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65、期末考试 考

　　考试那天早上，宋怜寂很早就被冻起来了，或者也可以是因为紧张起来的。

　　窗帘外的天是青灰色的，风还是有点凉。

　　他摸了摸额头，还有点热，但不至于昏。

　　他坐起来，把昨天宋予安买的药干咽下去之后，便起来收拾东西了。

　　做好饭后他把宋予安叫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宋予安眼睛还没睁开嘴先问了。

　　“哥？”

　　“嗯？”

　　“喝药了吗？”

　　“喝了。”

　　宋予安这才走过来吃饭。

　　她很快就吃完了，江念宜已经在下面喊她了，宋予安匆忙应了一声，急急忙忙收拾好东西就下楼了。

　　家里只剩下了宋怜寂，他独自吃完收拾好，又去洗手间里洗了把脸，盯着镜子发了会呆，这才下楼。

　　今天考试。

　　下楼时，江沐阳已经等在老地方了，他骑在车上，嘴里叼着一片没吃完的面包。看见宋怜寂出来，他急忙把面包咽下去，说：“我还以为你起不来。”

　　宋怜寂没说话，坐到他后座上。

　　江沐阳踩下脚踏，车轮滚过巷子里薄薄的晨雾。

　　宋怜寂靠在他背上，闭着眼睛。

　　到了学校，考场分布已经贴出来了，他俩的考场隔了十万八千里远，江沐阳在一考场，宋怜寂在最后一个考场。

　　去考场前江沐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考完了我来接你。”

　　宋怜寂没回答。

　　他拿好东西到考场，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靠着墙背书，宋怜寂谁也不认识，也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拿出书来看着。

　　监考老师来了，一个瘦高的男人，好像是不知道哪个班的班主任，宋怜寂不认识，只是面熟。

　　他让所有人把与考试无关的东西放到外面，宋怜寂把书包放进走廊尽头的塑料筐里，只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需要用的物品，然后进了考场。

　　前面等待的时间像被一键跳过了一样，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答题卡很白，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他翻过卷子来看第一题，这道题他会的，他昨天还会的，可是现在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努力读题，读了三遍，那些字不太听话，总是从他眼前爬走，他咬了咬嘴唇，写下一个“B”。

　　然后第二题，他会的，他昨天晚上还在错题本上见过它。

　　但他现在想不起来，他只能蒙。

　　第三题。

　　第四题。

　　……

　　他的呼吸开始变浅，手指开始发麻。

　　他想站起来，想跑出去，想从这间教室逃开，但他知道不行，他只能坐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可能有几个数字，有几个胡乱填的选项，有几段空白。

　　“前五百名”

　　收卷铃响了，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监考老师走到他面前，抽走了他的答题卡。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走廊上全是人，叽叽喳喳地对答案，说“那道题选C吧”，说“我最后一道没写完”。

　　他穿过人群，那些人声从他身边流过去，没有一滴沾到他身上。

　　他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最后一间他把门锁上，坐在马桶盖上。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发抖，他不想哭，不该哭，也哭不出来。

　　他想骂自己，又骂不出来。

　　他捏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地，像要把那个不争气的自己掐死。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很轻，没什么力气。

　　他想再来一下，又停住了，他不能把脸打肿，还要考试。

　　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那些拼命补课换来的东西，那些一遍一遍塞进他脑子里的知识，全都没用。

　　他考砸了，肯定考砸了。

　　“考完我来接你”。

　　他不想被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面敲门。

　　他听见了，没应。

　　门又响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他慢慢站起来，整了整校服，打开门。

　　洗手台前站着两个不认识的男生，正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没看他们，走过去，把水龙头打开，冲了把脸。

　　水很冷，像刀片一样刮过他的脸。

　　考试的预备铃响了。

　　第二场，他还是没调整过来。

　　第三场，他写了一些，不多，最后交卷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几场考完了他都没有再出去，外面声音嘈杂，在他这里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也没再去看课本，也没人找他，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得发呆。

　　最后一天考完，他没有去找江沐阳。

　　他一个人走了，走到校门口时，他看见江沐阳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正朝他这边望。

　　脑子还没发出指令腿就开始跑，向江沐阳的反方向跑，步子很乱却很快，他自己都不知道去哪，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可他的腿不争气，没跑多远就开始发软，他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住旁边的墙，脑子也昏，眼前全是花，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他闭上眼，耳边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声。

　　江沐阳大概没追上来。

　　“宋怜寂你是不是有病。”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小，闷闷的，“你怎么这么没用，他们都在等你，你连一道题都写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把后脑勺往墙上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前五百。”他忽然笑了一声，哑得难听，“宋怜寂，你能考进前五百，我以后倒着走。”

　　他用手去抓自己的大腿，掐着里头的肉，疼得他好受了一点，他便又掐，一下，两下。

　　“你装什么努力，你就不是读书的料，六年级考第一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在最后一个考场，连第二题都要蒙，你活着就只会拖累别人。”他越说越顺，像有个人早就把这些话写在他身体里。

　　他的指甲还在用力，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像是在念给自己的坟志铭。

　　他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掐着自己，间或撞一下后脑勺，比机器还机械。

　　过了好久好久，宋怜寂终于不动了，他累了。

　　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垂下来，搭在地上，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

　　迷迷糊糊耳边传来细细微微传来摩擦声，宋怜寂没抬头，他大概已经不想管来的人是谁了。

　　江沐阳走到他旁边，没有蹲下，只是把一瓶拧开的水放在他手边。

　　“手别放地上，脏。”江沐阳说。

　　宋怜寂慢慢抬起头，他看着江沐阳，目光散得厉害，好一会才看清那是谁，他说：“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江沐阳说。

　　宋怜寂又把头低下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江沐阳把外套铺在地上，坐了下来：“宋怜寂，我要是觉得你是个笑话，我根本不会跟过来。”

　　宋怜寂没理他。

　　江沐阳拿出创可贴，把他手拿过来，给他贴上，宋怜寂没管他，任他折腾。

　　宋怜寂突然开口：“你说……我死了，会怎么样。”

　　他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

　　风从巷子口倒灌进来，把创可贴的边角吹得轻轻翘起来。

　　他把宋怜寂那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掌心压着。

　　“会怎么样呢。”江沐阳声音很轻，“我也想过，要是你不在了，我早上大概还是会醒得很早，骑到巷子口，然后想起来没人要接了，会站一会儿，再骑走。”

　　“然后我会去你坟前坐一会儿，”我会坐那儿，跟你说话，说季亦扬又考了倒数，说沈惜薇在班里骂他，说江念宜和安安又凑钱买了一大盒草莓。”

　　“你可能会觉得我很烦。”他继续说，“死了都躲不开我。”

　　他说到这儿，轻轻笑了一下。

　　宋怜寂的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可是小瞎子，你要是死了，我会带两束白菊花，一束给你，一束给我，那里很黑，又很孤单，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躺那里。”

　　宋怜寂愣了愣，别开脸。

　　江沐阳看他终于有点反应，笑了笑，拍了拍他站起来：“想什么呢，你怎么可能死啊，还没等季亦扬追到沈惜薇呢，后面的瓜你不吃啦？”

　　“我不吃瓜。”宋怜寂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吃的。”江沐阳说，“上次你还问我季亦扬给沈惜薇送橙子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

　　“你有。”

　　“你记错了。”宋怜寂说。

　　江沐阳笑得更开心了，他继续说：“我跟你讲，季亦扬天天在沈惜薇面前装孙子，还没追上，等以后追上了，沈惜薇肯定天天拿他当狗遛，你不想看看？”

　　“滚。”

　　“还有许雾，最近居然开始跟着季亦扬混了，天天管他叫‘杨哥’，也不知道季亦扬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俩人以后要是组个组合，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脑子不好组合’。”

　　“就你嘴损。”

　　“那是实话懂不懂。”

　　“你明明就是羡慕人家不跟你混。”

　　“我羡慕他？”江沐阳像被踩了尾巴，“我江沐阳还需要羡慕别人？你知不知道全校有多少人想跟我混，我都不带搭理的。”

　　“是，你就缠着我。”宋怜寂说。

　　江沐阳被这句堵得半天没吭声，末了才憋出一句：“我那是……觉得你没人一起吃饭。”

　　“现在有人了。”宋怜寂说，“季亦扬和许雾可以陪我吃。”

　　“他们能给你带早餐吗？能给你讲题吗？能骑车载你上学吗

　　“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没急”宋怜寂故意学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江沐阳一时语塞，但很快又说，“我急什么，我就是提醒你，别人哪有我这么全面，早餐、辅导、接送、陪聊，一条龙服务。”

　　宋怜寂没接话，过了一会说：“去吃面吗？”

　　“吃啊，我早就饿了。”江沐阳把书包甩到一边肩膀，朝巷口抬了抬下巴，“就在前面，三百米，能把你吃哭。”

　　“我不哭。”

　　“我是说好吃到哭。”江沐阳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

　　“是你说话有歧义。”

　　“行行行，我语文没你好。”

　　“你知道就行。”

　　“你还真不客气。”

　　“……用你管。”

　　“行行行我不管我不管，走啦走啦。”

　　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前走，影子在身后一前一后的扯。

　　“待会儿能不能晚一点再回家。”

　　江沐阳看着他，说：“好，你想几点就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