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读书
昭华在 ...
-
昭华在春华宫养了七日,病全好了。
这七日里,她很少说话。蒹葭每日端药送水,她就安安静静地喝,喝完继续看书。
宁嫔每日都来看一趟,坐一坐,看见她安静的看书也不好打搅,就坐一会儿就走了。
第七日晚上,宁嫔把蒹葭叫到正殿。
“公主这几日怎么样了?”
蒹葭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答:“回娘娘,公主身子大好了。今日午膳吃了一整碗饭,还让奴婢多盛了些菜。”
宁嫔点点头,又问:“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蒹葭想了想,说:“公主问过奴婢叫什么名字,还问过奴婢是哪里人。其他时候不怎么说话,都在看书。”
宁嫔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好学是好事,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九岁正是该孩子闹腾的时候,像皇后的那个女儿,整天在宫四处闹腾,皇帝都说不像个公主,像个混世魔王。
但宁嫔到底什么也没说:“下去吧,好生伺候。”
蒹葭应声退下。
宁嫔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在想一件事,这孩子的将来怎么办?
按规矩,公主满了六岁就可以去弘文馆读书,和皇子们一起听学士讲课。读书识字,学些规矩礼仪,将来长大了,也能寻个好驸马。
她如今都九岁了,按理说早就开入学了,可偏偏她六岁的时候就跟着虞妃被幽禁冷宫了,没人提及这事。
现在自己是她名义上的母亲了,她又如此好学,此时不该耽误了,也该提上日程了。
可读书这事,得皇帝点头。
她一个并不算得宠的嫔妃,要见皇帝一面都难,更别说开口求什么了。
除非——
皇帝翻她的牌子。
宁嫔咬了咬嘴唇。
她入宫五年,被翻牌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皇帝不喜欢她这样温吞吞的性子,嫌她无趣。要不是她从不惹事,安分守己,怕是连嫔位都保不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膝下有个孩子了。
虽然是别人的孩子。
但有个孩子傍身,总归是多了一层底气。
她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她把茉莉叫来。
“你去打听打听,周福顺周公公这几日什么时候得空。”
茉莉愣了一下:“娘娘,您要见周公公?”
宁嫔点点头。
茉莉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三日后,宁嫔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偶遇”了周福顺。
这是茉莉打听来的消息——周公公每日这个时辰,都会从这里路过,去御前伺候。
宁嫔带着蒹葭,假装在赏梅。
周福顺走过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然后上前行礼:“奴才给宁嫔娘娘请安。”
宁嫔忙说:“周公公快请起。”
周福顺站起来,垂着眼,等着她开口。
在宫里活了四十年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娘娘们“偶遇”他,从来不是为了赏花。
宁嫔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不多绕弯子,直接说:“周公公,妾有一事相求。”
周福顺说:“娘娘请讲。”
宁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过去。
荷包里装的是她这几年的积蓄——一对金镯子,两根银簪子,还有一些散碎银子。不多,但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
周福顺看了一眼,没接。
他说:“娘娘,您有什么事,吩咐就是。”
宁嫔说:“妾想请公公帮忙,让陛下……翻一回妾的牌子。”
周福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宁嫔的脸红了红,但还是继续说:“我知道这事不该求公公,可我实在没办法。
我膝下的六公主,明年就满十岁了。
皇后娘娘既将六公主交与我抚养,我自当是该尽心竭力的。
我就想送她去尚书房读书,可这事得陛下点头。
我一般见不着陛下,只能求公公帮忙。”
周福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入宫五年,从不惹事,安分守己,被欺负了也不吭声。这样的嫔妃,宫里多得是,没人在意。
但她现在站在这里,红着脸,求他帮忙。
为了一个不是自己生的孩子。
周福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救了他一命。
那个女人的女儿,现在就养在眼前这个女人膝下。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荷包。
“娘娘放心。”他说,“奴才会想办法。”
宁嫔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她忍住,说:“多谢周公公。”
周福顺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远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
轻飘飘的,装着一个女人全部的家当。
他叹了口气,把荷包揣进袖子里。
十日后,皇帝翻了宁嫔的牌子。
那天晚上,宁嫔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被抬进寝殿,跪在地上,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头都没抬。
“起来吧。”
宁嫔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皇帝翻了一页书,说:“听说你把六公主养得不错?”
宁嫔心里一跳。
这是周福顺帮她递的话。
她稳住心神,轻声说:“回陛下,六公主很乖巧,不哭不闹的,很好养。”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宁嫔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皇帝放下书,看着她。
“你有什么想要的?”
宁嫔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一慌,又低下头。
她想说“没有”,但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错过这次,可能再也没有下次了。
她咬了咬嘴唇,说:“陛下,六公主明年就满十岁了。妾想……想求陛下恩准,让她去弘文馆读书。”
皇帝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读书?”
“是。”宁嫔说,“虽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读书识字总是好的。
将来长大了,也不至于被人笑话,丢了皇家面子。”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说:“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到。”
宁嫔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吓得跪下来。
“妾不敢,妾只是……”
“起来。”皇帝打断她,“朕没怪你。”
宁嫔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宁嫔愣了一下,说:“妾……妾闺名婉宁。”
挺讽刺的这么多年了,虽然也只宠幸过几次,但皇上居然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
皇帝点点头。
“婉宁。”他念了一遍,说,“倒是个好名字。”
宁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
皇帝又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页。
“准了。”
宁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喜。
“谢陛下!”
她跪下磕头,额头碰到地上,咚咚响。
皇帝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宁嫔爬起来,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好好养她。”
宁嫔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皇帝已经继续看书了,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被烛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没那么可怕。
她轻声说:“是。”
然后退出去。
第二天一早,宁嫔亲自去了侧殿。
昭华刚起来,正在洗脸。看见宁嫔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行礼:“娘娘。”
宁嫔摆摆手,让她起来。
她看着这个孩子,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有点紧张。
“念念,”她叫了一声——这是她给昭华起的小名,没人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孩子应该叫这个,“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昭华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宁嫔说:“陛下准了,让你开春了去弘文馆读书。”
昭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说:“谢谢娘娘。”
宁嫔等着她多说几句,但她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么?
宁嫔有点失望。
但她转念一想,这孩子本来就不爱说话,能怎么样呢?
她叹了口气,说:“好好准备吧。明年开春就去。”
昭华说:“是。”
宁嫔走了。
昭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蒹葭在旁边小声说:“公主,您不高兴吗?”
昭华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高兴的。”
蒹葭看着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想:您这高兴的样子,真看不出来。
昭华没解释。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阳光很好。
雪已经化完了。
春天快来了。
那天晚上,昭华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白天宁嫔说的话。
在冷宫时,她蹲在那个窗下,听了三年。
那些听不懂的词,那些记不住的话,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以后不用蹲在外面了。
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坐在里面,听课。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些碎片。
手机,书本,上辈子。
那些东西,是不是也在提醒她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读书是好事。
无论在哪个世界。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念念。
宁嫔给她起的小名。
她喜欢这个名字。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她嘴角弯了一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