆。

　　刚推开门，就看见蒹葭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公主，娘娘让您先去正殿一趟。”

　　昭华愣了一下。

　　宁妃很少叫她去正殿。

　　她点点头，跟着蒹葭往正殿走。

　　走到正殿门口，她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的公主啊……可算要见着了……”

　　昭华愣住了。

　　她推开门。

　　正殿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嬷嬷，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正用手帕擦着眼泪。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宫女，二十出头的样子，也在抹眼睛。

　　昭华看着她们，觉得眼熟，很眼熟。

　　老嬷嬷看见她，扑通一声跪下来。

　　“公主！老奴可见着您了！”

　　昭华站在那里，看着她。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冷宫里那个破院子。有时间就回接济一下她和母妃给她们送饭的吴嬷嬷，还有会偷偷给她塞点心的白霜。

　　昭华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宁妃走过来，笑着说：“怎么，不认识了？”

　　昭华看着她。

　　宁妃说：“我去求了皇后，把她们从浣衣局要出来了。以后就在春华宫当差，专门伺候你。”
　　“还有这个簪子，是我让茉莉出宫去百宝楼买的，你快看看喜不喜欢，算是你的生辰礼。”

　　昭华愣住了，就那样任由宁妃把簪子簪在她头上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样快去照照，喜不喜欢。”

　　她看着宁妃，看着宁妃脸上淡淡的笑。

　　她不用照镜子，就知道很合适，但她还是乖乖去了。
　　“很合适的。”

　　宁妃笑的很开心。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

　　宁妃细细的嘱咐着。

　　“对了今日下学，你早点回来，我让御膳房那边做了顿大餐。”

　　这个女人，不光把她身边最后两个故人，找回来了，还记得自己的生辰。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嬷嬷跪在地上，哭着说：“公主，您受苦了……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昭华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起来。”她说，声音有点哑。

　　吴嬷嬷站起来，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公主，您瘦了……”

　　昭华说：“不瘦。”

　　这是实话，宁妃自从封妃之后富裕了不少，时常让御膳房开小灶，给自己做了不少好吃，再加上李骁这些日子来的督促训练，她长壮实了不少。

　　白霜在旁边也哭得稀里哗啦，跪下来磕头：“公主，奴婢……”

　　昭华把她也拉起来。

　　“都起来。”她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人。

　　冷宫里那些年，母妃躺床上不动的时候，是她们偷偷给她送吃的，不是她们时不时来接济一下，她和母妃早就死了，甚至熬不到去年的冬天。

　　她出冷宫的时候，也想过跟宁妃提这回事，但她始终不敢。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现在她们站在这里。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宁妃。

　　宁妃正笑着看她们，眼睛也有点红。

　　昭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宁妃愣了一下。

　　昭华忽然跪下，磕了个头。

　　“母妃。”

　　宁妃愣住了。

　　昭华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她。

　　宁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蹲下来，把昭华扶起来。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点抖，“叫什么母妃，叫娘娘就行……”

　　昭华看着她。

　　她说：“您是除了母妃以外，第一个给我过生辰的人。”

　　宁妃愣住了。

　　昭华说：“我记着了。”

　　宁妃的眼泪掉下来。

　　她伸手，把昭华揽进怀里。

　　“傻孩子，”她说，“过什么生辰，不就是一根簪子，一顿饭吗……”

　　昭华没说话。

　　但她知道，不是簪子和饭的事。

　　是有人记得。

　　下午，沈昭华记得宁妃说的早点回来，火速做完了李骁布置的任务。

　　正殿里摆了一桌席面。

　　没有上次封妃时那么丰盛，但也是难得的齐整。四菜一汤，还有一碗长寿面。

　　宁妃坐在主位，昭华坐在她旁边。吴嬷嬷和白霜也上了桌，蒹葭在旁边伺候着。

　　吴嬷嬷不停地给昭华夹菜。

　　“公主，多吃点，您太瘦了……”

　　有种瘦是长辈觉得你很瘦。

　　“公主，这是您小时候爱吃的，还记得吗……”

　　昭华点点头，吃着。

　　白霜在旁边笑着，眼眶还是红的。

　　宁妃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被呛得咳了两声，但脸上的笑没停过。

　　“真好。”她说，“这样真好。”

　　昭华看着她。

　　宁妃说：“念念，你不知道，我小时候过生辰，我娘也会给我做一碗面。后来进了宫，就再也没过过了。”

　　昭华问：“为什么？”

　　宁妃笑了笑，有点苦。

　　“没人记得。”

　　昭华沉默了。

　　她低头，把那碗长寿面吃完。

　　汤都喝干净了。

　　刚放下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宁妃脸色一变，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昭华也跟过去。

　　宫墙之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飞掠。

　　那人身姿极快，脚点在墙头，轻轻一跃就翻过一道宫墙。身后的禁卫追得气喘吁吁，箭矢嗖嗖地射过去，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月光下，他的身影如惊鸿掠影，又如游龙过江。

　　衣袂翻飞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

　　昭华看呆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电影里那些飞檐走壁的江湖高手。

　　她以为那只是编的。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

　　宁妃脸色发白，一把抓住昭华的手，把她拉回屋里。

　　“关门！”她喊。

　　蒹葭和白霜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

　　吴嬷嬷护在昭华前面，浑身发抖。

　　外面喧哗声越来越大。

　　“往那边去了！”

　　“快追！”

　　“别让他跑了！”

　　昭华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想起刚才那个身影。

　　那个在月光下飞掠的身影。

　　她忽然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宁妃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都是汗。

　　“别怕，”她说，“母妃在这儿。”

　　昭华看着她。

　　宁妃自己的脸都白了，还在安慰她。

　　昭华反握住她的手。

　　“不怕的，母妃。”她说。

　　宁妃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搂进怀里。

　　外面，喧哗声渐渐远了。

　　昭华靠在宁妃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但她觉得安心。

　　她闭上眼睛。

　　想起那个身影。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那样，那一定很帅气了。

　　那天晚上，昭华没有回侧殿。

　　宁妃让她睡在正殿。

　　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吴嬷嬷和蒹葭守在门口，白霜在窗边坐着，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昭华睡不着。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那个身影。

　　宁妃也没睡着。

　　“念念，”她忽然开口，“你怕吗？”

　　昭华说：“不怕。”

　　宁妃说：“我有点怕。”

　　昭华转过头，看着她。

　　宁妃说：“我怕你有事。”

　　昭华愣了一下。

　　宁妃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后把你安排给我的时候，我其实不想养你。可现在……”

　　她顿了顿，说：“现在你是我闺女了。”

　　昭华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昭华忽然说：“母妃。”

　　宁妃说：“嗯？”

　　昭华说：“您也是我娘。”

　　宁妃的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把昭华揽进怀里。

　　“睡吧。”她说，“有母妃在。”

　　昭华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吴嬷嬷和白霜。

　　想起宁妃。

　　想起那碗长寿面。

　　想起那个月光下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生辰，她不会忘。

　　永远不会。

　　第二天，昭华照常去弘文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宫墙上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李骁从后面追上来，问：“看什么呢？”

　　昭华说：“没什么。”

　　李骁说：“昨天夜里听说有人闯皇宫，抓了一晚上，差点就让他跑了。你知道吗？”

　　昭华摇摇头。

　　李骁见她有兴趣，继续压低声音说：“听说是个江湖高手，轻功可厉害了。禁卫追了一夜，连根毛都没摸着，要不是皇帝身边的大内高手许公公出手，就让他给跑了。”

　　昭华说：“嗯。”

　　李骁说：“你不怕？”

　　昭华说：“不怕。”

　　李骁挠挠头，说：“也是。你连四公主都敢怼，还有什么好怕的。”

　　昭华没说话。

　　她走进课室，坐下。

　　翻开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身影。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感觉很厉害，自己也能变得和他一样厉害吗？

　　昭华还是问出口了。

　　“李骁，练箭也能变得和那个贼……江湖高手一样厉害吗？”

　　李骁挠挠头：“或许你可以用箭给他射下来。”
　　“不过我父亲说，能达到那种境界的人，好像也不怕箭。”

　　昭华思考了一下。

　　“用很多支箭就可以了。”

　　刘学士走进来了。

　　“好了好了，都安静，继续我们昨天讲的，昨天我们讲到礼记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