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耳朵痒痒的》纸杬

4、北境的玫瑰

　　雨彻底停了。
　　清晨的天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诺森伯兰庄园的屋顶与树梢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昨夜的狂风暴雨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只留下满园湿漉漉的绿意与沾着露珠的玫瑰。
　　伊索尔德醒得很早。
　　阁楼的小窗透进微弱的光，她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昨夜被他握住的手腕。那里早已没有任何触感，可那一瞬的温热与力道，却像烙印一般，深深留在了她的肌肤上，也留在了她的心底。
　　回廊里那一幕，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他低沉的嗓音，他认真的眼神，他那句近乎虔诚的告白——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之后，还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
　　每一字每一句，都让她心跳失控。
　　她不是不心动，不是不渴望，只是长久以来的卑微与不安，让她不敢轻易相信，这样一份突如其来、又过于耀眼的爱意，会真的属于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整理好衣裙，下楼准备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可今天的庄园，与往日又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
　　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与温柔，连阳光都显得格外柔和。伊索尔德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老管家霍布站在走廊尽头，神色恭敬地等着她。
　　“索恩小姐，”老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慎重，“公爵大人在花园等您，请您移步过去。”
　　伊索尔德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想要拒绝，想要转身躲回房间，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昨夜她已经逃避了太久，藏了太久。
　　既然他已经把心意摊开在她面前，她至少，应该有勇气去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霍布先生。”
　　沿着铺满青石的小路走向花园，一路上，伊索尔德的脚步都有些发轻。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提着，既期待，又惶恐，既甜蜜，又不安。
　　花园深处，那片盛放的玫瑰园映入眼帘。
　　深红如焰，浅粉如霞，洁白如雪，一朵朵一簇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露珠滚落，美得惊心动魄。
　　而亚历克西斯，就站在玫瑰园的中央。
　　他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常服，金发被晨光照得近乎耀眼，灰蓝色的眼眸望向她走来的方向，没有一丝平日的冷冽与疏离，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看见她出现，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一笑，仿佛让整片玫瑰园，都瞬间失色。
　　伊索尔德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她低着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轻声开口：“公爵大人。”
　　“不用叫我公爵大人。”亚历克西斯看着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有在宫廷与正式场合，我才是克莱蒙特公爵。在这里，在你面前，我只是亚历克西斯。”
　　他刻意放轻了语气，试图拉近两人之间那道身份的鸿沟。
　　伊索尔德的睫毛轻轻颤动，却没有应声。
　　她习惯了仰望他，喜欢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像普通人一样，直呼他的名字。
　　亚历克西斯也不勉强。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动作优雅而虔诚：“陪我走走，好吗？”
　　伊索尔德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干净修长的手指，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轻轻点头，将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放入了他的掌心。
　　那一瞬的触碰，两人同时微微一僵。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带着薄茧，却异常安稳。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纤细，微微发颤。
　　亚历克西斯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包裹着，像是握住了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牵着她，缓缓走在盛开的玫瑰丛中，脚步放得很慢，很慢。
　　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
　　晨风吹过，带来玫瑰的芬芳，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宁静。
　　这一刻，没有公爵，没有平民，没有阶级，没有流言。
　　只有两个心意渐渐靠近的人，走在一片花海之中。
　　走了许久，亚历克西斯才缓缓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她。
　　他依旧牵着她的手，目光深深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要将她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伊索尔德，”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沧桑，“你一定觉得，我这样的人，生来就拥有一切，对不对？”
　　伊索尔德微微一怔，轻轻摇头：“我……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身份尊贵，权势滔天，却从不知道，他光环之下，藏着怎样的过往。
　　亚历克西斯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开心，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我从小在宫廷里长大。”
　　“身边全是虚伪的笑脸，算计的眼神，每个人靠近我，都带着目的。要么是为了克莱蒙特的爵位，要么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要么是为了攀附权势。”
　　“我从来不知道，真心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望着眼前无边的玫瑰，声音低沉了几分：“后来，我上了战场。”
　　“见过硝烟，见过鲜血，见过战友死在我怀里，见过人性最黑暗的一面。我好几次身负重伤，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躺在冰冷的战壕里，唯一的念头，只是活下去。”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活着回去，我这一生，大概都会孤独终老。”
　　“不会爱，也不敢爱。”
　　伊索尔德静静地听着，心一点点揪紧。
　　她从不知道，那个风光无限、冷漠强大的公爵，竟然有过这样沉重的过往。
　　原来他的冷漠，不是天生孤傲，只是被岁月与伤痛，磨出了一层坚硬的壳。
　　亚历克西斯低下头，重新望向她，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泛起温柔的光。
　　“直到那个雨夜，我闯入这座庄园，看见了你。”
　　“你站在阴影里，安静，单薄，却又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韧。那一刻，我心里那片早已荒芜的地方，忽然就动了。”
　　“再后来，我听见你弹琴。”
　　“琴声里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干净、温柔、与真实。”
　　“伊索尔德，你就像这北境里的一朵玫瑰。”
　　“安静生长，默默绽放，不争不抢，却有着最动人的模样。”
　　“你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最温柔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
　　伊索尔德的眼眶，不知不觉已经泛红。
　　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的心动，他也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她。
　　亚历克西斯看着她湿润的眼眶，心中一软，他缓缓松开她的手，然后，在她震惊错愕的目光中，单膝跪了下去。
　　跪在一片玫瑰之中，跪在她的面前。
　　姿态虔诚，无比郑重。
　　伊索尔德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公爵……单膝下跪？
　　对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平民？
　　这是何等的殊荣，又是何等的颠覆。
　　亚历克西斯仰头望着她，眼神认真而坚定，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丝绒盒子，轻轻打开。
　　一枚简洁却雅致的银戒静静躺在其中，没有夸张的钻石，没有华丽的装饰，只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像雨后的天空，像他的眼眸，干净而纯粹。
　　“我知道，我现在不能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我知道，我要带你回伦敦，会面临无数非议，无数阻碍，王室、贵族、家族、舆论……每一样，都可能把你我推向风口浪尖。”
　　“我不能保证前路一帆风顺，不能保证你不受一点委屈，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认可你。”
　　他顿了顿，握紧那枚戒指，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穿透晨风和花香，重重落在她的心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从今往后，我的名字，我的爵位，我的庄园，我的财富，我的荣耀，我的生命，我的余生……”
　　“全部，都归你。”
　　“我会护你，宠你，信你，爱你。”
　　“一辈子。”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晃，露珠滚落，阳光温柔。
　　他单膝跪在花海之中，眼神滚烫，语气虔诚，向她许下一生的承诺。
　　伊索尔德站在他面前，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不安，不是恐惧。
　　而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与动容她等了太久，太久。
　　等一个真心待她的人，等一个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等一个不问出身、只爱她本身的人。
　　原来，命运真的会眷顾，她也值得被爱。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的星光与温柔，颤抖着，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我愿意。”
　　“亚历克西斯，我愿意。”
　　听见这句回答，亚历克西斯的眼底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银戒，轻轻握住她的手，将戒指，缓缓戴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仿佛这枚戒指，生来就属于她。
　　戒指戴上的那一刻，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悸动与爱意，轻轻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谢你，伊索尔德谢谢你愿意走向我。”
　　伊索尔德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嘴角却扬起了幸福的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轻声回应：
　　“也谢谢你，亚历克西斯。”
　　“谢谢你，看见我，爱上我，拯救我。”
　　玫瑰盛放，晚风将临。
　　从此，人间万千光景，都不及你眼底星光。
　　从此，世间万般温柔，皆予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