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晚星》纸杬

2、琴房的月光

　　暴雨在诺森伯兰庄园的上空彻夜未歇，像是要把整个北境都浇透。
　　贵宾客房里，壁炉里的柴火噼啪燃烧，暖黄的火光将宽敞华丽的房间烘得暖意融融。亚历克西斯换下湿透的礼服，穿着一身深色丝质睡袍，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风雨肆虐的黑暗。
　　副官在一旁低声汇报马车损毁的情况，语气里满是自责。
　　“公爵大人，都是属下失职，没有提前勘察路况，才让您遭遇危险。如今马车的车轴断裂，车轮变形，至少需要三天才能从邻近城镇调来新的配件。”
　　亚历克西斯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玫瑰园方向，声音平静无波：“不怪你，这场雨来得突然。”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像是在思索什么。
　　“这几天，不必安排行程。”
　　副官微微一怔。
　　亚历克西斯公爵向来是个时间精确到分秒的人，宫廷会议、领地事务、军队调度，每一件都安排得密不透风，从未有过这般无故停留的时候。
　　但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是。”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亚历克西斯独自站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无法读懂的情绪。
　　他这一生，走过硝烟弥漫的战场，见过尔虞我诈的宫廷，踏过鲜血，握过权柄，早已习惯了冷漠与孤独。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变得坚硬如铁，不会再为任何人和事停留。
　　可方才在门厅，看见那个抱着乐谱、安静站在阴影里的少女时，他那颗沉寂多年的心，竟莫名地，轻轻动了一下。
　　伊索尔德·索恩。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唇齿间竟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
　　她很安静，安静得像一缕风，一片月光，一首无人聆听的轻曲。
　　她明明那般卑微不起眼，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种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坚韧与温柔。
　　亚历克西斯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不是宫廷的纷争，不是领地的事务，而是她低头时，微微颤动的长睫，与指尖那抹苍白纤细的弧度。
　　…………
　　次日清晨，雨势稍缓，天地间依旧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伊索尔德一如既往地早起。
　　阁楼的小房间阴冷潮湿，她简单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裙，便下楼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庄园里的气氛依旧微妙。
　　仆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眼神时不时飘向贵宾客房的方向，带着敬畏与好奇。谁都明白，那位高高在上的公爵大人，只是暂时落脚，他们这些平凡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伊索尔德刻意忽略那些异样的氛围，专心致志地教艾拉练琴。
　　七岁的艾拉天真烂漫，丝毫不懂阶级与身份的差距，只觉得这位突然到来的公爵先生长得很好看，而且，他看伊索尔德的眼神，和看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伊索尔德，”艾拉一边敲着琴键，一边仰起小脸小声问，“公爵先生是不是喜欢你呀？”
　　伊索尔德指尖一顿，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连忙轻声制止：“艾拉，不可以胡说，公爵大人只是暂住在这里。”
　　“可是我看见他一直看你哦。”艾拉眨着眼睛，一脸认真，“昨天晚上，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久，就是看着你琴房的方向。”
　　伊索尔德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连忙转移注意力，耐心指导艾拉的琴技。
　　可心底那片平静的湖面，却早已泛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告诫自己，不能胡思乱想。
　　他是公爵，她是平民教师，他们之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动心，是最愚蠢，也最危险的事。
　　可有些情愫，越是压抑，反而越是疯长。
　　傍晚时分，雨彻底停了。
　　…………
　　夕阳穿透云层，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余晖透过琴房高大的落地窗，洒在黑白琴键上，镀上一层暖金。
　　伊索尔德让艾拉先行回去休息，自己则独自留在琴房里，想弹一会儿琴。
　　这里是整个庄园里，她最安心的地方。
　　只有在琴声里，她才能暂时忘记身份的卑微，忘记生活的窘迫，忘记不安与彷徨。
　　她轻轻坐下，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落在琴键上。
　　没有华丽的乐章和复杂的技巧，只有一段她自己即兴谱写的旋律。
　　轻柔，忧伤，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晚风拂过玫瑰，像月光洒落湖面。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眉眼微垂，长睫轻颤，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安静柔和的光晕之中。
　　她没有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亚历克西斯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
　　他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倚在门框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常服，金发被夕阳染得柔和，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弹琴的少女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一个人。
　　看她垂眸时安静的侧脸，她指尖轻盈跳跃的弧度沉浸在音乐里，那份不染尘埃的纯粹。
　　他见过无数娇艳华贵的贵族女子，她们妆容精致，衣着华丽，举止优雅，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刻意的讨好与吸引。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伊索尔德这样，只是安安静静地弹一首曲子，便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那颗常年被冰冷与孤独包裹的心，在这一刻，竟被这轻柔的琴声，一点点融化。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伊索尔德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门口有人，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温柔的灰蓝色眼眸里。
　　心跳，瞬间失控她慌忙站起身，脸颊发烫，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连忙屈膝行礼：“公爵大人。”
　　亚历克西斯缓步走进琴房，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清香，干净清冽，与这满室的琴音相融，格外温柔。
　　“抱歉，打扰了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你的琴声，很好听。”
　　伊索尔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我只是胡乱弹奏，登不上台面，让公爵大人见笑了。”
　　“没有见笑。”亚历克西斯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清秀的脸庞上，语气认真，“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琴声。”
　　他顿了顿，轻声问：“这是你写的曲子？”
　　伊索尔德微微一怔，轻轻点头：“是……闲暇时随便写的，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亚历克西斯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却像冰雪初融，瞬间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那不如，就叫月光吧。”
　　“琴房的月光。”
　　伊索尔德抬头，再次撞进他的眼眸里。
　　那一刻，夕阳正好，晚风温柔，琴声未歇，月光将至。
　　他站在她的面前，目光专注而温柔，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想逃离，想躲开这份让她惶恐不安的温柔，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亚历克西斯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很想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很想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很想告诉她，不必害怕，不必躲闪，可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他知道，她身份敏感，内心敏感，他不能吓到她，他愿意，慢慢来
　　从一场雨，一首曲，一缕月光，开始。
　　“可以再弹一遍吗？”他轻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弹这首，月光。”
　　伊索尔德看着他温柔的眼神，鬼使神差般，轻轻点了点头。
　　她重新坐下，指尖再次落在琴键上。
　　琴声再次响起，温柔，舒缓，带着一丝羞赧，一丝悸动，在安静的琴房里缓缓流淌。
　　亚历克西斯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温柔而专注。
　　窗外，夕阳彻底落下，月光悄然爬上窗台，洒在两人之间，温柔得不像话。
　　一曲月光，一段心动，一场注定纠缠一生的相遇。
　　伊索尔德不知道，从她指尖弹出第一个音符开始，她就已经，走进了这位冷漠公爵的心底，再也无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