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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闯入者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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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的英格兰北部,常年被雾霭与冷雨浸泡。
连绵的阴雨从清晨下到黄昏,又从黄昏沉进深夜,将整片丘陵与林地都裹进一片灰蓝。诺森伯兰庄园就坐落在这片寂静之中,被冷杉林与大片玫瑰园环绕,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堡。
伊索尔德·索恩抱着一叠泛黄的乐谱,走在空旷而冰冷的长廊里。
大理石地面映着她单薄的身影,素色棉布长裙没有任何装饰,袖口磨出浅浅的毛边,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不起眼、甚至带着一点无人问津的卑微。
她今年十九岁。
父母在她十六岁那年相继离世,没有留下分毫家产,没有权势的亲友,甚至连一个可以投靠的远亲都寥寥无几。她唯一拥有的,是母亲从小教她的钢琴,和父亲教她的识字、读书、写诗。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时代,一个没有家世、没有嫁妆、没有依靠的孤女,能活下去,已是万幸。
这座庄园的主人是她父母生前的旧识,心善,给了她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教小女儿艾拉钢琴与文学。
薪水微薄,住处简陋,可至少,她不用流落街头。
她住在阁楼最顶端的小房间,天窗狭小,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可伊索尔德从不抱怨。
她习惯了安静,沉默,把所有情绪藏在琴声里。
琴声是她唯一的出口,也是她唯一的尊严。
这一夜的雨,狂暴得近乎狰狞。
狂风拍打着窗棂,雷声在云层深处滚过,沉闷而吓人。闪电偶尔撕裂夜空,在地面投下转瞬即逝的惨白光芒,照亮窗外扭曲摇晃的树影。
伊索尔德刚把七岁的艾拉哄睡,替她掖好被角,轻轻关上房门。
她抱着白天整理好的乐谱,打算返回阁楼。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却异常沉重的叩门声。
不是仆人随意的敲打。
不是乡绅冒昧的造访。
那三下敲门声,沉稳、克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不容拒绝。
老霍布,庄园里跟随主人几十年的老管家,脸色凝重地从门厅快步走来。
他看见伊索尔德,脚步顿住,神情复杂地压低声音:“索恩小姐,外面来了位先生。”
“山道滑坡,马车损毁,他请求进来避雨。”
伊索尔德轻轻点头:“应当收留。”
这样的雨夜,将人拒之门外,太过残忍。
老霍布却没有松气,反而脸色更加发白,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那位先生……是克莱蒙特公爵。”
伊索尔德指尖猛地一颤。
乐谱边缘几乎被她捏皱。
克莱蒙特公爵。
整个英格兰,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亚历克西斯·克莱蒙特,年仅二十七岁,却已是全英伦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他少年从军,在海外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数次身负重伤,却奇迹般生还,被国王亲授勋章,被誉为“帝国之剑”。
他拥有三座城堡,十七座庄园,遍布全境的土地与产业,财富足以与王室媲美。
他俊美、冷冽、沉默、眼神锐利如刀让整个伦敦的贵族少女、贵妇、公主,无不为他倾倒。
可他却冷漠孤僻、不近女色闻名。
没有人能靠近他,没有人能读懂他,更没有人能留住他。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偏僻到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北境庄园?
伊索尔德还没来得及理清心头的惊涛骇浪,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厅的灯光下。
男人浑身湿透。
黑色大衣下摆不断往下滴水,浸透的布料紧贴在宽阔的肩背上,勾勒出紧实而有力的线条。金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与锋利的眉骨上,几缕发丝垂在眼睫前,遮住了一部分眼神。
他很高,近乎挺拔如松。
即便浑身狼狈,也掩不住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尊贵与压迫感。
他抬眼,一瞬间,伊索尔德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像冰封的湖泊,像雨后初晴的远空,深邃、沉静、冷冽,又带着一丝久经沙场的淡漠。
只是淡淡一瞥,却仿佛能穿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抱歉,冒昧打扰。”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貌,“我是亚历克西斯·克莱蒙特。”
老霍布立刻躬身行礼,脊背弯得极低。
伊索尔德也慌忙屈膝行礼,习惯性地低下头,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家庭教师。
一个无父无母、没有身份、没有未来的孤女。
她不该被这样的人看见。
更不该与他产生任何交集。
可命运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地方,就在于——
它从不会问你愿不愿意。
亚历克西斯的目光,没有落在庄园主人身上,没有落在管家身上,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仆人身上。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这位是?”他轻声问,语气平淡,却让人无法忽视。
“是府上的音乐教师,伊索尔德·索恩小姐。”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苍白却清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清晰而郑重地记住了她的名字:
“多谢收留,索恩小姐。”
伊索尔德心脏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敢抬头,只低声回应:“公爵大人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