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沈渡舟

6、练箭 下学后

　　下学后，沈昭华让蒹葭先回去跟宁妃报个信，自己则是被李骁带着往校场走。

　　他一路走一路说，嘴就没停过。

　　“我跟你讲，校场可大了，平时皇子们练功都在那边，不过这个时辰他们早散了，就我们俩，清净。”

　　“我爹说，射箭最重要的是稳，手稳心才稳，心稳箭才准。”

　　“对了，你以前碰过弓吗？没有？没事，我刚开始也啥都不会，被我爹扔在靶场练了三个月，天天拉空弓，拉到胳膊都肿了。”

　　昭华跟在他身后，听着他叽叽喳喳，一句话都没说。

　　但她听着。

　　李骁说了半天，回头看她一眼，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

　　昭华说：“听你说。”

　　李骁挠挠头，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昭华想了想，说：“有一点。”

　　李骁哈哈大笑：“我娘也这么说。她说我投胎的时候肯定投错了，应该投只麻雀。”

　　昭华嘴角弯了一点点。

　　李骁看见了，眼睛一亮：“你笑了！”

　　昭华说：“没有。”

　　李骁说：“有，我看见了。”

　　昭华不说话了。

　　李骁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校场到了。

　　很大的一片空地，远处立着几个靶子，旁边摆着兵器架，上面插着刀枪剑戟，还有几张弓。

　　李骁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张最小的弓，掂了掂，递给昭华。

　　“这是初学者用的，你先试试。”

　　昭华接过弓。

　　好重。

　　比看起来重多了。

　　她咬着牙，没让手抖。

　　李骁没注意她的表情，自顾自地拿起另一张弓，摆好姿势。

　　“你看啊，射箭首先要站好，两脚与肩同宽，身体侧对靶子，像这样——”

　　他侧身站立，左手握弓，右手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拉弓，用背部的力量，不是用胳膊——你看，这样。”

　　他慢慢拉开弓，弓弦绷紧，形成一个漂亮的满月。

　　“瞄准，放。”

　　箭离弦而去，“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李骁放下弓，回头看她，一脸得意。

　　“怎么样？帅不帅？”

　　昭华点点头。

　　李骁把弓递给她：“来，你试试。”

　　昭华接过自己的弓，学着他的姿势站好。

　　侧身，左手握弓，右手拉弦——

　　拉不动。

　　她用尽全力，脸都憋红了，弓弦纹丝不动。

　　李骁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

　　“你使劲啊。”

　　昭华没说话，咬着牙继续拉。

　　还是不动。

　　李骁挠挠头，走过去，看了看她的手。

　　她的手很细，很白，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在冷宫……”

　　昭华放下弓点了点头。

　　他再大大咧咧，也知道冷宫那地方的孩子。

　　没炭，没厚衣裳，没饱饭吃。

　　他在北疆见过逃难来的孩子，就是这样的。

　　瘦得皮包骨头，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挠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昭华放下弓，看着他。

　　“我拉不动。”她说。

　　声音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李骁看着她，忽然说：“你饿吗？”

　　昭华愣了一下。

　　李骁说：“我小时候练功也拉不动弓，我娘说我饿的。多吃几顿饱饭，多练练力气，就能拉动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给。我娘做的肉干，我偷偷带出来的。”

　　昭华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接。

　　李骁塞到她手里：“拿着。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了才能练箭。”

　　昭华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

　　她打开，拿出一块肉干，咬了一口。

　　咸的，香的，有嚼劲。

　　很好吃。

　　李骁在旁边看着，咧嘴笑了。

　　“好吃吧？我娘做的，可香了。”

　　昭华点点头。

　　李骁说：“以后每天下学你都来。我先不教你射箭，先练力气。”

　　昭华看着他。

　　他说：“跑圈，举石锁，吃饭。练三个月，你就能拉动弓了。”

　　昭华说：“好。”

　　李骁又说：“明天我给你带吃的。我娘每天给我做，我分你一半。”

　　昭华愣了一下。

　　她说：“为什么？”

　　李骁挠挠头，想了半天，说：“因为你是我朋友啊，娘亲说好朋友之间要学会分享。”

　　昭华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公公第一次给她送点心的时候。

　　那时候周公公说，可能是因为看着她，想起自己。

　　现在这个人是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

　　那天傍晚，昭华在校场上跑了十圈。

　　很累。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腿就开始发软。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肺像要炸开一样。

　　跑到第八圈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去。

　　但她没停。

　　李骁在旁边跟着她跑，一边跑一边喊：“加油！还有两圈！”

　　蒹葭在旁边加油。

　　昭华咬着牙，继续跑。

　　第十圈跑完，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蒹葭递过来一个水囊，扶着沈昭华。

　　“公主，先喝点水。”

　　昭华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嘴里一路凉到胃里。

　　李骁说：“明天继续。跑一个月，你就不喘了。”

　　昭华点点头。

　　李骁又说：“明天跑完圈，举石锁。先从最轻的开始。”

　　昭华说：“好。”

　　李骁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话真少。”

　　昭华说：“嗯。”

　　李骁说：“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昭华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你今天在课上说的那些话，五公主她们脸都绿了。我从来没见她们那么狼狈过。”

　　昭华没说话。

　　李骁说：“以后我也要像你那样。”

　　昭华说：“哪样？”

　　李骁说：“读书好，背书厉害。让人说不出话来。”

　　昭华看着他。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射箭很厉害，你的天赋在此。”

　　他说：“那以后你教我读书，我教你射箭。咱们互补，以后一定天下无敌。”

　　昭华嘴角弯了一点点。

　　“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校场上。

　　昭华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靶子。

　　她现在拉不动弓。

　　但三个月后呢？

　　一年后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练下去。

　　李骁站在旁边，收拾着弓箭。

　　“明天见啊。”他说。

　　昭华点点头。

　　“明天见。”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李骁还站在那里，冲她挥手。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

　　她嘴角又弯了一点点。

　　很小，很小。

　　但她知道，她在笑。

　　蒹葭就这么看着，看见六公主难得这么开心，还交到了朋友，娘娘今早还念叨说公主性子冷清怕不是会被欺负，但现在看来娘娘的担心多余了。

　　蒹葭扶着沈朝华：“公主，您累不累啊？我背着你回去吧”

　　昭华嘴硬的说：“不用，我还能行。”

　　蒹葭看着自家公主腿都抖成筛子了，无奈只能扶着：“行吧，公主撑不住了跟我说。”

　　蒹葭扶着沈昭华，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公主，那是什么？”

　　昭华低头看了一眼。

　　李骁给的肉干，她没吃完，用油纸包好带回来了。

　　她说：“吃的。”

　　沈昭华想起李骁说的，好朋友之间要分享，蒹葭对自己很好，自己也应该分享。

　　她拿出一根肉干对着蒹葭。

　　“蒹葭，你吃，很好吃的。”

　　蒹葭愣了一下，笑着收下了，没想到六公主交了朋友后开朗了不少啊。

　　在回春华宫的路上，沈昭华再也撑不住了，直接瘫在地上。

　　沈昭华有气无力的说着：“蒹葭背我，我走不动了。”

　　公主才十岁，那么大量的运动，能撑着跑完，又走了这么一段路，这会儿必然是已经彻底撑不住了，不然公主那要强的性子一定是不会说这话的。

　　蒹葭连忙把公主背起来，一路往春华宫跑。

　　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的宁妃，虽然收到了蒹葭的消息，但还是不放心。

　　看见蒹葭背着沈昭华一跑回来，宁妃吓得以为出什么事了。

　　宁妃忙走过来看着蒹葭背上的六公主。

　　“哎呦，我的六公主啊。蒹葭，公主这是怎么了，不是让你看好公主吗？”

　　一群人边走边说。

　　蒹葭无奈的说：“娘娘，你也知道公主是倔脾气，她打定主意要跟着镇北侯世子学箭术，奴婢哪里劝得动啊。”

　　宁妃经过这么几月的相处还是知道了这个六公主的脾气，倔的很，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也只能无奈叹气。

　　宁妃吩咐自己的大宫女去请太医来看看，公主身体有没有问题。

　　沈昭华在蒹葭背上就睡过去了，再醒过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蒹葭在旁边守的打瞌睡，看见六公主醒了，立马起身去搀扶。

　　沈昭华看着外面的天色问蒹葭：“蒹葭，什么时辰了？”

　　蒹葭：“子时了。”

　　沈昭华惊讶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

　　蒹葭开始跟公主叮嘱太医的医嘱了，这也是娘娘交代的任务：“公主，太医说了，您身体虚弱，暂时不宜这么剧烈的运动，先把您的身子养好了，再练。”

　　沈昭华皱眉，小小的脸上全是不愿意，她不愿意失约，让李骁觉得自己是一个言而无信和吃点苦就放弃的人。

　　“蒹葭，我没问题的。”

　　蒹葭看见公主皱眉拒绝，心里暗道：娘娘猜的真准。

　　“公主殿下，娘娘说了，您要的书，她给你找来了，条件就是你的训练量减半。”

　　只是减半的话公主应该没理由拒绝了吧，果然公主眉头松开了。

　　“好吧，我明天会跟李骁说的。”

　　蒹葭服侍公主躺下，给里间落了灯，就去外间睡了。

　　躺在床上的沈昭华已经没了困意，她想着今天的种种。

　　想起李骁说的话。

　　“我分你一半。”

　　她忽然想，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没有恶意，像宁妃娘娘和蒹葭一样的人，这样的人很好，她会记住今天的。

　　记住那个叽叽喳喳的人，记住他塞给她的肉干，记住他陪她跑的那十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刚刚升起来。

　　很亮。

　　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母妃。

　　母妃说，活下去。

　　她现在在活。

　　还在学怎么活得更好。

　　她嘴角弯了一点点。

　　很小。

　　母妃看见她这样应该会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