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沈渡舟

4、封妃 永安十

　　永安十九年，春。

　　昭华来春华宫，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她很少出侧殿的门。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窗前发呆，或者翻那几本宁嫔给她找来的旧书。

　　蒹葭每日在旁伺候，看着她那张总是一个表情的脸，有时候忍不住想：这位公主，到底在想什么？

　　昭华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但今天，不一样。

　　一大早，茉莉就慌慌张张跑进侧殿，脸上带着笑：“公主！快起来！大喜事！”

　　昭华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茉莉说：“娘娘被封妃了！圣旨刚下来！皇后娘娘亲口承诺的，可算来了！”

　　昭华愣了一下。

　　封妃？

　　宁嫔变成宁妃了？

　　她整理好衣服，跟着茉莉走出去。

　　春华宫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太监正在往正殿门口挂红绸，宫女们进进出出搬着东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沈昭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蒹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小声说：“公主，娘娘封妃了，以后咱们的日子要好过不少了。”

　　沈昭华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正殿门口那块新挂上去的红绸，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藏不住的笑。

　　宁嫔——不，现在该叫宁妃了——从正殿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头上戴着新打的钗环，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亮亮的，像院子里那些刚开的春花。

　　她看见沈昭华，招招手：“念念，过来。”

　　沈昭华走过去。

　　宁妃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往后，”她说，“我养得起你了。”

　　沈昭华愣住了。

　　宁妃没多解释，转身又进去忙了。

　　沈昭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身新衣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蒹葭在旁边小声说：“公主，娘娘这是高兴坏了。”

　　沈昭华点点头。

　　她往回走。

　　走到侧殿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蒹葭。”

　　蒹葭应道：“奴婢在。”

　　沈昭华说：“娘娘封妃，是不是该恭喜她？”

　　蒹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公主，是该恭喜。”

　　沈昭华想了想，转身往回走，找了找自己今日攒的月俸，让蒹葭出趟宫快去帮自己买个漂亮的簪子回来。

　　正殿里，宁妃正在指挥宫女们收拾东西。

　　看见沈昭华进来，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昭华走到她面前，站定。

　　然后她弯下腰，行了一个礼。

　　“恭喜娘娘。”

　　宁妃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规规矩矩行礼的样子，忽然鼻子一酸。

　　她蹲下来，把昭华扶起来。

　　“你这孩子，”她说，声音有点哑，“行什么礼，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沈昭华看着她，没说话。

　　宁妃伸手，又摸了摸她的脸。

　　“念念，”她说，“今晚加菜。御膳房那边我让人打点了，咱们好好吃一顿。”

　　沈昭华说：“好。”

　　蒹葭终于赶在宫门落钥之前回来了，把簪子交给了沈昭华。

　　那天晚上，春华宫正殿里摆了一桌席面。

　　宁妃坐在主位，昭华坐在她旁边。茉莉、蒹葭，还有几个得脸的宫女，也都上了桌。

　　菜是御膳房送来的，比平日丰盛得多。四荤四素，还有一道汤，一道点心。

　　宁妃看着那桌菜，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在宫里待了六年，还是头一回吃这么齐整的席面。”

　　茉莉给她斟酒，说：“娘娘，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宁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昭华把簪子拿出来递给宁妃。

　　“宁妃娘娘，看看喜欢吗？这是你封妃的贺礼。”

　　宁妃看着簪子很是高兴，直夸沈昭华懂事，眼光好，这簪子很好看。

　　高兴的又喝了一口酒。

　　这次喝急了，她被呛得直咳，但脸上的笑没停过。

　　“好辣。”她说，“但这酒，好喝。”

　　昭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菜。

　　宁妃转头看她，忽然问：“念念，你怎么不吃肉？”

　　昭华说：“吃了。”

　　宁妃看了一眼她碗里，确实有几块肉。

　　她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念念，”她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我最想做什么？”

　　沈昭华看着她。

　　宁妃说：“我从前最想的便是在这宫里头过上好日子，可如今我靠你实现了，念念啊，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沈昭华愣了一下。

　　宁妃又继续说：“我从前又不受宠，过得都是勉勉强强，连嫔位都是陛下过年过节高兴大赏后宫升上来的。”

　　她又喝了一口酒。

　　“现在好了。现在我是妃子了，涨俸禄，涨份例。往后，我能让你过得好，不用再受委屈了。”

　　沈昭华看着她。

　　看着这个女人红红的脸，看着她说这些话时亮亮的眼睛。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菜是热的，很好吃。

　　宁妃又喝了几杯酒，话越来越多。她开始讲自己刚入宫时候的事，讲那些年被欺负的事，讲怎么熬过来的事。

　　“我那时候就想，”她说，“总有一天，我要活出个人样来。”

　　她又喝了一杯，想是醉了，又说了一遍刚刚的话，看得出来宁妃是真的高兴。

　　“现在好了。现在我是妃子了，虽然不是什么贵妃淑妃，但好歹也是个妃位。往后，没人敢随便欺负我了。”

　　她转头看着沈昭华，忽然笑了。

　　“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沈昭华看着她。

　　宁妃继续说：“念念，你不知道，你刚来的时候，我其实不想养你。你是冷宫出来的，谁知道会惹什么麻烦？可没办法，皇后硬塞给我的。”

　　她又喝了一口酒。

　　“但这几个月处下来，我觉得你这孩子挺好的。不爱说话，不惹事，安安静静的，比那些闹腾的强多了。”

　　沈昭华还是没说话，静静的听着。

　　宁妃也不在意，她今天心情好，什么都觉得好。

　　她又喝了几杯酒，脸越来越红，话越来越多，后来开始唱歌。唱的是江南的小调，软软的，绵绵的，沈昭华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茉莉和蒹葭也跟着笑，跟着唱，乱成一团。

　　沈昭华坐在那里，看着她们闹。

　　她没喝酒，但脸上也有了一点红。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宁妃唱完了，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念念，你怎么不笑？”

　　沈昭华愣了一下。

　　宁妃边说边轻轻的拉着自己的嘴角给沈昭华示范：“今天高兴，念念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喏，就这样。”

　　桌上的人都看着她。

　　沈昭华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她动了动嘴角，想笑。

　　但那笑容很僵硬，比哭还难看。

　　宁妃看了，却笑得更欢了。

　　“行了行了，不会笑就别笑。”她摆摆手，“等你真高兴的时候，自然会笑的。”

　　沈昭华点点头。

　　宁妃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对着桌上的人说：“来，一起喝。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大家举杯。

　　沈昭华没喝酒，她端起茶杯，也举起来。

　　“干杯！”

　　那天晚上，宁妃喝醉了。

　　茉莉和蒹葭扶她进去休息，她还在嘟囔着什么，什么“往后就好了”“念念要好好吃饭”“我要当太后”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还有大逆不道的。

　　沈昭华站在院子里，看着正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春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她忽然想起冷宫里那些夜晚。

　　那时候没有灯，没有人，只有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她发抖。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有地方住，有热饭吃，有人想着她。

　　还有一个人，喝醉了还在念叨她。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蒹葭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走过来。

　　“公主，夜凉了，回去吧。”

　　沈昭华点点头，她转身往回走，走到侧殿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蒹葭。”

　　蒹葭愣了一下：“公主？”

　　沈昭华说：“今天……日子很好。”

　　蒹葭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好像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蒹葭忽然笑了。

　　“是，公主，今天日子很好。”

　　沈昭华推门进去，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宁妃说的那句话——

　　“等你真高兴的时候，自然会笑的。”

　　她不知道什么是真高兴。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嘴角向上弯着一点点。

　　很小，很小。

　　但弯着的。

　　第二天早上，沈昭华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一个荷包。

　　荷包是新的，里面装着几块点心。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给你吃的别饿着。

　　没有落款。

　　但沈昭华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荷包收好，起床洗漱。

　　蒹葭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在系那个荷包，愣了一下。

　　“公主，这荷包……”

　　沈昭华说：“娘娘给的。”

　　蒹葭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昭华问：“笑什么？”

　　蒹葭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没说，但她看见了，公主笑了

　　那天，沈昭华坐在窗前，翻着那本旧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暖洋洋的。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窗外。

　　院子里，宁妃正在指挥宫女们搬花。她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她看见沈昭华在看她，招了招手。

　　沈昭华也招了招手。

　　宁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沈昭华低下头，继续看书。

　　嘴角还弯着一点点。

　　她没发现。

　　但蒹葭又看见了，公主现在越来越爱笑了，这样才有点孩子样。
　　——
　　小剧场
　　宁妃某日收拾自己的东西，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自己最喜欢的那个荷包，就问茉莉。
　　“茉莉，我最喜欢那个荷包，你看见没？”
　　茉莉思索了一下。
　　“封妃那天，娘娘你喝醉了，回寝就把那个荷包翻出来，把点心装进去，非说六公主没吃饱，要给她送点心，我说六公主都睡了，你现在过去要把她吵醒的，你说那你写个纸条，她醒了就可以了吃了。”
　　茉莉边说边笑。
　　“娘娘，我根本拦不住。”
　　宁妃下定决心，再也不喝酒了，这都干的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