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我好贱 后 ...
-
后来他们又去了江边,沿着江边走了走,晚风吹过他们的背影,看着灯一盏一盏熄灭。
第二天和第三天学校放假两天,宋怜寂哪儿也没去,不管谁叫他出去玩他也没去,他就和闭关修炼一样把自己锁在屋里,灯也没开,手机开着静音。
假期两天一闪而过,回校那天,成绩还没出来,大家还沉浸在刚考完的松散里,楼道里乱糟糟的。
宋怜寂进教室,坐下,拿出书,一句话不说。
教室里有人在大声对答案,有人在笑,有人在哀嚎,江沐阳在跟季亦扬拌嘴。
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成绩又隔了几天才出的,那会儿是下午自习课,有人从办公室跑回来,说成绩单贴出来了。
教室里一下炸了锅,一半人冲出去,一半人坐在原地装淡定,实则心里慌的一批。
宋怜寂没动,他心里已经有个数了但还是不好看。
江沐阳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他在宋怜寂旁边坐下,把一张小纸条放在他手里。
了好一会儿,宋怜寂才低头。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小瞎子进步了,真棒。”
宋怜寂把纸条折起来,还是去看了成绩单。
果然如他所料,倒数第十一,比上次往前挪了几名,确实算是“进步了”。
他的前面好几个人在讨论,眼神若有若无得瞟向他,他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回到位置上。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还进步十个名次。”江沐阳凑过来。
“嗯,看见了。”
“怎么啦,进步十个还不开心。”
“没有。”
“我跟你说,你这叫触底反弹。”江沐阳又说,还轻轻撞了宋怜寂一下,“你上次月考数学才二十八,这次都七十七了,照这速度,下学期直接起飞。”
“嗯。”
“小瞎子你能不能多说点。”
“不能。”
“……算了算了,下午放学一起走?季亦扬说新开了一家炸串店。”
“不了,我今晚有事。”
“又是什么事。”江沐阳笑了一下,“你天天有事,比市长还忙。”
“你别管。”
“成天你别管,能不能换个词。”
“不能。”
“……好吧,今天没有晚自习,早点回家,明天见。”
“明天见。”
傍晚放学的时候,宋怜寂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然后给宋予安发了条消息:“今天晚上江念宜家里没人,她嫌很无聊,你要不要去陪陪她?”
宋予安秒回:“你呢?”
“不用管我,刚发了成绩好好玩会。”
过了好久对面才回了个“好。”
然后他关掉手机,宋怜寂在楼下站了很久,才慢慢走上楼。
门推开,他看见宋星燃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宋国栋在厨房里,没开抽油烟机,满屋子都是烟味。
他们都在,两个人都在。
宋怜寂本来想换鞋,又想,但他还没来得及弯腰,宋国栋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
他看了一眼宋怜寂,冷笑一声。
“过来。”宋国栋说。
宋怜寂走过去,低着头,宋国栋把那半根烟朝他脸上扔过来,正中他脸上,烫了他一下。
“倒数第十一。”宋国栋笑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还有脸回来,我让你考前五百,你给我考倒数,你当我的话是放屁是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甩手就是一巴掌。宋怜寂脸被打偏,宋国栋反手又扇了一下。
“你天天装得那么忙,早上六点就走,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在学校干什么大事,结果你给老子考这个?”宋国栋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宋怜寂往后倒,一个没站稳他滚到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宋星燃已经懒洋洋地站起来。
“爸,我帮你。”宋星燃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几步走到宋怜寂旁边,抬脚就踢。
踢了几脚后他蹲下来,一把抓住宋怜寂的两只手腕,反拧到背后,他力气大,宋怜寂挣了一下,没挣动。
宋星燃又往他膝窝里踹了一脚,迫使他跪在地上。
“你不是能吗,我让你能。”宋星燃拽着他的头发往后扯,迫使他仰起脸。
宋国栋脱了外套,走过来,然后他抽出那根旧皮带,宋怜寂认得它,这个比他的年纪还大。
一下两下三下……
宋星燃的手越抓越紧,宋怜寂已经感觉指尖发凉。
“我让你装努力学习,我让你丢人现眼,我让你每天早出晚归,我让你考倒数。”宋国栋每一句都很重,已经抽破了外面的衣服了。
宋星燃忽然松了手,宋怜寂整个人栽在地上。
他勉强用手肘撑了一下,没让脸直接磕在瓷砖上。
宋国栋没停,皮带从高处抽下来,落在到处。
宋怜寂蜷起身子,用胳膊抱住头,想把自己缩到最小。
后来打了多少下他数不清了,只记得皮带声停了,宋国栋开始用脚,一脚一脚踹在他身上,后来还有宋星燃。
宋怜寂已经没力气出声了。
到最后他听见宋星燃在旁边说:“行了爸,再打就真出事了。”
宋国栋停了。
宋怜寂躺在冰凉的瓷砖上,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他好不容易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盏灯。
好冷。
宋星燃从旁边绕过来,蹲在他跟前,看了他一眼。
宋怜寂脸上身上全是血,宋星燃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然后笑了一声:“小杂种,你也就这时候最像宋家人。”
他见他不说话,又靠近了点:“你怎么不说话啊,哥,你平时在学校不是挺会装的吗,老师眼里你就是个可怜虫,江沐阳以为你多干净多懂事。”
他松开手,宋怜寂的头重新垂下去,他用指尖戳了戳他肩上一道裂开的伤,宋怜寂整个人轻颤了一下,宋星燃“啧”了一声,说:“你还知道疼啊。”
宋国栋在茶几旁边坐下,又点了根烟:“你别以为装死就完了,下次再考不进去,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宋星燃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宋怜寂头边,用鞋尖踢了踢他。
宋怜寂没动。
宋星燃低头看了一眼,说:“爸,他不会是厥过去了吧。”
“昏不了,这龟孙命硬。”宋国栋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那个便宜妹妹今天倒是不在。”宋星燃说,“她要是在,看见你这副样子,估计又得哭,她一哭我就烦,你们俩真有意思,一个软成那样,一个硬成这样。”
他蹲下来:“不过你现在也硬不起来了,你他妈就像条狗。”
他伸手把他脑袋从地上拽起来一点,又松开,宋怜寂的脸重新磕在瓷砖上,不动了。
宋星燃见宋怜寂不动了,有些扫兴。
他站起来,把他的胳膊踢开,回到沙发边,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烟盒,摇了摇,空了。
他朝宋国栋看了一眼,宋国栋坐在那儿,眼皮都没抬。
“爸,没烟了。”宋星燃说。
“让他去买。”宋国栋从外套里掏出二十块钱,扔给朝宋怜寂。
宋怜寂没动。
宋星燃又踢了踢:“听见没,下去买烟,还不动?是不是没被打够。”
宋怜寂的手指在地上抽动了一下,他动得很慢,每一次都喘了好一会儿才起来,他一下一下,终于扶着鞋柜慢慢站起来,他把地上那张二十块钱捡起来揣进口袋。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花了好大力气才走到单元门口,一推门,外头的冷风就往他衣服里钻。
他只能缩着肩膀往小卖部走,小区不小,好多遛弯的大爷大妈,本来还在说话,他一来,都在看他。
“这不是宋家那孩子吗,咋又被打成这样?哎哟,这脸都出血了。”一个大娘压着嗓子说。
“早就不是一回了,我说这孩子也不行,天天板着个脸,见人也不叫,学习还差得要命,老师都不管他。”旁边一个卷发的中年女人瞟了宋怜寂一眼,声音一点没避着。
“考得不行呗,我孙子跟他一个学校的,说这回又考倒数,也真不是读书的料,他爸摊上这种儿子,也是命苦,他妈要是还活着,看见他这样,怕是要再气死一回。”
“你可别乱说,人家妈就是被他……算了算了,不说了,越说越晦气。”
“有什么不能说的?还不兴人提啊,小杂种一个,抱回来的时候就该看明白了,不是自己家的孩子,怎么养都是白搭,现在长大了,翅膀没硬,烂事儿倒是不少,我那天还看见他一个人大晚上在街上乱逛,跟个野狗一样。”
“你看他还拿着钱,指不定在家里又偷拿他爸的钱,这种孩子,活该被打,不打不长记性。”
“你小点声,别让孩子听见。”有人好心提了一句。
“听见又怎么了?他还能吃了我?小杂种一个。”那女人故意提高了嗓门,还往地上啐了一口。
宋怜寂一直没抬头,慢慢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路过水果摊时,一个小孩指着他说:“妈妈,那个哥哥脸上好红。”
他妈妈一把把孩子拉到身后,看也没看宋怜寂一眼,赶紧走开,说:“别指,不干净。”
他走到小卖部门口,老板正靠在玻璃柜台上看电视,见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宋怜寂把二十块钱放到柜台上,声音很小:“买包烟。”
老板接了钱,啧了一声,从烟架后面拿出一包烟,又把几张皱巴巴的钱拍到柜台上。
宋怜寂伸手去拿,老板忽然说:“你以后别总大晚上出来晃,像什么样子。”
宋怜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烟和零钱收进口袋。
他转身出去,小卖部里另一个买水的男人还小声说了句:“又是他,老宋天天打,这孩子跟个闷葫芦似的,要我说,越打越没出息。”
老板接话:“谁说不是,还是找找自己的问题吧。”
宋怜寂往回走,头更低了,小区的人倒是没变少,有人见他过来往旁边侧了侧身。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叹了口气,说:“宋家真是……怎么就把孩子弄成这样。”
另一个老太太反驳:“那也是这孩子自己不成器,你瞅他那样,连句‘大爷’都不喊,以后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来,你别看他现在可怜,这种闷不吭声的最吓人,以后万一杀个人偷个东西什么的,那多可怕,他又不是干不出来。”
那老头没再说话。
但更多的目光看向他。
宋怜寂捂了捂衣服,避开那些目光,用最快速度回到了家。
他推门进去,宋星燃头也没抬,只朝他这边伸出一只手,勾了勾:“烟呢。”
宋怜寂把烟放到他手边,又把零钱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俩都没有说话,宋国栋抽烟,宋星燃玩游戏,没人再理他。
宋怜寂站了一会,确定没有新的命令,才慢慢地往杂物间走。
他又把自己关进去,没开灯,靠在墙上,闭着眼。
好疼,但不知道哪里疼,就是……好疼。
我好像还活着,又或者……没有。
明明都被打了、骂了那么多次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疼。
我好贱……好贱……